第17章
張河請客的地方在一家新開的日式料理店。雖然開在鬧市區,但很安靜,進門一段長長的走廊,什麽人也沒有,只有抛了光的木地板,在燈光下顯得微微的發亮。
走廊盡頭才是一扇寬闊的月洞門,門廊下挂了兩盞小小的紅燈籠,垂着流蘇,頗為精致可愛。李晉東兩人脫了鞋,就有穿了和服的女招待上前打招呼,又彎下腰,引着李晉東和林晴慧往裏面去。
店裏面俱是曲曲折折的回廊,兩邊開出一間間的房間,用移紙門和外邊隔開。幾人走到十分裏面才停下,侍應生淺淺跪坐,伸手将移門輕輕一拉。迎面就見正對着的牆上兩個精描細畫的日本仕女,天花板上一盞木頭雕花的吊燈燈光昏黃幽靜,下邊長長一張案幾,旁邊環繞了幾個蒲團。
張河就坐在一張蒲團之上。但他并沒正經跪坐,而是兩腿叉開盤着,正無聊地拿牙簽去戳桌上的一盤香梨。
他今天并沒穿正裝。這會兒房間裏暖氣很足,他脫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襯衣并牛仔褲,卻愈發顯得潇灑不羁。只是李晉東對他印象先入為主,總覺得這個人有些古怪。樣貌好看,卻也有些邪氣。
張河聽到響動,立刻就扭過了臉,原本百無聊賴的臉上立時露出微笑:“你們來了。”
他一邊揮手讓侍應生走開,一邊請李晉東兩人在他對面坐下,又遞上菜單:“點菜吧。”
林晴慧接過菜單,笑道:“你倒是財大氣粗。”
張河聳聳肩,“既然是賠罪,總得有些表示。”
李晉東看一眼那花花綠綠的菜品單子,沒有插手。他不大吃日式料理,覺得這種玩意太少了,每個都只一點點,太過瑣碎,沒什麽意思。
張河又說一句:“別和我客氣。”
林晴慧倒真沒想和張河客氣。她知道張河家裏錢多的是,同時也很替李晉東鳴不平。就像張河說的,要是當時他不是在外圍看戲,而是先一步過來止住蔣正龍發酒瘋,之後也沒那麽多事。
她想起那天孔揚突然出現時,這個新來的老師臉上那種異常可怕的神情,叫人回想也膽寒。
而且李晉東之後還發燒請假。
總之真是一場無妄之災。
“那我點了?”林晴慧見張河點頭,就又把侍應生叫進來,随意點了幾樣沙拉、幾盤刺身。又點了好幾樣燒烤和許多盤炸豬排。後者頗合李晉東的心意,還沖着林老師欣慰一笑,害地小姑娘芳心又亂跳好幾下。
張河坐在一邊看在眼裏,嘴角隐隐一笑。
沒過片刻幾個人的沙拉就上上來。又上了清酒。李晉東沒喝過清酒,很高興地拿過那瓶大吟釀,正要往杯子裏倒,中途卻被林晴慧攔住。林晴慧佯怒道:“你這幾天喝得還不夠?今天總不能再喝了。”
李晉東忙道:“就喝一點。”
“不行。”林晴慧毅然奪過清酒瓶子,遠遠放到張河手邊上。“你不能喝了。”
李晉東一張臉就變苦。
張河笑眯眯地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笑眯眯地說:“有家室就是什麽都被管着啊,是不是,李老師?”
林晴慧臉又一紅。李晉東先沒反應過來,随即想到自己現在還是林晴慧的“男朋友”,就支吾着應了一聲。
張河又問:“上次匆忙,什麽都沒來得及問。李老師和晴慧交往多久了?”
李晉東和林晴慧對視一眼。片刻還是林晴慧開的口:“大概要……要一年多了。”
張河想了想:“那挺久了啊。不過這一年都沒聽說過風聲,晴慧你瞞得好啊。”
林晴慧幹笑兩聲,并不接話。
李晉東卻覺得張河這問題問得有些陰陽怪氣。不免擡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
張河卻也在看向他。接觸到了李晉東的眼神,就調笑一樣地,一眨眼睛。
李晉東就一愣。
又過一陣後上了烤鳗魚,林晴慧放下手裏的沙拉,興致勃勃去夾鳗魚。誰知道手上一軟,夾到半路筷子微微松了,滿是汁水的鳗魚塊啪的掉下來,正正好好掉在林晴慧的裙子上。
她登時一聲驚叫,手上連連揮舞,把魚肉掃到一邊。
但衣服也還是髒了。
“沒事吧?”李晉東和張河都往她裙子上看。林晴慧懊惱地拍拍裙擺:“還是前兩天剛買的呢。”她站起身,“我去衛生間弄一下。”
李晉東看着她推開移門出去。隔着門縫,還能聽到她在靜靜的走廊上懊喪的低聲咒罵。
“真可惜,恐怕要送去洗了。”張河開口道。
李晉東收回視線,看了看對面的男人。
張河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晴慧是個好姑娘,李老師。”
李晉東不知張河何意,只順着他的話道:“是的。她很好。”
“那李老師可不能辜負了她。”
李晉東心裏一驚,面上不動聲色道:“張先生怎麽這麽說?”
張河卻又不說話了。他夾了一筷子明蝦,放到嘴裏細細地咀嚼半天,等到李晉東瞪他瞪得眼睛累,才又笑笑道:“其實我和李老師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同學會。”
這人怎麽又換了個話題?
李晉東卻也被吊起了好奇心:“真的?但我确定我那次是第一次見張先生。“張河搖了搖手指。他一雙眼睛在黯黃的燈光下泛着水光,恍惚中竟綠油油的,無端讓李晉東想起叢林裏的那些獨狼。
“但我是第二次了。大概第一次的時候,李老師并沒有注意到我。”
張河露出牙齒笑。正正好好又是八顆牙齒,分外閃亮。
“在夜色。”
李晉東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下去。
夜色。他當然知道夜色是哪裏。去年夏天他喝了酒,心情郁悶,一時腦袋發暈,就出門叫了出租車,到了這家全市規模最大的酒吧。
确切來說,是同志酒吧。
他本來是想找人上床開葷。1號0號他并沒有所謂,只是想找個男人春風一度,好忘掉腦子裏那些多餘的幻想。
可是喝了幾輪酒,也陸續有人過來和他搭讪,他卻提不起多少興致。
到最後還是一個人灰溜溜走了。
而這會兒張河卻——
張河懶洋洋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又做出想給李晉東倒的樣子,但又把手縮回去,還笑說:“忘了晴慧不許你喝。”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李晉東卻是無論如何都保持不了鎮定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輕顫,只能把筷子放下去,手也擺到膝蓋上,在桌子底下緊握成拳。
“你看錯人了。”他道。
“我看錯人了?”張河又咧嘴一笑:“那我的記憶當真是非常紊亂了。可我确實記得是李老師這張臉。還要再紅一點,因為喝多了。難道是你的孿生兄弟?你有孿生兄弟嗎?我還送了杯阿佛洛狄忒給他呢。”
李晉東腦子裏就瞬間回憶起一杯玫瑰紅色的酒。酒保對他說有人請,還指了方向給他看,但夜店裏燈光霓虹太過紛雜,那人坐得又角落,他沒有看清楚。
“想起來了?”張河笑。
李晉東淡淡道:“我說過,你認錯人了。”
張河無奈地一攤手:“你別這樣不近人情嘛。我又不是要拿這個威脅你。你看,你是同志,我也是同志,大家以後可以相互扶持的嘛!”
“相互扶持個屁……”
李晉東被這個張河的厚臉皮給打敗了。但反正他是死也不會認。
張河卻又出人意表地把臉一板。
“李老師,你真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你是同志,我心裏一清二楚!事實不是你在這裏否認就可以抹掉的。”他冷冷地把玩着手裏精細雕琢的酒杯:“其他事我并不相管,我只是想要警告你,晴慧是好女孩!你不要誤她一生。”
原來是因為這個?
李晉東心裏原本對張河升起的惡感,又稍稍降低了一些。無論如何,這個人是在為林晴慧考慮。
“這你不用擔心,”他說,“我只是晴慧假的男朋友……”
他話音未落,張河已經睜大了眼睛,開心笑道:“所以你承認你是那天在夜色裏的那個同志了!”
李晉東猛翻白眼:“我沒承認……”
“哦拜托,”張河誇張地攤手聳肩:“你以為我是宗教裁判所?這裏又沒有別的人!承認一下,會少你一塊肉?何況,”他誘惑一樣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被酒潤濕的嘴唇:“總是一個人憋着,不會很難過嗎?”
總是一個人憋着?
李晉東心裏輕輕一嘆。或許張河說這話有講黃色笑話的意思,但他也覺得被擊中心事。其實說到底,在中國又有多少同性戀不是遮着掩着?國外號稱開明國家,也有許多人一輩子藏着同志身份。同志永遠在社會上得不到該有的尊重。
也得不到渴望的愛情。
李晉東垂下頭,看着桌上冰藍斷紋瓷碟上細細的生魚片,半晌道:“沒錯,也不會少一塊肉。”
“那你承認了?”張河撫掌大笑:“好,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特別的開心,甚至繞過桌子一角,特意坐到了李晉東身邊來。惹得李晉東疑惑地皺眉:“做什麽?等下晴慧就要回來了。”
“哦,女人補個妝都要好久,何況她去擦裙子。”張河微笑道:“正好我們說個事情。”
他聲音忽然放得極低,模模糊糊的,在這密閉的空間裏,顯出一種異樣的暧昧。
李晉東手上忽然一熱。他才發覺到,張河的手掌,竟然已經放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你看,既然我們都喜歡男人……”張河湊到了李晉東的耳邊,鼻尖呼出微妙的熱氣,打在李晉東同樣溫熱的臉頰。
“不如我們交往試試看?”
李晉東動也沒動。
“當然了,肯定是地下戀情。你不敢說,我就不更不敢啦,會被家裏人打斷腿的。”張河痞子一樣地拿手指在李晉東手背上亂彈:“怎麽樣?我還可以附帶着滿足你的生理需求哦。你在上面還是下面?我一般都是做1號啦。當然如果你想上我,我也無所謂,我覺得我一定會喜歡被你插的感覺……”
他的臉已經湊到了李晉東的脖子邊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如果你願意,今晚就可以驗貨?”
他伸出舌尖,居然在李晉東脖子一帶的皮膚上舔了一舔。
李晉東渾身一顫。
“讓開!”他被張河這一舔給舔得回了神。方才當然不是被誘惑住,只是覺得震撼。張河這個人,看起來風度翩翩的,沒想到居然會說出那種下流的臺詞,又做出那樣下流的挑逗動作。還順溜非常,仿佛此中老手。
李晉東厭惡地皺眉毛:“你以為人人和你一樣!”
“哦?那我又是怎樣?”張河被李晉東拒罵,也不以為忤,果然乖乖從李晉東身邊讓開,往後一靠靠在了案幾邊緣,兩條長腿神開來,姿勢倒也風流:“不要臉?淫蕩?哈哈,李老師,你別開玩笑了。”
他在笑着,臉上卻沒有多少誠摯的笑意。反讓人覺得神色冰冷。“這世上多數人還是像我。而不像你,傻瓜一樣,忠貞不二,到頭來什麽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