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租車上李晉東的手機又震動好幾次。羅一輝坐在他旁邊,想問又不敢問,一雙眼睛眨啊眨的,弄得原本心情極度郁悶的李晉東都想笑。
他又撥過羅一輝的臉看:“齊悅掐得很大力啊。”
羅一輝抿抿嘴巴。他原本紅腫的臉已經變青,可以看見很清晰的指痕印子。李晉東看得心裏發軟,真不知道這小胖子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忽然就想到自己。他雖然總是表現得很豪邁,其實也是不說話。很多很多的事情埋在心裏,憋得都要生病。
“下次齊悅再欺負你……”李晉東道:“你一定要告訴我。”
羅一輝又眨眼。
李晉東很無奈地看他:“總是被欺負,也不是個事兒吧?”
他以為羅一輝還是不會說話。可沒想到,小胖子居然低聲地開了口。
“我,我也願意的。”
羅一輝臉上泛起一層可疑的紅暈:“我覺得沒關系。”
李晉東有點吃驚。
“他這次可以把你的臉掐成這樣,下次能把你揍到地上去,你信不信?”李晉東恨鐵不成鋼:“什麽願意不願意?你這就是懦弱。給自己找借口。”
羅一輝卻很勇敢地擡起頭,迎着李晉東的目光看着:“李老師,你就沒有一個心甘情願、什麽事都願意為他做的朋友嗎?”
什麽事都願意為他做?
李晉東心口猛地一跳。
恰好手機又響了。在口袋裏震得晃來晃去。李晉東呆了好一會兒,才拿出來按掉,羅一輝大着膽子湊過來看,說一句:“原來是孔老師?”
李晉東嘴角扯了扯。
“是啊,是孔老師……”他把手機關了,握着半晌,又苦笑着說:“什麽都願意……到以後,你就會發現你真是虧大了。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得有個自己的底線啊。”
“何況,”他輕輕摸了摸小胖子的臉:“何況他也把你當做這樣好的朋友嗎?”
如果不是,豈不是太可悲了?
車子片刻到了公寓,李晉東帶着羅一輝上樓。在門口拿拖鞋,他一眼看到那雙皮卡丘的,怔了一怔,還是沒有拿出來,反而往裏面更塞了進去,又拿了一雙灰色毛拖扔給羅一輝。
“我家裏挺亂的。”他一邊說一邊往裏面讓。“你別介意。”
羅一輝大概是第一次被老師帶進家裏去,比之前更加拘謹,踩着拖鞋小心翼翼在客廳裏坐下。
李晉東倒了杯水給他:“我去拿藥箱。”
羅一輝忙站起身:“那我也一起去找……”他看出來李晉東好像是行動不大方便。做大動作時臉上都要肌肉抽動。
“行了,”李晉東扶着腰把羅一輝按下去:“你是我學生,哪能勞煩你。”
羅一輝很感動地說:“李老師,你是好人。”
李晉東先是一愣,随後自嘲地笑:“許多人都這麽說。”
他記得藥箱是放在書櫃最下面。腰不能彎,只能整個人都趴着在地上,搞得像是歐陽鋒在練蛤蟆功。
李晉東想他這輩子就沒有比現在更慘的時候了。
撥開滿是灰塵的書堆,他在最裏邊看到了那個常年不用的急救箱。剛拖出來,旁邊又被碰掉下一張紙。拾起來看,才發現是張照片。
已經是很老的照片,邊緣都發了黃,又因為落在這種邊邊角角的地方,上面灰不拉幾,李晉東拍了好幾下,才看清楚上面的圖像。
是孔揚。
高中時候的孔揚,好像剛剛選上學生會主席,穿着藏藍色西裝校服,意氣風發地站在學校的白玉蘭花樹下,和幾個女生在低頭講話。
李晉東歪頭想了想,就記起來這是自己偷拍的。那會兒是高一新學生會成員互相見面,他自己也當選宣傳部副部長,被部長委任負責拍照。
拍來拍去,鏡頭就不自覺地對準孔揚。
直到拍了好幾張下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偷拍自己的兄弟。他心裏惶恐得要死,但看着鏡頭裏孔揚英俊的側臉,卻不舍得删掉。
最後鼓足勇氣留下了一張,鬼鬼祟祟地拿去洗出來,塞在書包最裏面帶回家,放在書桌的臺燈下面,對着發了好半天的神。
他那會兒才懂:自己已經和普通的男生不一樣了。
孔揚……孔揚。
李晉東看着老照片裏孔揚那張年輕的、俊朗到極點的臉,嘴角又牽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
那會兒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因為喝醉了一場酒,就和孔揚上床了。
以前以為,和孔揚做愛,不管如何,都能算是美夢成真。誰不想和喜歡的人一度春宵?但是如今真的做了,卻又變得超級擔憂害怕,不知道以後該要怎麽辦。
他總不能抓着孔揚說:“你上了我,你要負責。”
還是說:“我一直都愛着你?求求你可憐可憐我?”
李晉東一扔照片,抱着醫藥箱往外一滾,對自己十分唾棄。
他不是外邊的那個小胖子。多少還要有一點自己的尊嚴。
“李……咳,李老師?”
李晉東還動作十分不雅觀地賴在地上,聽到羅一輝叫他,不由有些尴尬。稍稍擡頭去看,就見羅一輝也神情微窘,手扭捏地攪在一起。
李晉東咳嗽兩聲。“幹嘛?”
“就是……你這邊沒有動靜……我就過來看看……”
羅一輝搔搔頭:“不過看來你找到了……”
李晉東覺得自己懷裏的箱子把自己給磕到了。
“還有……”
羅一輝忽然往旁邊一讓:“剛才聽到有人敲門,我就去開了……”
李晉東就看到孔揚站在了門口。
他表情很嚴肅。或許還有點焦急。眉毛緊緊皺着,在眉心簇攏出一個微妙的弧度。嘴唇也抿着,把下巴近乎繃成一條直線。
小胖子還在旁邊說:“是孔老師,我就讓他進來了……”
是孔老師才不該讓他進來啊!你這笨蛋!
李晉東嘆口氣:“麻煩你了。”
羅一輝就要乖乖地走開,李晉東忙叫:“先把藥拿過去。”
他要自己手肘撐起上身,剛剛一動,孔揚卻已大踏步走過來,彎腰一把拎起急救箱,回身塞進羅一輝的懷裏。
羅一輝和李晉東都被孔揚這一連串連貫之極的動作吓到,好半天小胖子才讷讷說了句:“謝謝孔老師……”随即忙忙轉身走開。
只剩下李晉東依舊像只肚皮朝天的癞蛤蟆一樣躺在地板上頭,旁邊站了個玉樹臨風的孔揚。
李晉東咬着嘴巴,看着孔揚在他身旁的那兩根筆直的褲腳管,腦子昏昏的,屁股痛痛的,半晌說了句:“你翹班啊……”
然後他就聽到孔揚嘆了口氣。
“你為什麽不好好在我家裏歇着?”
李晉東不說話。
李晉東不說話,孔揚也不說話。兩個人像是在演一場無聊的啞劇,連對方的臉也看不到,只有開着的窗外刮進冬天呼嘯的冷風。
李晉東在地上打了個顫。
孔揚就又嘆了一聲。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李晉東的手腕:“我拉你起來。”
李晉東很想大義凜然地說別碰我。但孔揚的手掌心一觸到他,就好像一道電流漫過去,讓他整顆心都有點顫抖,根本無法拒絕。
好吧,好吧。他想。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孔揚很順利地把李晉東拉直身子。誰知李晉東剛站好,腳下又很不合時宜的一軟,差點一個踉跄栽倒進孔揚懷裏。他大驚失色,手上登時用力,猛地抓牢孔揚的胳膊,才把腳下固定。
卻聽到孔揚一個悶哼。
李晉東忙把手放開。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把孔揚抓痛了。舔了舔嘴巴,他還是問了:“痛嗎?”
孔揚卻不回答。只是看着李晉東輕輕地笑。笑得李晉東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豎起來。
“抓、抓傷的話,反正羅一輝那兒有藥,你也去敷一敷好了。”李晉東話出口,才發覺自己又犯傻。隔了好幾層衣服,怎麽可能抓出傷口?
卻聽到孔揚道:“早上已經敷過藥了。”
李晉東先沒有聽明白。等過了整整一分鐘,他的臉轟的一下,整個紅成了爛透的番茄。
孔揚在調戲他?
難道孔揚在調戲他?
他臉上紅着,心裏卻變成蒼白的失落。
到底是他自個太玻璃心了呢,還是孔揚真的适應能力太好?
孔揚似乎還要說話。但李晉東已經有些心灰意冷。他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多。但他絕不希望看到孔揚拿自己當做什麽一夜情的對象。或者,比一夜情還不如。
他舉起雙手,像是在自動繳械投降:“昨晚我喝醉了,孔揚。”
孔揚猛一皺眉。看着他,嘴唇就緩緩阖了起來。
李晉東偏着臉,自顧自地喃喃道:“我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你也不用擔心,我們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自己可以控制就好……”
他還要再說些什麽。可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到孔揚忽然也将他打斷:“你的意思是,”孔揚的聲音有些微妙的尖銳,聲音揚着,似乎是生氣,又似乎不是,“每次你喝醉,都什麽都不記得,所以會和男人上床也無關緊要?”
李晉東呆了呆。他的視線往下垂着,看到書櫃角落那裏,被他扔着的那張泛黃的照片。但随即他的下巴就被人狠狠捉住。十分大的力道,讓他無所适從。
孔揚把他的臉掰了過去。
“阿東,”他的聲音又變得溫柔。和以前一樣的溫柔,卻讓李晉東心裏奇怪地泛冷:“阿東,你原來這麽随便?”
李晉東愣愣地,看着孔揚那雙漂亮的眼睛。
孔揚說他随便。孔揚居然說他随便。
他像傻子一樣暗戀了孔揚十多年,孔揚卻說他随便?
他說不上話來。因為過度的憤怒和傷心。但孔揚又開了口。
孔揚的臉湊上前,嘴唇距離李晉東的鼻尖不過幾厘米的距離。熱氣暧昧地噴吐,像一層薄霧,要把李晉東死死籠在裏面。
“但我不随便,阿東。”
他說:“我是第一次和男人上床。所以,你要對我負責。”
……恩?
如果不是目前情況太詭異,李晉東真想伸手掏掏耳朵。他近距離地看到孔揚臉上的表情,格外細微,卻是認真的模樣。
所以孔揚沒有在開玩笑?
負責?讓他對孔揚負責?
李晉東咽了口唾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說真要負責的話,把他的身體弄得到現在還在隐隐作痛的孔揚才要負起責任來吧?說到底,他才是被搞的那個耶?
被震驚和荒唐充斥着腦子,李晉東張口結舌,一口氣吊在喉嚨口裏,都差點呼吸不能。孔揚卻又後退一步,施施然放開捉住他下巴的手,一副優雅自在的派頭。
“不然我會告訴阿姨。”孔揚還在說:“你玩弄了我。”
玩弄個屁!
李晉東真想一拳揍上孔揚那張冷靜的臉蛋。他憤怒地喘了一聲,終于能說上話:“是你玩弄我才對吧,孔揚!”
卻聽到門口驚慌的一記腳步聲響。
“李、李老師?”
羅一輝小胖子站在門框後邊,塗了藥膏的臉因為害怕而白得不行:“我,我……我藥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