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胖子害怕的白臉稍微讓李晉東回了一點神。
然後他又意識到他剛剛到底說了什麽。
當然話可以亂說,只是要看場合。他聽到孔揚大放厥詞心裏太激動,竟然就忘了家裏還有個學生。
“我……那我先……”羅一輝折折身,窘迫的樣子活像吞了一只蛤蟆:“我先走……”
“不,不用,你等一下。”李晉東推開孔揚,“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羅一輝腳底像被針刺,猛地跳起來:“我自己回去就好,謝謝李老師!”
他轉身就要跑,卻被李晉東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衣服領子。
“既然都來了,老師請你吃一頓飯也好!”李晉東陰測測地笑着。小胖子回頭用狗狗眼視線攻擊他,然而李晉東不為所動。
反正不能留下他獨自一個人面對孔揚。
他不知道如果再談下去,他和孔揚會争執到什麽地步。
而孔揚也往前跨一步走。
“是啊。”他微笑着說:“李老師手藝好得很哦。”
李晉東耳朵上寒毛一豎。他貌似沒有打算要在家裏親手做飯。
卻聽孔揚又道:“反正時間還早。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吧!”
于是等李晉東站在樓下喧雜的菜市場門口,他有點恍惚地想:搞什麽啊?
羅一輝站在他身邊怯怯的:“李老師,那個,我真的可以走了……”
李晉東不管他,只是看看眼前在蔬菜攤上翻看芹菜的漂亮男人,半晌一咬嘴唇,下定決心。他又不是不會裝傻!這十幾年地裝傻過來了。如果孔揚要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走什麽走!”他哼了一聲:“叫你吃飯!老師這點面子都沒有?”
羅一輝當然不敢說不。
只是他莫名其妙聽到孔揚和李晉東的争吵,心裏下意識覺得有什麽不對。他聽說了,孔老師和李老師是很好的朋友,打小一起長大。但再怎麽打小一起長大,恐怕也不會用“玩弄”這個詞……
小胖子咽了口唾沫。
“看見沒?”李晉東直直地指孔揚:“你孔老師在挑芹菜!你過去幫着一起挑!”
“那、那李老師呢?”
李晉東還沒說話,孔揚就從一堆芹菜裏轉過頭來。
“李老師身體不舒服,不能彎腰。”
李晉東再一次臉紅得像夕陽。
羅一輝有聽沒有懂。“哦……”
孔揚又從旁邊摸了顆西紅柿:“阿東,你看這個好不好。我記得你喜歡吃西紅柿。”
他聲音溫和,态度誠懇,眼神裏流波似水,在市場角落裏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動人心魄。
李晉東看在眼裏,也不知自己該為孔揚這種一貫如常的溫柔感到高興,還是黯然。
他微微曲起手指,指甲在自己掌心使勁掐了一下。
“挺好的。”他說:“家裏還有雞蛋,你買了好了。”
“那我就買了。”
孔揚又沖他一笑。笑得那樣好看,旁邊路過的幾個小姑娘看見了,都怔了一怔。
李晉東站在當地,感覺着腰後的疼痛。
“随便你。”
孔揚重新轉臉過去,又拿了一把芹菜并幾個西紅柿,讓老板去稱斤兩。又問李晉東還願不願意吃香菜。李晉東只說随便。孔揚想了想,還是把香菜放下去。
羅一輝看在眼裏,就默默說了句:“李老師,孔老師對你很好的呀。”
李晉東無語地看看小胖子。“你從哪裏得出這麽深奧的結論的?”
“他擔心你不吃香菜,就不買了嘛……”
李晉東忍不住擡手去揉羅一輝的頭:“真是個好孩子。”
羅一輝忍受着李晉東魔爪蹂躏,苦逼兮兮地問:“為什麽這麽說?”
李晉東就嘆口氣。
孔揚還在前邊撿菜。他拿了幾個茄子,在和旁邊一個家庭主婦模樣的老女人說話,讨教經驗一樣。李晉東就想,孔揚确實是個好男人。不管怎麽說,從裏到外,都是個實實在在的好男人。
而李晉東會覺得孔揚這麽傷他的心,也許就只是因為,孔揚并不是他的。也或許,是他想要的太多。
他不希望只是做朋友,但有時候就連做朋友都已經奢求。
他隐隐作痛的屁股告訴他:真的,連做朋友都是奢求了。
“你要知道,”李晉東道,“一個人,永遠不會無緣無故就對你好……”
他拍拍羅一輝的肩膀:“以後你就會明白,什麽都會付出代價。”
如果他暗戀孔揚的代價,就是被玩弄的一夜情。那這場學費交得真太昂貴了。
“阿東?”孔揚把茄子裝進了塑料口袋:“我去那邊買肉。你和羅一輝不要進來了,味道大。一會兒就好。你吃什麽?”
菜市場裏腥臊的氣息湧進他的鼻子,人群來來往往,讨價還價的聲音不絕于耳,吵雜沸騰。而孔揚卻站在那兒,穿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裏拎着塑料袋子,用最柔軟的眼神、把李晉東尖銳地刺了一遍又一遍。
羅一輝湊在李晉東後面,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李老師,我覺得孔老師是真的對你好的呀……”
李晉東翻了個惡狠狠的白眼送給小胖子和自己。
“算了!”他認輸一樣地聳聳肩:“家裏還有半條魚跟半只雞呢。不要買了。”
“真的?”孔揚一邊問一邊往他這裏走過來。
“不相信就回你自己家裏吃去。”李晉東嘀咕了一句。
“我不會回去的。”孔揚笑眯眯的。他的眼神李晉東瞬間就看懂了。這個男人在說:你還要對我負責。
李晉東恨得牙癢,再懶得看他,轉身推着羅一輝回去。
孔揚卻還在他旁邊絮絮叨叨。拿着塑料袋子給他看:“茄子你會做嗎?我看這個茄子長得挺不錯的就買了。在英國我常做烤茄子,等下我做給你吃……”
他自說自話,完全不介意李晉東對他的絲毫不搭理,反而越講越高興。李晉東忽然想:這豈不是他以前常做的事。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說半天,孔揚只是微笑着聽,也沒人知道他是不是早已神游物外。
他想起在公園裏他給羅一輝說的話。
你滿心甘願為你的朋友做任何事,但如果他一點也不領情、一點也不在意呢?
現在想想,或者也真的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若是孔揚從來不像他想的那樣,把他也當做,最好的朋友呢。
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跟班?
賞賜點自己的善意,就看着他像狗吃到了骨頭一樣開心地汪汪亂叫?
這樣就完全解釋得通了嘛。孔揚為什麽能毫不介意地搶走他的女朋友,為什麽能一去七年不回頭,為什麽和他上了床,還沒有半點激烈反應,倒只像是一場最普通的豔遇,只需要最普通的對待方式。
“李老師?”
李晉東瞬間回了神。“啊?”
羅一輝疑惑地看他:“開門……”
李晉東才發現他們已經站在了門口。
“哦。”李晉東忙低頭去褲子口袋裏拿鑰匙。但他手還沒有伸進去,身後就有一只大手探過來,先他一步、從他口袋裏掏出了鑰匙,又隔着他伸長手臂,把鑰匙插進門孔,一轉,将門打開。
孔揚的背近乎緊密地貼着他。身後人胸膛灼熱的溫度,把李晉東的心燙得一跳。
“進、進去吧。”
他搶過孔揚手裏的袋子,當先撞進廚房。
沒過幾分鐘,孔揚也跟着他走進來。
“你吓到羅一輝了。”他抱着手臂,閑閑地靠在櫃子邊上。
李晉東悶頭不說話。他把蔬菜一股腦扔進水盆,又嘩啦啦地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他的動作粗魯得很,像是把眼前這堆紅紅綠綠的菜葉子當成了階級敵人,眼神也十分憤恨,恨不能能從眼睛裏射出刀子,直接把芹菜鈎成三段。
孔揚看着他側臉上的表情,半天一笑。
“你想要什麽,阿東?”
李晉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沒有轉身,低着頭看着手裏的西紅柿,感覺到眼睛裏慢慢湧上的熱度。不行。不行。他絕望地想:都要三十歲了。難道他還會因為孔揚的一句話在人面前哭出來?
“你告訴我啊。”
孔揚往他身邊走了兩步。李晉東想真的和從前沒多大區別。他自己猶猶豫豫磨磨蹭蹭,什麽決定也做不了,就被孔揚逼着,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問他:你到底想要怎樣?
可現在這個,難道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嗎?
難道是他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的嗎?
“阿東,你告訴我。”孔揚一把捉住了他的手。逼着李晉東轉過身子,又一把捏住李晉東的下巴。“阿東,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李晉東被擡起了臉,眼睛裏看到孔揚嚴肅到叫人意外的神情。
他舔了舔嘴唇。
“羅一輝……”他說:“羅一輝還在呢。”
“李晉東!”
李晉東卻一把拍開孔揚的手,轉臉要去廚房外面:“我去拿魚過來熱一熱……”
“李晉東!”
孔揚又抓住了他。孔揚的手的力氣大得出奇,捏得他隐隐作痛。
“是個男人就說話。”孔揚道:“不要像個娘們一樣唧唧歪歪!是,我是上了你,我操了你的屁股,那又怎麽樣?又沒有叫你去死?李晉東,你看看你現在的表情,難道我是什麽吃人的怪獸嗎?”
他随手從桌子上拿了個擦得锃亮的不鏽鋼盤子送到李晉東眼前。李晉東就在那層透亮的盤子底部看到了自己的臉。确實很蒼白。蒼白,又惶恐。不安。
可是孔揚憑什麽說他像娘們?
又不是孔揚他被捅屁股,又不是孔揚他到現在屁股還痛得要死,沒資格在這邊對他說三道四!
李晉東抿着嘴唇,依舊氣鼓鼓地不說話。
孔揚看看他,又過了良久,慢慢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我就知道。”
知道什麽?
李晉東很想問。但又下意識地覺得,如果他問出口了,事情會變得更加大條。
孔揚搖搖頭。嘴角揚起一抹苦笑。“算了,阿東。你會這樣子……我早就應該知道。”
他伸出手,像高中時候一樣,揉了揉李晉東的頭發。
李晉東怔怔地看他。
“那先做飯吧。”孔揚居然又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格外和顏悅色地從水盆裏拎出幾個茄子:“我去弄茄子。”
又揚聲叫客廳裏的羅一輝:“冰箱裏找找魚拿過來。”
他從廚房門板後面拿下圍裙穿到自己身上,把茄子按在砧板上,拿起菜刀,一刀、刷地就切下去,被切成兩半的茄子因沖擊力往兩邊分開,在砧板上晃悠悠地轉了兩圈。
李晉東看着那把菜刀深深陷進砧板的木頭裏去。
孔揚握住刀把,試着往上抽了兩下,才又把菜刀重新提起。
他唇角就露出一個自嘲的輕笑。
“你知道,那時候,我還以為……”
他舔了舔嘴唇,李晉東才注意到,孔揚的嘴唇竟然都已變得幹裂。
“可是你喝醉了,是啊。”
孔揚搖搖頭:“你喝醉了,你喝醉了……”
李晉東想,孔揚臉上那個表情,難道是後悔?
孔揚這個人,這一輩子,明明都不會為他做過的任何事情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