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晉東覺得腦子都好像轟然一聲爆炸開了。
“孔揚?”
他喃喃道:“孔揚?”
女傭掩嘴輕笑,好像李晉東的驚惶很可笑一樣:“這裏是孔少爺新買的房子。李先生不用多想,休息一會兒吧!粥馬上就能熬好。”
她不再多說,端着水杯走出門外,又靜靜把門帶上。
房間裏就陡然又變得昏暗。
只剩下李晉東一個,靠着軟軟的溫暖的墊子,呆滞地、茫然地看向前方。
……孔揚?
不,不,不不。
李晉東不敢相信。孔揚和他上床?孔揚怎麽會和他上床?昨晚他喝醉了,他是喝醉了,那孔揚呢?難道孔揚也喝醉了?
孔揚以後又會怎麽看他?
他不懂。孔揚幫他請假,叫人來把他照顧。好像這件事情非常自然,孔揚早就已經習慣。李晉東想起他自己以前和女人一夜情。第二天起來他也會幫她們做飯,換來一句甜膩膩的“你真好”。
他被自己腦子裏的想法吓到了。
孔揚總不會也把他當做……一夜情的對象了吧?
他越想越像。換了是他,就絕不會這麽鎮定。總要跪在孔揚身邊求他原諒吧。他們二十多年的朋友耶!
更何況兩個男人!
他們是兩個男人!
李晉東覺得頭愈發的痛。痛得就像在腦海裏埋下了TNT,隔一秒就要點着火信。他咬住嘴唇,垂在身旁的手緊緊捏成拳頭,半晌猛一掀開被子,側身下床。
但他身體使不上力氣,本來想要站在地上的腳一軟,人就轟得摔在了地上。幸好地板上鋪了地毯,摔得并不痛。
李晉東用力往旁邊一翻,就四肢大張地躺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面。
頭頂的空調幽幽地送着熱風。像情人的手,撫摸過他全身上下,赤裸的肌膚。
李晉東擡起手,捂住了眼。
“李先生?沒事吧?”
女傭在門外叫。李晉東舔舔嘴唇,片刻嘶聲道:“沒事。”
他聽着腳步聲漸漸離去,捉住一旁的床緣,一寸一寸地跪坐起身。手臂上、腰上、腿上、腳上的肌肉,每一絲都好像在叫嚣着痛,間接提醒着他昨晚上難以想象的瘋狂。
李晉東苦笑兩聲。
他昨晚上……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啊?
腦子裏閃過各種鈣片裏的動作。李晉東一張臉紅紅白白,最後定格成黑色的。
他又死死咬牙,盡量吊起身體裏最後一絲氣力,撐着床沿讓自己站起來。
他看看周圍,看到右邊上一扇小門,一步一步地挪過去,推開門一看,果然是浴室。李晉東顫着手打開熱水,滾燙的水流就直沖而下,擊打在他疲倦之極的身軀。
他又擡起頭,熱水噼裏啪啦地砸在他臉上,灌進他的耳朵、灌進他的嘴巴,帶着一股漂白劑的奇怪味道。李晉東張大了嘴,不停地把水吞進喉嚨,但只吞了幾口,就忍不住嗆了,整個人蜷縮着蹲下去,凄慘地靠着牆壁,閉着眼睛,不住喘息。
真是……荒唐。
等他洗完,從房間裏出去,就聞到一陣濃郁的食物香氣。李晉東的肚子立刻叫了。他摸摸肚子,也不客氣,在桌邊坐下,往粥罐裏埋下頭猛吃。
片刻一罐粥就被他灌下肚去,看得旁邊伺候的女傭咂舌不已。
“李先生,這樣吃……這樣吃好嗎?”她問:“你還是再歇歇?”
“不用了。”李晉東一抹嘴巴,撐着桌子站直身體:“我這就走了。”
“你走了?”
女傭大驚失色,才發現李晉東身上已經把衣服穿好。又看李晉東腿面條一樣的,忙上前把李晉東扶着:“李先生,少爺不是說已經幫你請了假?你這樣子……”
“我這樣子怎麽樣了?”
李晉東臉色瞬間冷下來。
女傭抿抿唇,不敢說話了。
李晉東的神色片刻又變得緩和:“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他嘆了口氣,擡手猛揉了揉太陽穴,半天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們少爺,以前有帶人過來過麽?”
那女傭奇怪地看一眼李晉東:“并沒有。少爺買下這間公寓,也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啊,也對。
李晉東自嘲地一笑。
“那他……”他聲音放得極低。“他……今天早上……心情怎麽樣?”
女傭更奇怪了。想了想,她才道:“少爺心情和平常沒什麽不同……只囑咐我照顧先生你。”
沒什麽不同?
對孔揚來說,他就是,沒什麽不同?
李晉東痛苦地閉上雙眼。
“我……我走了。”他推開女傭,随手拿起旁邊衣架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不過是稍微大了一點的動作,又讓他痛得鑽心。
女傭還要上前攔住,但看着李晉東臉上表情,又不敢,只能眼睜睜看着李晉東拉開大門。
坐到出租車上,李晉東才發現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他不想回家,又不能去學校,在車子後座上呆了半天,才讓司機載他去中央公園。
中央公園是李晉東高中時候建起來的。地方偏,又大得很,高中三年心情郁悶的時候,他都是到那裏去散心。站在層層樹叢圍繞成的迷宮中心,他可以叫得很大聲,叫到撕心裂肺,也沒有人來看。
但上大學以後,李晉東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他循着記憶往迷宮那裏走,可走了一遍又一遍,卻找不到那一圈一年四季都綠的郁郁蔥蔥的地方。
李晉東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很有點信心的。只好扯了旁邊路過的一個路人問:“樹叢迷宮往哪走?”
那路人白了他一眼:“早拆了。”
拆了?
李晉東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拆了啊……
他只覺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李晉東揉揉發酸的兩條腿。腰也又開始痛,像是一根根的針在往上邊刺。他不由罵了兩句,扶着一旁的枯樹樹幹,想着往哪邊走,好找個坐的地方,讓他這凹糟的屁股歇一歇。
早知道他就不要這麽矯情,就在孔揚那混蛋的家裏休息好了,再把他的那個豪華公寓攪個天翻地覆,才值得嘛。
李晉東又苦笑起來。
“李老師?”
有人叫他?
李晉東以為聽錯,挖挖耳朵,擡起頭,卻看到一個男生縮在旁邊,探頭探腦地看他。
李晉東眨眨眼,确定自己沒眼花,吃驚地低聲叫:“羅一輝?你怎麽在這?”
竟然是他們班上的那個小胖子。
羅一輝身上還穿着校服,一張圓圓的臉上全都是汗,臉頰也紅通通的,顯得分外緊張。李晉東眼睛移下去,注意到他手上還拿了個書包。只是這個書包已經被利器割得支離破碎,許多布條直直地垂蕩下去。
“這怎麽回事?”
羅一輝支支吾吾的,不說話。李晉東不禁又嘆口氣,招手讓羅一輝過來。
羅一輝在那邊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垂首走上前。
李晉東伸手把那個破爛的書包從羅一輝手上拿過去。手一動,肩上又痛得厲害,差點就要呲牙咧嘴。
“李老師今天不是……今天不是請病假了?”羅一輝讷讷地問。
李晉東揮揮手:“在家裏悶得慌,出來逛逛。”
“哦。”羅一輝又低下頭。
李晉東看一眼小胖子的頭頂心。羅一輝發育得挺好,十六歲,已經只比李晉東矮半個頭,但偏偏人畏畏縮縮的,看着就很小氣。
李晉東情不自禁擡手去揉羅一輝的腦袋。
羅一輝就退後一步,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看李晉東,倒是出乎意料的明亮好看。
李晉東失笑:“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又甩甩手上的書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羅一輝嘴唇蠕動兩下,片刻說:“不小心劃到的……”
李晉東氣笑了:“你當我三歲小孩呢?”
羅一輝又轉過頭去,不肯說話了。
李晉東想了想,又問:“那你先跟我說,這會兒你怎麽在這裏?逃學嗎?”中央公園和二中之間還隔得挺遠,騎自行車得要起碼一個多鐘頭。看時間,這小胖子該是中午吃飯時候溜出來的。
就聽羅一輝道:“下午沒什麽重要的課,我就……我就逃了。”
“真的?”
“恩。”
李晉東翻個白眼,空着的手伸出去猛地捏住了羅一輝的臉。“你再說謊?”
他話音剛落,卻聽見小胖子一聲叫,叫得特別慘特別凄厲。李晉東就吓了一跳,他想自己好像沒有用多大力氣吧?手下意識放開了,眼睛再仔細看過去,他卻更吃一驚。
他剛以為羅一輝紅着臉,是因為緊張和不好意思。現在才發現,那竟然是被人先前捏紅的。也不知道是要用上了多大的力氣,才會把他的臉捏成這副樣子。
“誰弄的?”李晉東這下是真生氣了。“小混混?”
羅一輝一貫是個相當品學兼優的學生,卻逃課來這麽遠的地方,誰都知道不對勁。再加上這張臉,還有手上這個破成了什麽德行的書包,李晉東又不是傻子,怎麽不懂是哪一回事。
本來,像羅一輝這樣膽子小、不會和人交流的,在學校裏會常常被欺負。放到國外的高中,能存活下來都已經不容易。
但羅一輝抿着嘴唇,一副打死他也不會說的表情。
李晉東深吸一口氣,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當即開口道:“是齊悅是不是?”
羅一輝震驚之極地睜大眼睛。李晉東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怎麽回事?”李晉東道:“到底怎麽回事?羅一輝,你最好告訴我,不然以後出了事,你自己也要負責的!”
“我……我……”羅一輝終于開口了。“齊悅他要抄我的作業……”
“就把你叫到這個地方來?”
羅一輝幾乎要哭了:“我之前有幾本本子在他那裏的,他說如果不來,就把我的練習本都撕碎掉……”
李晉東無語了。看來之前課代表說羅一輝不交作業,都是因為作業被那個齊悅拿走了。
孔揚還說會讓齊悅變乖……
靠。怎麽又想起孔揚。
李晉東搖搖頭,又捏住眉心,好一會兒又問:“齊悅……怎麽會和你認識的?”
他其實想問:齊悅怎麽就撿着你欺負了?
怎麽看,齊悅和羅一輝都是兩個世界的人。齊悅雖然在學校裏風評不好,但平常也不屑做些欺負弱小的事兒,有時甚至和那些學校小混混打架,所以女生才說他酷,才都喜歡他。
羅一輝嗫嚅着說:“我爸爸是齊悅他爸爸的下屬……”
他看看李晉東,半晌又道:“齊悅自己來蘇州,他爸爸托了我爸爸,要幫忙照顧他的……”
李晉東囧了。這也未免太狗血。
所以羅一輝照顧齊悅的方式,就是被齊悅惡狠狠欺負?
他又想嘆氣了。沒想到自己班上居然有這麽一個懦弱到了奇怪境地的小男生。
明明身材挺高的,也挺多肉,很壯的一個男孩子呀。
但确實。
人不可貌相……
褲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激烈振動。李晉東拿出來一看,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手忙腳亂地把通話按掉。
羅一輝站在一邊看在眼裏,就好奇問道:“李老師,是誰呀……”
他話都還沒完全問出口,李晉東就失控一樣地厲喝:“不許問!”
羅一輝忙住了嘴。
李晉東把書包扔回羅一輝手裏,又擡手猛按太陽穴:“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他擡眼看看羅一輝,又看了看他臉上紅腫的痕跡,片刻道:“你跟我走吧。”
“啊?”羅一輝一怔。
“走吧,去我家裏,我幫你拿藥膏敷一下。”
李晉東也不許羅一輝說二話,拉着小胖子就往公園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