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晴慧的同學會定在飯店三樓一個豪華包廂裏面。桃心紅木的大門微微開着,可以聽到裏面已經很喧嘩的人聲,還有極明亮的燈光,在門縫間拉出細長的影子。李晉東忽地就有點頭暈。大概是酒還沒徹底清醒。
他和林晴慧說了一聲,讓林晴慧先去,自己轉身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洗手間門上還挂了一串鮮嫩欲滴的白玉蘭。李晉東用力推開門,白玉蘭被他的動作帶得飄起,輕輕滑過他的鼻尖。濃郁的香味讓李晉東打了個噴嚏。
“Bless You。”
有人在他前頭說了句洋文。李晉東奇怪地看過去。就見到一個一身銀灰色西裝的男人沖他笑。笑得甚至露出了六顆白閃閃的牙齒。一雙眼睛比天花板上瑩白的燈還要亮。
表情像傻逼,長得卻還挺好看的。
李晉東沒想理他,那男人就自顧自靠近說:“不好意思,我在國外呆久了,聽到人打噴嚏就習慣這麽說。”
李晉東只好說:“沒事。”
他頓了頓,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根煙來,在嘴前比劃了一下,問:“我在這裏抽根煙,可以吧?”
他問出口就覺得自己這問題多餘。眼前這個英俊男人衣衫整齊,又面朝門口,肯定是放完水打算出去,自己抽煙并不會打攪到他。果然見那男人又是一笑。“這種事情你不用和我報備吧。”
李晉東有點尴尬,低下頭去翻打火機,卻聽跟前那男人說:“我幫你吧。”
他再擡起眼,那男人手上已經多了個仿古銀Zippo。
李晉東呃了一聲,但看那男人這麽熱情,他拒絕也有點不好意思。因此扯了扯嘴角:“多謝。”
男人湊到他手指前頭幫他把煙點燃了。靠得太近,那人鼻尖呼出的熱氣都噴到李晉東的手指上面。李晉東身上寒毛一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恩……多謝了。”他又說了一遍。
男人還是看着他笑:“我叫張河。”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李晉東看一眼那骨節分明的手,想了想,還是也伸出手去,和這個張河用力握了一下。
雖說從小爹媽教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來往,不過他現在這歲數應該不至于被人騙了……
李晉東縮回手,抽了口煙。
張河卻忽然道:“我見過你。”
“啊?”
李晉東沒料到這個初相識的男人會說一句這樣的話。他一時有些愣住。心底也覺得有些古怪。如果他是個女的,這裏也不是廁所而是酒吧,那那真是句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泡妞臺詞了。
李晉東很嚴肅地想了一下自己該怎麽回答,最後說:“你認錯人了。”
張河就又笑了。老天,這男人真喜歡笑。李晉東還看到他左臉上有個酒窩。要命。這種男人該出去釣女人才是,跟他窩在個衛生間裏聞他的煙味幹嘛?
李晉東有點兒毛骨悚然,暈乎乎的腦袋也醒了,原本還想靜靜抽會兒煙,頓時也沒了興致。他狠狠又抽了幾口,就一把拿煙頭頂在大理石水池桌面上按滅。
“我走了。”他指一指門:“你……”
“哦,當然,當然。”張河才好像恍然大悟一樣,左邊臉頰上那個酒窩深得能盛水:“我也得走了,哈哈。”
還哈哈。
李晉東很無語地看他一眼,又推門出去。他往前邊的包廂筆直走了幾步,突然又意識到有什麽不對,轉頭一看,那個張河還跟在他身邊。
“你怎麽,”李晉東脾氣再好也要爆發了,這張河有點過于詭異了吧,“你怎麽還跟着我?”
張河特別無辜:“我去那個包廂。”
他一手指指前頭,正是林晴慧那個同學會的舉辦地點。
李晉東吃一驚。這真巧。“你是林晴慧同學?”
張河也露出略略驚訝的神色來:“那你是?”
李晉東想起自己今天來這兒的使命,連忙鄭重其事介紹自己:“我是晴慧的男朋友。”
“男朋友?”張河更驚訝了。
“怎麽,你不允許?”李晉東看張河既然不是什麽奇怪陌生人,就稍微熱絡了一些,還開了句玩笑。
張河稍稍一怔,還沒說話,前邊那包廂已經中門大開,裏面走出來幾個說笑的男女。其中一個聲音極大,在那邊大聲嚷嚷着道:“也不知道誰要了林晴慧那女魔頭,是長了眼睛沒長腦子吧……”
李晉東臉色一變。
張河也是眉毛一豎。林晴慧的“男朋友”可還站在他旁邊呢!
當下往前走了兩步,迎着那口出惡言的男人笑道:“蔣正龍,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那幾個家夥登時都腳上停下了。他們看向張河的眼神都頗為恭敬,轉而看向李晉東的時候,面上也多有笑意,那叫蔣正龍的,更是滿臉的谄媚,笑問李晉東:“不知道是哪位公子?”
這人名字挺霸氣的,人卻長得有點猥瑣,一雙眼睛綠豆似的骨碌碌轉。
李晉東看了張河一眼,随即呵呵笑道:“公子不敢當,我就是要了林晴慧的那個人。”
他這話一出口,那幾個人都僵住了。張河則哈哈大笑,也不去管那幾個人臉上變幻莫測的臉色,推着李晉東往包廂去。邊走邊道:“那幾個人念書時就犯渾的很,你不必放在心上。”
李晉東道:“他們倒很賣你的面子。聽說是你的朋友,整個人精氣神都變了。”
張河嘴角微揚,臉上笑容冷冰冰的,可惜李晉東挨着他前頭走着,并沒有看到張河此刻臉上的神色。“欺軟怕硬罷了……”
包廂裏也已經有人看到這邊,忙站起身,沖着張河連連揮手:“班長!老班長!”
張河松開握着李晉東肩膀的手,笑道:“我先走一步。”
“好。”李晉東沖他點點頭。張河這人,雖然熱情地有點過分,但确實魅力十足,不由自主就能給人留下好印象。
就好像孔揚……只是孔揚更溫柔。
唉,他怎麽又無端端就想起孔揚。
李晉東輕叩太陽穴。
包廂面積很大,整整擺了五張桌子。林晴慧坐在最裏邊,身旁一圈女同志。李晉東剛擠過去,就被坐最外面的女人一把攔住,打頭就是滿滿一杯黃酒:“既然是晴慧的男人,就要能喝!這杯先喝了再讓你們團圓!”
林晴慧也不知是已喝多了,還是絢爛燈光照的,臉頰上全是紅暈:“三姐!”
李晉東卻也不以為意。一杯酒算什麽,他昨天喝了一箱了。而且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他總是懂的。因此一把就接過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好!”桌上幾個女生都轟然叫好。李晉東這杯酒喝得一滴不剩,一看就是爽快的人,加上人長得也不錯,倒确實是挺好的男朋友人選。
那三姐本來坐在林晴慧旁邊,這下就往旁邊挪了個位子,叫李晉東過來坐下。又笑道:“以前我們家小晴眼光心氣都高得很,大學四年戀愛都沒有談過,我們還在想她能不能嫁出去呢!現在看到李先生,就知道事成了!”
林晴慧更不好意思了,伸筷子夾了個大蝦塞進三姐的嘴:“吃你的吧。”
“哎喲,我們鐵娘子害羞了!”那幾個女生又開始起哄。
林晴慧只好舉起杯子和她們幹了一杯,坐下低聲對李晉東道:“真對不住,這幾個都是我好姐妹,習慣開玩笑了的。”
李晉東微微笑:“沒事。”反正這總也不算他吃虧。再怎麽說,林晴慧都是一個大美女。
“吃菜。”林晴慧心裏感激又感動,連忙夾一筷子白斬雞給李晉東。
李晉東禮尚往來地也給林晴慧夾菜,搞得旁邊那一桌女人又一陣好恩愛地叫。一桌人正高高興興的,旁邊卻又擠過來幾個男的,要來敬酒。
李晉東擡頭看,領頭卻是剛才還在說林晴慧女魔頭的那個蔣正龍。
“李少,蔣正龍敬你一杯!”
蔣正龍說着舉起手裏的杯子。滿滿一杯白的。
林晴慧吃驚地看了看李晉東。也不知道李晉東這人什麽時候成了“李少”。李晉東心裏也好笑得很,但并不點破,起身笑道:“多謝。”
和蔣正龍碰了杯,把手裏半杯白酒喝了幹淨。
酒一下肚,李晉東就暗叫不好。他以為只是純的白酒,沒想到不知道誰惡作劇,往裏面添了啤酒。他喝不慣這種混在一起的,極容易醉,果然半杯下肚已經有些頭暈。加上昨夜的那一堆酒,他懷疑自己再喝下去就真要酒精中毒了。
他手上暗暗撐住桌面,面上還是笑着說:“蔣老弟請自便。”
蔣正龍嘴角就一勾,露出一個特別不陰不陽的笑。“兄弟幾個都要來敬酒的,李少這點面子也不給?”
他身後的人就踏前一步,人人手上的杯子都是滿的。
李晉東一愣。蔣正龍竟然是來灌他酒的。可這是為什麽?就因為自己剛剛落了他的面子?
他再看蔣正龍,才發現這男人一張黃臉上一片鮮紅,原來已經是喝醉了。
怪不得。
林晴慧從他身邊站起身,端着酒杯道:“蔣正龍,灌酒麽?我來替晉東喝了……”
她話音還沒落下,卻聽蔣正龍一聲怒喝:“男人說話,女人插什麽嘴!”
他這句話聲音極響,登時把身邊的人全都震住了。原本鬧哄哄的幾桌人,霎時間就安靜下來。
林晴慧可沒受過這種待遇,又羞又氣,正要說話,蔣正龍又道:“當年我追了你整整一年,你這臭婊子,裝什麽清高,現在還不是被男人睡……這人有什麽好,恩?滿足你了麽,恩?”
這話一出,更加是石破天驚。林晴慧被羞辱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李晉東也是眉毛直皺,才知道這個蔣正龍對林晴慧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敵意來自哪兒。而且蔣正龍這張嘴,簡直臭不可聞。
那喝醉了的猥瑣男人還在大聲嚷嚷:“他媽的,知道老子的爹是誰嗎?老子爹就是管教育的……小心明天二中就把你辭了……懂點事的,你他媽就來陪老子睡一晚……”
周圍人都知道這蔣正龍的家世,因此雖然也憤憤不平,卻不敢開口插話。
倒是旁邊那個三姐聽不下去了,一摔酒杯就要站起來,李晉東卻把她一攔。
只冷冰冰看着蔣正龍道:“不是要喝酒麽?我陪你喝!”
林晴慧忙要把李晉東拉住,李晉東只抿唇對她安撫笑笑,直接拿了兩瓶紅酒,往自己和那個蔣正龍跟前砰的一放。“有種就幹了!”
蔣正龍哼了一聲:“幹就幹!”
李晉東也不廢話,猛的把木塞拔了,鼻子裏剎那間湧進一股酒香。惹得頭更是劇烈暈眩。
他知道自己不能喝了。但是林晴慧無辜被侮辱至此,他總不能什麽都不做。那蔣正龍的爹是教育局的,自己和林晴慧正好落在他手下,今天要是一時火起,把人給揍了,到時候不知道又要捅出什麽樣的簍子。
只能喝酒。這是蔣正龍自己要的,喝死了也是後果自負。
李晉東一舉酒瓶,酒紅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就灌進了他的喉嚨。
“晉東!”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李晉東放下空掉了的瓶子,往旁一看,林晴慧盯着他的一雙妙目已經紅了,眼眶盈盈,似要滴下眼淚。
李晉東還是沖她一笑。他忽然覺得不暈了,只是腦子裏特別空,腳下也輕飄飄的,好像就要這麽飛起來。
再往前看,那個蔣正龍也放下了酒瓶。原本就通紅的臉更是紅到發紫,一雙眼睛渾濁得不成樣子。
“還喝嗎?”李晉東摸到兩瓶黃的,又是啪一下,摔在桌上。
“喝……喝!”蔣正龍大着舌頭,抓住前頭一瓶。他身後的跟班大約是看不下去,要上來勸阻,被他自己推開。
李晉東嘿嘿冷笑,也抓起酒瓶。
“晉東!”林晴慧吓一跳:“別喝了!”
李晉東搖搖頭,啪一下開了瓶蓋。
這酒不錯,很不錯。比昨天那頓好。酒香很濃郁,濃得他翩翩然。
他突然之間理解了那些醉鬼。喝醉了确實一了百了。而且酒的滋味又是這樣好的。
如果每天都能喝醉,又能省掉多少煩心事?
“阿東!”
忽然卻又有人在叫他。
啊。是個很熟悉的聲音。也是很親密的稱呼。
孔揚。這聲音是孔揚。
他眼前出現了孔揚的臉。一如既往的俊美的臉,但此刻神色惶惶的,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可孔揚怎麽會在這裏呢?
他恐怕是在做夢。
李晉東伸出手去。
“孔揚……”他喃喃道:“孔揚……”
然後他就被這個孔揚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