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李晉東将一切穿戴完畢,孔揚在他身邊故作輕佻地吹了一記口哨。
“我在英國的那幫女同事,”他這樣說:“會想把你吃掉的。”
李晉東懶得理孔揚,只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深藍色細格子西裝,米白色線衣,灰色長褲,和孔揚截然不同的休閑風格,但潇灑得很,又極英氣。
把他的臉色都襯得好極了。
怪不得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果真是有道理的。
他要每天穿着這樣的衣服去酒吧,也會有形形色色的蝴蝶蜜蜂過來找他吧。
李晉東低頭咳嗽一聲。
“真着涼了?”
孔揚伸手要去探他的額頭,李晉東忙往後退開。
“沒有的事。”
孔揚的手還沒觸到他的皮膚,李晉東已經覺得熱。就好像剛才裸露出來的大腿上那種逐漸往上攀援的微妙觸感。
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而且,而且如果被孔揚知道了……
他心裏慌張,轉頭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把門推開。
孔揚跟在他後面走出去。“你怎麽了?”
李晉東狼狽地道:“沒事!”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模樣不像是沒事。他臉色漲紅,腳步急促,是緊張到了極點的表現。
李晉東深呼吸一口氣,片刻放緩了腳下,低聲給自己解釋道:“我在想,相親的對象是誰……”
孔揚臉上就露出來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晉東知道孔揚不信。但他已經沒有更多理由。
“我還是,第一次相親呢。”他道。
孔揚似乎有些驚異。他的嘴角慢慢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良久後說了句:“以後會有很多的。”
李晉東瞪圓了眼睛:“你詛咒我娶不到老婆啊?”
他以為孔揚還會說些俏皮話。他現在不怕孔揚嘴巴太毒,只期望能摧毀兩人之間這樣沉默難言的氣氛。
但孔揚只說:“是的。”
而電梯也已經把兩人送到二樓。
李晉東不敢再看孔揚,忙忙轉過頭去,抓了服務生問他們訂的桌子的位置。孔揚把桌子訂在窗邊,能清楚看到底下絢麗湖景。晚上湖邊各色霓紅燈亮,把沉沉夜色渲染得熱鬧非凡、流光溢彩,李晉東慕名已久,今天就要大飽眼福。
服務生就指了方位。
李晉東探頭看去,卻愣了一愣。
桌子邊上背對着他們已經坐了兩個女人。都是披肩的長發,背影窈窕。
孔揚這會兒才走上前,服務生忙向他行禮,又道:“孔先生的八號桌客人已經來了。”
孔揚點點頭,正要說什麽,那邊那兩個女人卻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一起轉過了臉來。四個人視線相對,一時之間,都呆滞一下。
卻竟然都是認識的。
而且其中一個還超熟的。
“方琳?”李晉東已經驚訝到顧不得面子。他的叫聲在空曠的大堂裏來回飄蕩。“怎麽是你?”
左面那個穿着皮毛坎肩和黑色低胸小禮服,燈光下一張嫩生生的白臉,桃花眼眼波流轉,模樣格外俏麗的,正是他的表妹方琳。
而方琳也才知道今天竟然鬧了個大烏龍。
她哭笑不得地搖頭,看着李晉東走近,向他介紹身邊的人:“這是我的同事韓佳佳,我今天陪她來的。沒想到會是你。”
韓佳佳穿一條修身的大紅色魚尾流蘇短裙,将身形襯得是分外優美。她容貌算不上怎麽好看,但纖腰盈盈一握,更惹人愛憐。
李晉東沖韓佳佳點頭:“我們也認識的。”
方琳更驚了:“你們認識?”
文文靜靜站在一旁的韓佳佳微笑着開了口:“是高中同學。”
孔揚也走過來,大家互相點過頭,都說真巧。但巧是巧,這場相親也要無疾而終。不說方琳和李晉東這對兄妹,韓佳佳也是當年的熟人和朋友,若是認真相親起來,難免要有點奇怪。
李晉東一拍手:“那反正這裏是自助餐,就吃個肚子渾圓回去好了。”
方琳笑着打他一拳,韓佳佳也掩嘴輕笑起來。
李晉東不知道別人怎麽樣,但他自己說吃得肚子渾圓,絕不是在說笑。
他只想把自己埋進食物堆裏去。吃得腮幫子全都鼓起來,就不用去理會孔揚說話。
實在是今天晚上,不知怎麽的,孔揚說的每一句都好像別有深意,讓他很是心驚肉跳。
李晉東在煮烏冬面的師傅跟前站着,一邊挑要一起煮的食材,腰上軟肉忽然被人捏了一記。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撇撇嘴問道:“幹嘛?”
方琳端着一盤子沙拉湊上前,臉上的笑容誇張得都要溢出來了。“你今天晚上特別帥嘛。”又伸手去翻他的衣領,李晉東一個沒攔住,被方琳拉開來看到商标,她啧啧兩聲:“是Gianfranco Ferre!怪不得,怪不得。”
方琳嘴巴裏冒出來一串單詞李晉東也是有聽沒有懂。但看到她臉上表情,他心下一個咯噔,不由問:“這衣服很貴?”
方琳就用看到動物園裏的猩猩跑出來了的表情看他。
李晉東立刻神色一垮:“這孔揚買的。問他多少錢他也不告訴我,還說就當送我了。”
方琳大大搖頭:“哥,我叫你一聲哥,實話告訴你,要是你是女的,孔揚又把這衣服送了你了,他把定你了。”
李晉東心裏又是一跳。
“別亂說……”
“真的。”方琳卻把臉色一整。她靠在櫃臺上,遠遠望着站在另一頭等牛排的孔揚。那男人就是這麽遠距離地看着,都賞心悅目之極,那一種高貴風流的風姿,真是擋也擋不住。
她偏過臉又看看李晉東。李晉東正手忙腳亂從師傅那裏接過滾燙的面碗,臉上一股子傻笑。
她嘆一口氣。
“哥啊。”她說:“你們當初是怎麽會做朋友的?”
李晉東疑惑地看她:“就是小學時候的同桌啊。”
方琳看着她可愛的、傻氣十足的哥哥,憋在喉嚨裏的話最後還是沒有問出來。
小學同桌當然沒什麽。但是一路初中、高中、甚至大學。鬼才信只是巧合?
何況孔家是那樣大富大貴的家庭。和李晉東之流,本來就不該有多少交集。
她那天葬禮上聽說,孔揚去了國外七年,和李晉東半點聯系也沒有。好像聽着很冷血,但實際地想一想,這才是他們兩個各自該有的世界。
然而孔揚還是回來了。
抛棄了前途無量的工作,就這麽回來了。
一定是因為做出了什麽不會回頭的決定。
不過這和她也沒有關系……方琳決定還是暫時先別趟這趟渾水。
但很快她又一驚一乍地叫了一聲。“啊!”
“幹嘛?”
因為人少,臉皮又夠厚,李晉東就直接站在煮面的攤位前哧溜哧溜地吃起來。待聽到他妹妹輕聲尖叫,他還吓了一吓,以為又有什麽事情。
卻見方琳伸手指着另一頭道:“韓佳佳去找孔揚了。”
李晉東聞言翻個白眼:“那你叫什麽叫。”
方琳的八卦之心卻已經被挑起。她看着韓佳佳風中弱柳一樣靠在孔揚身邊,神情溫婉,十分楚楚動人。偏又因穿了一身大紅色,再映着她那一身雪白的皮膚,顯出一種異于尋常的誘惑。
方琳不像她哥,基本上是個腦神經回路短缺的傻子,自然看得出來韓佳佳打什麽主意。
“韓佳佳是你們高中同學?我倒沒聽她提起過。”
李晉東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也看到了韓佳佳和孔揚站在一起。一個風度翩翩,一個柔情似水,美得像幅畫。
他心中就有一點黯然。
“恩。”他道:“高二時候分班分進來的。她話很少,人挺內向的,但性子好,身材更沒得說,學校裏還蠻多男生喜歡她。”
方琳就露出一臉淫笑:“那你呢?”
李晉東無語地看她:“我那時候有……”
他忽然住了嘴。
“有什麽?”方琳卻不肯罷休,見李晉東不說,她眼珠子骨碌一轉,就道:“我知道了。女朋友是不是?我聽姑姑說過。你高二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
李晉東還是不說話。
方琳看他臉上表情,就低聲笑道:“不是吧,還想着呢?都多少年了?哥,女人如衣服啊,這麽心心念念挂着,實際上早過時了。”
李晉東被她逗笑了。“你也是女人,怎麽這麽說自己。”
“我是在安慰你好嗎。”
既然說到這份上,李晉東也不好再裝模作樣地扭捏,不然真連方琳一個女人都不如。他放下手裏的碗,拿方琳盤子裏的飲料喝了一口,才道:“韓佳佳以前還是田甜的好朋友。”
方琳豎起耳朵:“田甜就是你女朋友?”
李晉東點點頭。
“我給田甜表白的時候,韓佳佳還站在旁邊。她甚至笑我,說我結結巴巴,都不像是學生會幹部的樣子。”
“那你們關系應該不錯呀,那怎麽,”方琳斟酌了一下用詞:“怎麽今天碰面,卻這麽冷冰冰的。”
因為高三的時候,發生了那麽尴尬的事情。
他、田甜、還有孔揚。
李晉東只搖搖頭:“像你說的,畢竟那麽多年過去了。”
“那我不覺得她和孔揚之間像是那麽多年過去的樣子嘛。”
方琳語氣很尖刻。
李晉東正想說她,卻一眼看到遠處孔揚和韓佳佳兩個人的樣子。那兩人頭頂的水晶吊燈一派絢爛華彩,身旁一大面落地的窗戶,窗外星光滿天,還有遙遠的被霓虹裝點的湖水,景色夢幻得像是拍電影。
韓佳佳正摟住了孔揚的胳膊,小鳥依人地倚着他,臉微微擡起來,滿眼絲毫不掩飾的崇拜,而嘴唇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紅豔豔地,輕輕地嘟着,像是等着有人低頭一吻。
方琳還在評論:“和她同事三年多了,也不知道她這麽饑渴的。才久別重逢,就好像要拉着孔揚去開房。”
李晉東終于受不了,低聲怒斥道:“方琳!”
方琳嘴巴一撅,很不高興,但還是不說話了。
其實李晉東也并不是讨厭或是不屑方琳那些話壞。
他只是被自己吓到。
方琳說出口的那些傷人的話語,竟讓他心裏隐隐滿足。仿佛她替他說出了那些他永遠不可能說出口的惡毒想法。
李晉東撇開臉去。
“我再去……拿點吃的。”
方琳頓時失笑:“你真的想等下橫着從這裏出去啊。”但說歸說,她還是蹦蹦跳跳跟着李晉東一塊去海鮮區拿吃的。
兩個人剛互相夾了幾個蚬子,旁邊腳步聲響起,李晉東擡眼看,卻是孔揚。
他下意識周圍看了一圈,沒看到韓佳佳。
方琳在他旁邊用非常溫和又自然的聲音問:“韓佳佳沒一起啊?”
孔揚笑笑:“她去拿沙拉。”似乎沒有聽出來方琳問話裏的特殊意味。又和李晉東道:“剛才聽她說了一下田甜的事。”
李晉東手腕輕輕一顫。他心裏惱火自己的不鎮定,又夾了幾個蛤蜊給方琳,往盤子裏放了芥末和醬油,才擡頭看孔揚。“說了什麽?”
孔揚淡淡道:“田甜要結婚了。”
孔揚的聲音十分鎮定。鎮定并且清冷,讓李晉東微微一愣。
相比起來,田甜要結婚的新聞,反倒沒有令他更覺奇怪。畢竟都已經這個歲數了,再不結婚,真的要變成老姑娘。
這樣一想,李晉東倒有點明白剛才韓佳佳那種急不可耐的樣子。
他還在那邊想着自己的事,孔揚又說:“韓佳佳說,既然知道了,到時候總要給我們發兩張喜帖。”
李晉東這下就囧了。
“給我們請帖?”他不懂韓佳佳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或者如果田甜真下帖子了,他就要開始懷疑田甜抱的是什麽心思。“你确定?”
孔揚攤開手:“我的耳朵還是好的。”
李晉東就沉默下來。
方琳在旁邊已經聽得有點一頭霧水。正好趁着兩人不說話,趕緊插話詢問:“給你們喜帖又怎麽了?不過是前男友。難道哥你真的對那個什麽田甜念念不忘?”
她這話一說出口,孔揚就用微妙的、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李晉東。但偏偏巧李晉東也擡頭看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就在半空裏撞到一起。
李晉東有些別扭地挪開眼睛。
半晌還是孔揚說:“事情比較……複雜。”
方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子裏一個荒謬的想法逐漸成型。她對自己說那不可能,可是看着眼前倆大老爺們那欲語還休的表情,她片刻還是脫口而出:“孔揚你搶了我哥的女朋友?”
李晉東一口紅酒差點噴出來。
孔揚攤手,很無辜地道:“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嘛。”
這就是承認了。
方琳很有點目瞪口呆。孔揚和李晉東好得幾乎可以算是親兄弟,但孔揚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不要說當時的李晉東不信,她現在也不信。
和孔揚來往不多,只葬禮上那幾天,已經讓方琳覺得孔揚是個相當知進退的人。這樣的性格自然是從小養成,絕不會有什麽“不懂事”的借口。
但她看到李晉東的表情愈發尴尬,就乖覺地閉口不言,反而話題一轉,說起了身邊也快要結婚的小姐妹。
旁邊韓佳佳身姿搖曳地過來,四個人站在一起說起笑話,李晉東和孔揚也沒再提田甜的事情。
一頓飯吃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又下去湖邊看夜景,韓佳佳溫柔地挽着孔揚的胳膊,細聲細氣,講話動聽得堪比電臺主持人。直到李晉東被夜風吹得重了,禁不住打了個噴嚏,孔揚才笑道:“今天就到這裏吧。”
韓佳佳也道:“是該回去了。”又嬌俏一笑:“我給孔揚你留個電話?”
孔揚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韓佳佳就高興地拿出手機,和孔揚互換手機號碼。
方琳湊在李晉東耳邊道:“真直接。也不給你點面子,不問你要個手機。”
李晉東滿頭黑線。
孔揚又問韓佳佳是怎麽來的。聽說是坐的出租,就說:“這麽晚也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們吧。”把方琳也概括進去了。
方琳就笑着擺擺手:“不用,我從小練散打,一般三五個男人也打不過我,我自己走就好。”
李晉東看了方琳一眼。方琳這是擺明了不肯做燈泡。果然就見韓佳佳偷偷地抛過來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位表妹又湊到李晉東耳邊低聲道:“禮拜一讓她幫我跑腿,她肯定願意。”
李晉東扶額。
孔揚又忽然高聲對李晉東道:“那你……”
李晉東忙道:“我坐公交就行。”伸手指了指前邊:“那邊有個公交站臺。”
孔揚深深看他一眼。
“那你小心。”
李晉東失笑:“還有人要來對我劫財劫色?”
當然不會有人要對他劫財劫色。李晉東十分安全地在寒風裏等了半個鐘頭才等到公交,他爬上二層,靠着窗戶坐下去,想着方才那輛寶藍色轎車在他跟前絕塵而去的場景,還有韓佳佳坐在副駕駛座上,側着臉,滿眼的愛慕。
真好。
就好像,從前的田甜一樣。
因為是女人,所以露出多喜悅的神情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李晉東的腦袋抵着窗玻璃。冰冷的玻璃,沾上他嘴裏呵出的霧氣,漸漸有水珠凝結,緩緩地滑落下來。窗外一閃而過的一盞盞的街燈的光,被水珠折射得五顏六色,光怪陸離,好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禮拜六李晉東在家裏窩了一天。早上睡到十點鐘,懶洋洋爬起來打網游,飯也不吃,一直玩到深更半夜,居然奇異地還不餓。他最近級數快要封頂,游戲公司又遲遲不開新的資料片,搞得他只能回去開個小號裝菜鳥,開的還是女號,一個千嬌百媚的女法師,成天在新手村逮着人叫哥哥,果真混到許多裝備。
他愈發感覺到做女人的好處。
挖草藥的時候他挂了個機,跑到廚房去喝水。一眼看到旁邊砧板上的菜刀,不禁想了想如果一刀把自己底下那玩意割了會怎樣。
然後就拿頭猛撞牆。
他到底是無聊到什麽樣的境地才會想這種事啊……
他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再回到卧室,看着自己那個一身時裝,風姿妖嬈的美女賬號,忽地就有點意興闌珊。正巧有個男號走過來,見他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特別寂寞地挖藥,就私了條信息:“帶你做任務?”
李晉東看着屏幕上那個戰士號,全身上下金光閃閃,背後背着一把大刀血紅血紅的,刀把雕刻做龍頭模樣,兇惡又霸道。雖然關了武器特效,但眼睛沒瞎的都知道這是把十足的好刀。
這人要麽是個高手,要麽是個RMB玩家。不管是什麽李晉東都不想跟着糾纏,他這會兒心情低落,只想自己呆着。
于是發了半天的呆,最後回過去一句:“我有老公了。”
“哦?”那個戰士號卻站住了,沒走。“現實裏的?”
李晉東想這人怎麽這麽煩。但手指卻自己控制不住一樣地打過去一串文字:“對。高中就在一起了,要十幾年了。”
戰士號頭頂上又飛快彈出來一句話:“這麽久?那真不得了。你老公特帥人特好吧?”
李晉東腦子裏浮出孔揚那張臉。從小到大,還真的是越長越帥。也越來越讓人不能招架。
“是啊。”他在鍵盤上慢慢地打字:“他從小就很多女生追的,但就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十幾年腿都沒劈過。會早上給我熬粥,開車送我去上班,我說一句他戴眼鏡不好看、看不習慣,他就再也不戴眼鏡,還對我說沒什麽。我想,我……”
“我真的很愛他。”
戰士號沉默半天,跳出來一句:“我去,肉麻死了。”
“你該跟你老公說啊,一說今晚你就有福了,诶嘿嘿。”
“喂,怎麽不說話?不會我講話帶點顏色你就不高興了吧?”
“我靠,女人真麻煩。”
“诶,難道真和你老公說去了?”
“喂?”
李晉東啪的一下把電腦屏幕關了。
他雙手使勁按住太陽穴,按得都痛了,但還是撐不住。
他感覺到眼淚從眼眶裏滑落下來。
他瞞了一輩子的話,造了一輩子的夢,原來說出口也是這樣容易。
孔揚……
你為什麽要回來?
禮拜天下午李晉東才醒。他醒來時只覺得腦子漲得都要炸裂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掃到地板上橫七豎八的酒瓶子,才想起自己淩晨發瘋,沖到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箱啤酒上來,喝了個精光。他酒量其實沒多好,十二瓶喝完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但頭部劇烈的疼痛讓他覺得還不如死了。
正想看看現在幾點,地板上摔落的手機又突然響了。李晉東踉踉跄跄地把手機抓起來,按了接聽鍵,粗着嗓子叫:“幹嘛?”
“什麽幹嘛?”女人清脆的聲音從話筒那裏傳來:“李晉東,你喝醉了?”
李晉東哼了一聲,往後摔在床上,只想把自己的頭埋進枕頭裏去:“說了幹嘛?”
“你忘了?”女人叫道:“你答應我晚上陪我去同學會!”
啊……
李晉東亂成一團的腦子這才回過神。
“林晴慧?”
“總算聽出來啦?”林晴慧沒好氣地道:“你真喝醉了?怎麽回事?不會現在才起床吧?要命,你可別醉醺醺的,快點給我去醒酒,等下我們得要光鮮亮麗地去啊,不然要被那些勢利眼看不起的……”
林晴慧的聲音在他耳邊叽叽喳喳的,就像一串串不停放的鞭炮,讓他耳裏來回轟鳴。李晉東随便說了句“知道了”,就挂了電話,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又陷進床鋪裏面。
三秒過後手機再一次激烈地振動。
李晉東按了拒絕,又過了一分鐘,林晴慧一條簡訊發過來。給他說了時間。
李晉東悶悶地長嘆一聲,才從床上坐起身來。
醒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李晉東連灌了一大壺的酽茶,苦得他差點要吐了,還得大着舌頭繼續喝。又冷熱毛巾交替着往眼睛上敷,敷了要一個鐘頭,才堪堪把兩圈可怕的黑眼圈弄淡。他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狼狽的臉,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來一個苦笑。
總不能就這麽自暴自棄了啊……他想。
現在這個年代,不時興那個。
就像當初他得知孔揚背着他在和田甜亂搞。他起初不相信,後來親眼看到,田甜還為了孔揚、哭着把他送給她的定情耳墜扯下來,要還。他受不了,上去揍孔揚,反被孔揚給一把摔倒牆上,撞破了頭,苦逼之極地血流滿面。
那一刻,他真的挺想去死的。
不是因為田甜。而是孔揚。
被孔揚背叛,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可最後還是熬了下來。
七點整李晉東準時到了飯店。林晴慧正裹着一身皮草站在角落裏躲風,看到李晉東到了,眼睛一亮,忙跑過來一巴掌就扇在李晉東的背上,把人直打得一個趔趄。
李晉東痛得眉心簇攏:“你幹嘛呢,謀殺親夫啊。”
“呸,什麽謀殺親夫。”林晴慧臉上一紅,原本就嬌豔的臉蛋更加可愛,可惜李晉東忙着龇牙咧嘴看不到。“你怎麽才來?我都等了十分鐘了。”
李晉東看看表:“你說了七點,我覺得我挺準時的啊。”
林晴慧真恨不得在他腳上踩一記:“我說七點你就七點啊,你腦子怎麽就這麽楞,以後看哪個女人肯要你。”
我還不要呢。李晉東心裏嘀咕一聲,但還是連連給林晴慧作了揖,才惹得林晴慧又笑了:“行了,走吧,被同學看見要說我母老虎了。”
李晉東順着她話風道:“氣管炎才證明我愛你嘛。”
他這句話說得順溜,原沒經過腦子,哪知道正正戳中林晴慧的小心思,這很有點潑辣的女老師剎那間整張臉就變得通紅。
“什麽……什麽我愛你?”她讷讷着。
李晉東笑一笑:“我現在不是你的男朋友?當然最愛你了。”
林晴慧這下真是紅到了腳底心。
“不要……不要說了。”她的聲音低得只有蚊子能聽得見。“先上樓吧。”
李晉東馬上贊同。“好啊。什麽時候吃飯?我肚子都要餓扁了。”
他很自然地抓住林晴慧的手腕,轉身往旋轉門走去。一陣寒風掠過,揚起林晴慧耳邊鬓發,露出她看向李晉東的、偷偷戀慕着般的眼神。
兩人誰也沒聽到身後停車場上一陣急速剎車的刺耳聲響。一輛寶藍色的新款雷克薩斯橫貫在停車場正中間。
孔揚雙手把住方向盤,一雙眼睛直直地盯向了擋風玻璃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