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又是在做什麽?”
徐靜圓幫李晉東往手腕上貼膠布。孔揚的力道确實用得太大,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練出來的,居然能把李晉東腕子上捏出一整圈淤青來。李晉東往孔揚臉上連揍兩拳都沒這個動靜大。
“都不想想自己多少年紀了?以為還是高中生呢?恩?”
徐靜圓把膠布貼好,擡眼嗔怪地看一眼坐在一旁沉默的孔揚。
“你說想和阿東重修舊好,就是這麽修的?”
客廳裏的燈光明亮之極。仿佛能刺痛人的眼球。
高中時候他們打過一架。他們兩人從小到大都極要好,比親兄弟還親,但那一場架卻打得好像仇人厮殺。
主要還是李晉東沖動。想也沒想抓起手邊的棍子就操着掄上去。孔揚平白挨了好幾下,也心頭火起,他練跆拳道、力氣大,抓住了李晉東的棍子使勁抽下來,又把李晉東往牆邊摔。
一摔摔得力道大了,李晉東一張臉正正就撞在牆上,前額破了口子,瘋狂地流血。
直到今日,回想起來,他仿佛還能感覺到額頭上劇烈的疼痛。
只是那種疼痛對他來說,其實還并不足夠。
後來進了醫院。李晉東傷口包紮好,整顆腦袋裹得像木乃伊,一個人呆呆坐在床沿。
孔揚小心翼翼進來,半跪坐在他身旁,和他一遍遍地說對不起。
孔揚的聲音真的很真心。他也知道那是真的很真心。病房裏其他病人聽着,都很動容,勸李晉東朋友交往不容易,退一步就該退一步。
但他想,那種真心,并不是他想要的。
“是我的錯……”
片刻後李晉東低聲說了一句。
一直不說話的孔揚就有些驚訝地看他一眼。徐靜圓連忙安撫李晉東道:“別擔心,阿姨一定幫你教訓他。”
李晉東搖搖頭。他說:“本來就是我的錯。是我一時腦袋發昏了。想到以前的事。”
他不想再談論這個。只會讓他想到更多從前那些糟心的事兒。屁股底下坐着的沙發柔軟得讓人疲倦,還有那燈光,刺眼的燈光,叫他忽然不願再久留。
因此道:“我得走了。明天還有早課呢。”
徐靜圓立馬狠瞪自己兒子一眼。又忙忙拉住要站起身的李晉東。
“那阿姨剛說的,雙人相親的事……”
李晉東苦笑着撓撓頭:“我回去跟我媽說一下。”
“好好好,那肯定要的。”
徐靜圓笑着贊李晉東孝順知禮,又催孔揚送李晉東出門。
李晉東卻站起來,止住孔揚的動作。
“不用了。”
他看着孔揚那張漂亮的臉上淡淡的淤青,輕聲道:“不用了。”
搭公交回去路上李晉東給何冰挂了個電話。何冰知道兒子和孔家人又好起來了,自然挺高興,畢竟這麽多年來往,兩家親得什麽似的,說斷就斷,不僅可惜,還很尴尬。
李晉東又說相親的事。何冰就更高興了。催着他趕快去。
全因李晉東單身已經一年多,眼看着奔三,何冰也想他快快成家。孔家又是權貴,介紹的姑娘一定是好的。
另外何冰想着,李晉東自小就和外婆好,這幾天傷心又不說出口,別憋出病來,正需要娛樂娛樂。和姑娘家吃飯看場電影,多少能抒發一下。
“若是成了,別忘了答謝人徐阿姨啊!還有孔揚。”
最後何冰這樣說道。
李晉東臉上露出一個自嘲的淺笑。
“當然了。”
禮拜五轉瞬即至。
孔揚大概是和校長說好了,要下個禮拜一正式上班,這兩天就沒有來學校露面,還惹得林晴慧芳心失落一場。
下午放學,李晉東推着車走到校門口,卻見到旁邊停了一輛嶄新的雷克薩斯。寶藍色的車身,十分流暢華麗的線條,李晉東認得是新款,要兩三百萬的樣子。
他一邊心中歆羨,跨上車正要走,淡茶色的車窗卻搖下來,探出一張他熟悉的、俊美的臉蛋。
居然是孔揚。
“坐我的車吧。”孔揚也不廢話,伸出手直接往後一指後車廂,“你車塞裏面。”
李晉東想說不好吧。這車畢竟是新車,又不像之前那輛老舊的廣本,一不小心被刮花也沒關系。再說兩三百萬的車子後頭塞了輛破賽車得多丢份啊。但孔揚似乎堅持,他也沒有扭捏造作的習慣。
最後就說了句:“謝了。”
在來往學生異常好奇的目光裏他小心把賽車盡量擺好,又轉身過來拉開車門,一眼就看到裏面米色的真皮座椅,還有底下鋪着的一塵不染的潔白毛絨地毯。
真裝……
李晉東非常不客氣地一腳踩上去,在毯子上印下一個美麗的黑色腳印。
孔揚立刻哭笑不得:“喂。”
“沒辦法,鞋子髒。”李晉東哼哼兩聲,矮身坐上副駕駛座。
孔揚看了他兩眼。李晉東以為這人要生氣,誰知孔揚抿唇一笑,若無其事地轉臉過去發動車子,又道:“這車我昨天新買的。後面的座位可以降下去當電動按摩椅,你要不要躺一會兒。”
“我都坐這兒了,還躺什麽。”
“那等下停一下好了。上一天的課,不是很累嘛。”
李晉東想他真的搞不懂孔揚。嘴巴毒、火起來脾氣更是大得很,但平時又溫柔得過分。像是抓準了人心,一攥之下,叫他動彈不得。
李晉東嘆了口氣。
“我沒生你氣,真的。”
孔揚沒有說話。
李晉東盯着眼前來回搖晃的風鈴。古銅色的一個小魚,雕刻得栩栩如生。李晉東記得這是自己送給孔揚的禮物。大學時候。因為孔揚幫他追到了外院的院花。
盡管兩個禮拜以後就分了。
“過去太久了。”李晉東撓了撓腦袋。他不習慣這種感情交流。“或許那時我是很在意,但現在……我前天只是……只是陡然看到,就猛的回想起來,腦子有點蒙。”
他眼角餘光瞥到孔揚點點頭。
李晉東就舔了舔嘴唇。他不想問的。但是車裏空間悶得他話憋不住。半晌還是問了一句:“你為什麽留着那耳環?”
車子剎的一下就停住了。李晉東往前一沖,看到前面耀眼的紅燈。
孔揚扭過臉來。
“你覺得呢?”
他的語氣裏好像帶上了一點點嘲弄的意味。李晉東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用這種口氣。只想:變臉真快。也蠻有點心酸的。
李晉東揉揉鼻子。“我又不是你,怎麽知道。”
孔揚嗤笑一聲。
“你還說你不生氣。”
“我……”
李晉東被他這話弄得一時有些氣憤,梗直了脖子,想說些什麽,可嘴唇張開,才發現還是沒有辦法組織語言。
他氣餒地往後一靠。
之後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什麽話,車子又風馳電掣的,很快就到了約定的酒店門口。門口的侍者過來給兩人開門,李晉東鑽出車子,才剛剛站定,還在擡頭看高聳的酒店大樓,手上忽地一熱。
是孔揚抓住了他的手。
孔揚的掌心燙得他心裏一跳。
但很快又往上移去,放在了他的手腕上面。
“跟我走。”孔揚說。
李晉東還沒緩過神來,孔揚已經拉着他大踏步往一樓角落走過去。光滑到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只聽見他們兩個人匆匆的腳步聲。
“幹嘛?”李晉東半天總算能發出聲音。
他只覺得手腕很痛。并不應該那麽痛的,畢竟都過去兩天,孔揚又不是真的把他那裏的骨頭捏碎了。
但孔揚手掌心那可怕的高溫,讓他有點無所适從。他幾乎可以看到周圍人看着他們的視線,還有女生湊在一起,指着他們說話。
孔揚還是大踏步地走着,但側過臉來,空着的那只手沖着李晉東舉起,李晉東才看到他那手上拿了幾個購物袋子。
李晉東一開始沒看明白,但很快看到袋子上面印着的一串字母,他立刻反應過來:“你拿衣服給我換?”
孔揚道:“答對了,加十分。”
話音落下,兩人就到了角落的盥洗室,孔揚推開門,拉着李晉東進去。李晉東就不情不願地嘟囔一聲:“我穿的不行?”
孔揚無奈地看他。“你說呢?”
他推着李晉東看向落地鏡子。李晉東這會兒才好好看到了孔揚身上穿的。一身亞麻色豎條紋西裝,扣子緊緊扣着,裏頭淡藍色襯衫的領子漿得筆挺,還系了條海藍花紋的細領帶。腳上那雙牛皮皮鞋,雖然顯得有些舊,卻更讓人覺得華貴。
身材、氣質,全都被一套衣服烘托出來。
李晉東想,怪不得剛才那些女人要看他們了。
孔揚這個人真是……帥到不行。
然後他連看自己一眼的興致都沒了。
他今早上也不是沒照過鏡子,當然知道自己穿的什麽。厚夾克、粗毛衣、牛仔褲、髒球鞋。站在孔揚身邊大概真的就是天壤之別。
他覺得有一種微妙的沮喪。
“還愣着幹什麽?”孔揚拿手肘曲起撞他:“快換了。”
李晉東心裏還是有點別扭,可總算還是乖乖地把袋子接過來。往裏面看一眼,才發現孔揚真是事無巨細,什麽都幫他準備了。從頭到腳,沒一個落下的。
反正盥洗室裏就他們兩個,李晉東直接站在鏡子前脫起了衣服。
一邊脫毛衣一邊還要問:“這套衣服多少錢?“
他毛衣的領口太小,一時脫不下來,整個上半身就被卡住,聲音送出來也悶悶的。李晉東聞着衣服上濃郁的樟腦丸的味道,手上使勁往上提下擺,耳朵裏卻聽見孔揚一聲輕笑。
“你呀……”
像是十分的寵溺,方才在車裏沉悶的情緒都消失不見。
随後一雙手探過來,幫他抓着衣服,向上猛的一拉。
李晉東松了口氣。
“謝了。”他看看孔揚。
孔揚卻伸手摸摸他的頭。
李晉東有點發傻,孔揚的手指卻已經溫柔地順過他淩亂的頭發,低聲道:“頭發亂了。”
李晉東咽了口唾沫。
“等下再穿你給我的線衣不還是要亂……”
孔揚才想到一樣地笑了一下:“對哦。”但又說:“其實我挺喜歡你頭發亂着的樣子。蠻可愛的。”
李晉東想他好像臉紅了。
他連忙低下頭去,裝作解褲腰帶的樣子。
“你還沒回答我呢?”
“恩?”
“衣服多少錢?我穿了總要還你錢的。”
孔揚無所謂道:“沒事。送你了。”
李晉東腦子裏就突兀地跳出來那天大門口門衛給他開的玩笑。“李老師被包養了……”他劇烈地一記咳嗽。
孔揚忙問他:“着涼了?”
李晉東無語地翻白眼:“哪那麽快。”
他一下脫掉了牛仔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腿上有種微微的熱。光裸出來的肌膚明明應該冰冷,但卻好像有人在用雙手将他的腿來回撫摸,順着腿部線條愈發往上,漸漸要挪移到他的臀部。
李晉東擡起眼睛。孔揚卻已在洗手臺那邊幫他把毛衣疊起來。
他就又低頭去袋子裏拿衣服,一邊無聲嘲笑自己:
孔揚怎麽可能會用那種視線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