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葬禮像是飛一樣地就過去了。
到了殡儀館,外婆停了靈,大舅做了致辭,默哀,最後瞻仰遺容,然後就是看着外婆的棺材被送進了火化間。
等骨灰的空當,幾個表弟去拷之前拍的錄像,李晉東嫌房間裏太氣悶,轉身走了出去。其實并不悶。整棟大樓都空落落的,他一個人走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面,可以聽見自己腳步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而單調。
樓外面天氣一如既往的好。天空極藍極藍。李晉東想起小學時候寫作文造的句子:天藍得像是被水洗過。還被老師波浪線畫出來表揚他。拿回去給外婆看,外婆獎了他兩塊大白兔奶糖。
他靠着走廊上的柱子,發了一會兒的呆,伸手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撿了一根點上,手指輕顫着夾着,深深吸了一口。
他高中時候學會的抽煙。那時候偷偷地抽。到了大學就變得肆無忌憚,差點要一天一包,最後被孔揚威脅要打小報告回去,才勉強少抽兩根。
後來孔揚出國,他畢業當老師,也知道要為人師表,漸漸就不怎麽抽煙,只是戒不掉,心煩的時候總要聞點煙味。
前一任女朋友因為這個和他分手。姑娘問他:“到底要抽煙,還是繼續和我好?”
李晉東發了好半天的愣,最後說:“那分手吧……”
換來一記好大的巴掌。
他真的覺得戒煙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了。
他老爸從背後拍了他一記。
“抽煙呢?”李成掏他的口袋,也拿了根煙,李晉東幫他點燃了。兩個人一起悶悶地吐出口煙圈。
“媽呢?”
“和你大姨在後邊休息。”
“你不跟舅舅他們說話去?”
李成擺擺手:“你大舅舅在說分房子的事情,我這還不好多嘴,得你媽說話。”
李晉東就有點不滿意:“外婆骨灰還沒出來呢,就已經在說分房子了。”
李成嘆了口氣:“總要說的。遲早的事情。先說說好,到時候真弄起來,也不會鬧得難看。”
李晉東撇嘴巴。不過畢竟是長輩的事情,他不好置喙。只好再抽一口煙。
“對了……”李成忽然道:“孔揚那是怎麽回事?”
李晉東沒提防他爸會說這個。怔了一下,手指撚了撚香煙,片刻才道:“沒怎麽呀……不就是回國來了嗎。”
“說把英國的工作都辭掉了,那可是個好工作啊,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
李晉東就拿詫異的眼睛去看他爸。“爸,你什麽時候也消息這麽靈通了。”他自己都是昨天半夜跟孔揚一起守靈才聽說的。
李成淡定地抽煙:“剛才碰巧聽方琳跟他講話。”
李晉東只好說:“我也不清楚……”
他爸吐了口煙圈,很惆悵地說:“想當年你們兩個多要好,他周末還總來我們家吃飯,現在家裏這套房子也是他爸爸幫我們疏通關系才便宜買下來的。真以為你們倆要是一輩子過命的交情了。他爸還說過什麽,”李成曲起手指,敲了敲太陽穴,笑道:“記起來了,說要是你倆其中一個是女的,早就戀愛結婚,生一堆小孩了。”
李晉東黑線地看一眼他爸。是不是昨晚上喝太多,現在酒還沒醒。
“哪有多少過命的交情,你以為你看武俠小說呢。”李晉東呼出口濁氣,把煙扔到地上,踩了兩記碾滅了,才道:“以前關系再好,隔了六七年了,還能怎麽樣。”
“什麽還能怎麽樣?”
李晉東又吓一跳。好在靠着柱子,才沒踉跄倒下去。他回頭看,就見孔揚微笑着站在他身後。基本上一宿沒睡,可還是風度翩翩,俊美潇灑的樣子。
李成笑呵呵地把他拉過來:“正在說你呢。”
又從李晉東兜裏掏煙出來,問孔揚抽不抽,孔揚笑着婉拒了。李成就說煙不好,确實不能抽。
李晉東覺得他真是越來越受不了自己老爸。哪有拿着兒子的東西出去撐場面,撐不了還要怪東西不好的。
“小孔啊,還沒問過你。”李成又道:“英國生活怎麽樣?”
“挺好的。”孔揚聞弦歌而知雅意,“只是七年呆在外面,實在很想家裏,下了狠心就回國來了。李叔叔,我這麽多年都沒跟你們聯系,你不怪我吧?”
李成笑道:“怪你什麽?你李叔叔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國外一個人呆着,又忙又累的,我懂的。我以前一個人在東北出差,也就偶爾給家裏寫個兩封信,就怕看到老婆兒子說家裏的事兒惹得想家了,要抛下公差回去……”
李晉東沖孔揚使了個眼色。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我爸就話多。”
孔揚一笑,微微搖了搖頭。
“現在既然回來了,你們兩個還要多走動。二十多年呢,一般人可沒有的,是真的緣分。”李成擡手拍孔揚的肩膀。偏偏孔揚比他要高了有半個頭,看人家還要仰起臉。李晉東在旁邊看得想笑。心裏也沒那麽悶了。
孔揚只彬彬有禮地點頭:“一定的。”
過了将近要三個鐘頭,又狠狠塞了錢,總算拿到了外婆的骨灰。讓大舅舅捧着,一行人再坐車回去。這幾天的事情勉強告一段落,一連串地下來實在是太累了,幾個女人都撐不住,方琳更是窩在大姨的懷裏,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李晉東也想睡,但還是用力撐着,看窗外的風景。
再扭回頭來,卻發現身邊的孔揚也睡着了。
孔揚不過是個外人。卻倒也真的幫了很多。李晉東想起他爸說他倆是過命的交情。當時他下意識地反駁,但其實……其實還是……
因為六七年不見,一回來就能這麽盡力地幫忙,要說不是頂好的朋友,別人也不會相信吧。
李晉東就低下頭去,看着孔揚。他一眼看到孔揚那長長密密的眼睫毛,無端端就又忽的想起半夜裏孔揚說的話。男人也和他搭讪。也是……他确實長得好看。
單是這麽白的皮膚,李晉東以前幾個女朋友就都比不上。
他腦子裏飄過前任的臉,下意識拿來和孔揚比,然後臉頰刷的一下就紅了。
他在想些什麽啊……
李晉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兩下,轉過頭去裝模作樣繼續看風景。屁股底下的車子一颠一颠,他聞着味道沉悶的空氣,耳朵裏是嗡嗡細細的人聲,最後也閉上眼睡了過去。
回到市裏,已經快要傍晚,天也已經黑了。李晉東還是被孔揚搖醒的,整個人都有點兒迷迷瞪瞪,下車時候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孔揚伸手抓住了胳膊才堪堪站穩。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孔揚道。
李晉東撓了撓頭,也沒扭捏推辭,他知道孔揚是開了他爸的舊車過來的。外婆家今晚還要擺一桌晚飯,留下來指不定又要熬夜,他是肯定不能吃了,明天沒有請假,要照樣去學校。
而且反正有車不坐白不坐。
他拿自己的破賽車往孔揚的廣本後車廂裏一塞,大大咧咧坐上副駕駛座位。孔揚也坐進來,熟練地挂檔踩油門,車子往前輕輕一沖,就沿着青石板地面往路上開過去。
李晉東系好安全帶,又稍稍拉下點窗。傍晚的冷風刮在他的臉上,腦子才漸漸恢複清楚。
他住的地方離外婆家不算遠。開車不過十來分鐘就到了。只不過小區裏空的地方少,路燈也不亮,黑沉沉的看不清,李晉東指揮了好久才把車子停到空車位。那邊孔揚還一邊停車一邊在說:“算了,我就回去吧……”
李晉東很無語地看他:“行了,少說兩句,下來,我領你看我買的房子。”
孔揚才笑眯眯推開門下車。
“你什麽時候買的房子?”孔揚跟着李晉東爬樓梯。這片老公寓是臨街的,不過四層,最底下是商鋪,李晉東的屋子就在間面包屋上頭。一天到晚的能聞到香氣。
李晉東掏鑰匙開了外邊的防盜鐵門,先讓孔揚進去。樓道裏極暗,身旁通往上的樓梯像是蹲伏的巨獸,隐隐可以聽到隔壁鄰居家裏發出的喧鬧聲響。
“去年。同學介紹的二手的。”
李晉東越過孔揚的肩膀,啪一下開了門口的燈。門前一盞小燈發出了幽幽的暗黃的光。
孔揚就側過臉。卻正好和李晉東相對。兩個人的鼻子尖甚至不超過五厘米,呼吸都微熱地噴吐在對方的臉上。
李晉東呆了一下。
還是孔揚先往後退了一步。“開門吧。”他說。
李晉東忙低下頭,湊着燈光找鑰匙。他希望自己不要臉紅。不要臉紅。沒什麽好臉紅的!紅個屁!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臉上有了熱度。
好在門總算還是開了。
李晉東有點慌張地踢掉了鞋子,開了玄關的燈,把包往地上一甩,匆匆地轉身走進廚房。他倒了杯水才想起孔揚還沒進來,又探出頭去,發現那家夥還站在門口,正拿審視的眼光看他的鞋架子。
“挺幹淨的。”最後說了一句。
李晉東頓時覺得不慌了。
“滾進來吧。”
一邊心懷惡意地從鞋架子上抽了雙皮卡丘毛拖鞋。這雙拖鞋是前兩個月去超市買東西送的,太傻帽了所以一直沒穿,今天便宜孔揚。
孔揚卻一點都不在意,施施然穿了,還贊了一句:“挺可愛的。”
李晉東想他這輩子臉皮真是都及不上孔揚的十分之一。
他回身去幫孔揚倒水。孔揚就走到狹小的客廳裏,先脫了大衣,又把袖子上的黑紗小心翼翼解下來,整齊擺在茶幾上面。李晉東拿水出來,正好看到孔揚的動作,心裏一動,低聲道:“其實你不用戴這個。”
孔揚搖搖頭:“既然做了就要像個樣子。”
李晉東又是一個恍惚。孔揚總是說這種話。小時候鋼琴比賽,初中物理競賽,高中大學的學會生競選。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過去,孔揚又在固執地朝着那些理想不回頭地奮鬥,而他在旁邊抽煙打游戲。
但其實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複返,他心裏也一清二楚。
他想:自己娘們似的又在這裏煩些什麽呢。
可孔揚卻又忽然從茶幾上的報紙裏擡起頭來。
他的眼睛在燈光裏像是閃閃發亮。神色中有一種奇怪的熱度。李晉東瞧不懂。
他直直地看着李晉東,嘴裏很輕聲地問道:“那你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