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天很快鬧哄哄地過去。晚上安排房間,因為人多,李晉東自己的那間房間都被貢獻出去,讓張家港那邊來的幾個親戚住了。他和孔揚翻窗去樓上二舅家裏,兩個人擠在表弟的床上歇了一會兒,十一點多的時候李晉東被叫起來,讓他下去守靈。
李晉東揉揉眼,看了下旁邊的孔揚。孔揚還在睡着,濃濃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覆出兩扇陰影。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下去。
大堂裏一片黑漆漆。只有角落裏擺了一盞燈,燈光幽幽的,在地上籠出淡淡的暈黃。李晉東走到床尾,大姨和姨父就站起來,跟他簡單交代了兩句,兩個人互相攙扶着進房間裏去休息了。
他媽媽從一邊的屋子裏走出來。
“媽?”李晉東低聲道:“你怎麽不睡?”
“睡飽了,陪你一起守着。”何冰道:“你爸喝高了,不然也要一起。”
兩個人在外婆身邊坐下來。沉沉的夜色裏,外婆幹枯的臉已經看不見,只能隐約看到一床花團錦簇的被子。
李晉東道:“你今天一天很累了,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守着外婆就行。”
“胡說。”何冰輕輕笑着,拿手指去點他的腦袋:“小時候誰一個人在房間裏吓到哭的……”
李晉東頓時覺得臉有點燒。“這都什麽時候的事了。”
但何冰确實是累。方才不過睡了一個鐘頭不到,這會兒在李晉東身邊坐了一會會,就有點犯瞌睡,頭往前一點一點。李晉東看了心疼,握住她的手,手指輕輕磨蹭他媽媽不再光滑的手背。
“去睡吧。”他說。
“不行……”何冰捏了捏眉心,投眼看向靈床上的外婆:“多少再陪一會兒……”
他們身邊卻忽然又響起低低的腳步聲音。李晉東心裏一悚,往旁邊看,卻竟然是孔揚。
孔揚也在他身邊坐下來。
“我陪着阿東守靈就好了,阿姨。”孔揚道:“明天還要送外婆去殡儀館,也要阿姨主持,阿姨不能累倒下的。”
他指指自己和李晉東:“我們兩個年輕人,精力好。”
何冰這才勉力笑了一下:“那就麻煩你了。小孔,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孔揚只搖了搖頭。
李晉東看着他媽媽走進屋子,才收回視線,眼睛瞟過外婆隐沒在黑暗裏的臉。
“多謝。”他道。
孔揚卻說:“你今天謝了我很多遍了。”
李晉東臉上就露出一個無奈的笑。畢竟是分隔了六七年。他再怎麽厚臉皮,也不會把孔揚的好心當做理所當然。道謝是必須的。
他搓了搓手,讓自己暖和一點。
孔揚又突地問道:“你怕嗎?”
李晉東詫異地看了看孔揚。随即回過頭,又看了看外婆。
怕嗎……
大堂裏确實陰沉沉的。燈光浮動,一來一去,也好像鬼片裏的場景。關緊了的移門外邊,是十一月呼呼吹響的夜風,怦怦敲打着糊着的窗紙。
而他死去三天的外婆,就躺在他的身前。
李晉東喃喃地開了口:“沒什麽好怕的……”他的眼睛牢牢地看着那個冰冷僵硬的、躺着的身體。“其實我還在想,外婆會不會突然坐起來?”
他自嘲地一笑:“當然不是鬧鬼。只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說不定外婆還沒有死。是醫生看錯了。現在她緩過一口氣來,又活了……”
重新坐起來,叫他乖孫。
或者問他:怎麽工作不忙,有空來看外婆?
李晉東手肘撐着膝蓋,頭垂下去,把臉埋進了掌心。
孔揚在他身邊隐隐約約地像是嘆了口氣,一雙手就輕柔地摟住了他的肩膀。
“你……”
李晉東很輕聲很輕聲地問道:“你到底為什麽回來?”
孔揚放在他肩上的手,把他因疲倦而酸痛的肌肉捏了一捏。
“我說了,真沒什麽原因。在外邊呆得太久了,有點不懂自己為什麽在那裏。很想家。很想你們。”
李晉東一聲苦笑。
“那你之前六七年的一點音訊都沒有。還是班長跟我說,你在英國什麽雜志社當了副主編,前途無量什麽的。我老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當朋友?是我自己一個人傻不愣登的自以為是。我知道我一直都有點傻不愣登的。”
孔揚不由也是苦笑。
“沒有……”
“唉,不說這個。”李晉東擡起了臉。他覺得說這個沒意思。搞得自己婆婆媽媽的。都怪這裏太安靜,讓他忍不住想抱怨。
“那你是回來度個假?”
“不是,我辭了英國的工作。再不回去了。”
這下李晉東是真的吃了一驚。“你傻了?”
“沒傻。”孔揚嘴角一勾。
“那你回來以後有工作嗎?”
“當然。“孔揚道:“也不看我是誰?”
李晉東禁不住看他。即使大堂裏黑得讓人基本上看不清什麽東西。
孔揚一直都很自信。從小到大,心氣都高高的。外表裝得柔柔弱弱,高中時候有人看不慣他,還罵他娘炮,甚至要揍他。結果李晉東聽到風聲風風火火地趕過去,只看到孔揚嘴角鼻子流着血地站着,牆根下則七歪八扭地躺着幾個人。
別人都說李晉東豪爽,像北方人。其實他豪個屁。真的猛的是他旁邊這個,領帶打得整整齊齊,西裝穿得筆挺筆挺,講話細細的,眼神柔柔的,臉還特別白的家夥。
“就你行……”
半天他憋出來一句。
孔揚就又笑了。
“外婆以前還特疼你。”李晉東嘀咕着說:“說你女孩子似的,說話也不敢大聲,瞧着可憐兮兮的。連紅豆湯都多盛給你一碗。”
孔揚抿着嘴。“反正你也不吃甜的。”
“那怎麽排骨也給你大塊的?”
“是你小時候太胖了。外婆看不下去。”
“胖你妹妹。”
“我沒妹妹。”
“……你滾啦……”
李晉東握拳錘了孔揚一記。陡然之間,仿佛他們之間散開的那些年份又全部回來。不再裝模作樣地好像要克制。還是兩個能穿一條褲子的死黨。
孔揚很配合地晃了晃身子,又沖着外婆說:“外婆,阿東他打我……”
李晉東撇撇嘴:“外婆早不疼你了。看你長得這五大三粗樣。”
孔揚登時特別委屈:“五大三粗?我長得五大三粗?五大三粗能有那麽多女人追我?”
李晉東聽在耳朵裏,心裏不知怎麽就一酸。也不知是什麽感覺。其實他沒必要嫉妒。孔揚确實是長得好看。從上初中起,他收到手裏的情書就沒斷過,不像李晉東自己,一年到頭都沒女生給他暧昧。
李晉東想:他也沒長多難看吧?
外婆以前也常誇他是帥哥咧。
就算其實沒有很帥……但也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嘛。
“不止女人哦。”
孔揚還在他旁邊道:“在英國那麽多年,泡吧還碰到有男人跟我搭讪呢……”
李晉東呆了一呆。
“男人?”
“恩。”
孔揚一副非常自然的樣子。
李晉東腦子僵化,霎時間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孔揚已經變得……這麽開放了嗎?
他聽到孔揚帶着笑意的聲音:“吓到你了?別怕,我當然沒有接受了……”
“……哦……”
“不過,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戀呢?”
孔揚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火堆裏冒出來的煙,纏纏繞繞着往上飛去。
“你會不會覺得我惡心?”
李晉東心髒砰砰劇烈地跳。
“你是……你是嗎?”
孔揚就轉過眼來,直直地看住了他。
屋子裏依然是黑的。黑得像墨。可不知道怎麽,李晉東覺得自己就是看清楚了孔揚的眼睛。那一雙狐貍一樣的眼睛,眼尾微微地上挑,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意味。
李晉東張了張嘴唇,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不知道……而且他們怎麽就突然跳到了這個話題上面?
半晌還是孔揚先開了口。
“看把你吓的。”他眼裏閃過笑意。“我當然不是了。想什麽呢。”
李晉東松了一口氣。
“也別開這樣的玩笑呀……”他不滿地嘟起嘴巴。就像孔揚直到現在都改不掉歪腦袋賣萌的壞習慣一樣,他有時也控制不住自己,被戲弄得惱火時,就會不小心嘟起嘴。他知道這未免太過小孩子氣,平時也盡量克制,可這會兒卻還是做了出來。
反正天黑,孔揚不會看到。
“對不起了。”孔揚貌似是真心實意地在道歉。
李晉東就趾高氣昂起來:“在外婆面前說這種胡話,小心外婆到你夢裏去教訓你……”
孔揚輕聲笑着:“是,我知錯了。”
李晉東忍不住又給了孔揚一拐子。
第二天一早做最後的告別。外婆還是躺在靈床上,蓋着那條花團錦簇的被子,幹枯的、滿是皺紋的臉,因為太瘦,脖子上甚至突出了青筋。但她穿上了一件好衣裳。有可能是她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裳。絲緞鮮滑的料子,喜慶的紅色,将她整個人緊緊裹住。
李晉東扶着他媽媽,跟在大姨後面,圍着靈床走動。
何冰已經泣不成聲。眼淚把勉強畫起來的妝又哭掉。她聲音嘶啞,一遍遍地喊,手抓着靈床的圍欄不肯放。李晉東不得不上前将她的手用力掰開。
他心裏也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只能使勁憋足了勁,叫自己不要落下淚來。
如果……他想,如果哪一天,爸爸媽媽也……
他不敢想下去。甚至想倒抽自己一記耳光。但胡思亂想怎麽也停不了。
帶了點慌亂,他擡起了眼。卻看到在對面緩緩走動的孔揚也看了過來,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李晉東就舔了舔嘴唇,對孔揚點點頭。
過了會兒靈車開過來。塞了錢,司機就特別熱情,又打電話叫了幾個人過來,很小心地把外婆擺進棺材裏,送上車。何冰和大姨都哭得要暈過去了,李晉東和他爸扶着何冰上了車,坐在最後。
“讓你媽躺一會兒。”李成囑咐兒子:“去拿條毯子過來。”
“好。”李晉東剛要轉身,就見孔揚彎着腰上車來,手上已經抱了一床毯子。
“給阿姨的。”孔揚簡單說了句,李成感激地接過。
李晉東有點不好意思:“你比我這兒子還想得周到。”
孔揚輕聲地安慰他:“你們太傷心了,總有點事顧不周全的。”
李晉東就強笑了一下,和孔揚在前邊幾排坐下來。
過了十來分鐘,終于人坐齊,靈車就往殡儀館方向開過去。李晉東看着窗外,隐隐約約記得他以前也坐過這條路。是大一那會兒,外公去世,他從南京趕回來參加葬禮。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無論如何,他還是見到了外婆的最後一面。
他聽到車後面隐隐傳來哭聲。好像是他媽,還是大姨,還是幾個舅母,或者方琳幾個姐妹,也聽不清楚了。但那一抽一抽的聲音,讓他心裏堵得慌,好想從這個車裏出去,讓狂風瘋狂地擊打上他的臉頰。
手上卻忽然一熱。
是孔揚覆手過來。
他又說了一遍:“你不要太難過。”
李晉東想,別握我的手,倆大男人娘不娘啊。但他說不出來。因為他怕一開口,就要哭了。
而且孔揚的手掌心真的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