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板……買三瓶果粒橙。大瓶的。”
李晉東站在櫃臺前面,裹緊大衣,一邊跺了跺腳。十一月天氣已經變得很冷,風刮在裸露的脖子上,能凍起一陣雞皮疙瘩。好在陽光還算不錯。暖融融的。照在玻璃櫃臺,可以映出一片模糊的金色。
褲子裏手機忽然響起來。
李晉東沖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邊給錢一邊掏出手機。是他課代表的號碼,果然一接通,就聽到一個小姑娘小心翼翼的聲音。
“李老師?”
“程栩啊。”李晉東呵出一口氣來。白蒙蒙的霧氣盤旋着往上飄。“怎麽了?”
“你今天沒來上課……”
“哦!我給組長請過假了,他沒有安排別的老師來代課嗎?”
“不是的,”小姑娘說:“我們聽說了,您外婆去世了……就想打過來說一聲,節哀順變。”
李晉東嘴角扯了一扯。他看到櫃臺上面倒映出他的表情。真是笑得比哭難看。
“謝謝。”他說:“謝謝你們。”
老板幫他把瓶子塞進大塑料袋裏,李晉東點點頭,低聲謝了一句,拿起袋子往回走。課代表還在手機裏絮絮叨叨說班裏同學都替他難過什麽什麽的,李晉東漫不經心地聽着,随口應付兩句,半晌才挂了電話。
好孩子啊……他想。
手裏的袋子極重。李晉東拎了一會兒,換了只手,拐彎轉進小巷。巷子裏最近新鋪了地面,原本髒兮兮的大青磚煥然一新,角落縫縫裏也沒了滑不溜丢的青苔。
李晉東想起來他小時候還在這地上摔過。因下了雨,地特別滑,他又調皮,跑得飛快,一不留神就踩着青苔倒下去。當場大哭。
還是外婆緊趕着過來攙他。先狠狠往他背上打了兩巴掌,罵他貪玩,随即就摟住他陪他一起掉眼淚。聲音抖抖索索地叫他:“我的乖孫……”
李晉東擡手使勁捏了捏鼻梁頂端。
放下手,眼睛又茫然然地看着前面,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自己在這邊幹嘛。手裏的袋子愈發沉重,三個滿滿的瓶子的重量像是要把他的手拉斷。
他耳朵裏仿佛能聽到不遠處外婆家裏傳出來的喧嘩聲響。今天上海和張家港的親戚都趕了過來,家裏擠滿了人,真是從所未有的熱鬧。
可惜外婆看不到了。
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
“要不要我幫你拿?”
身後陡然響起來的聲音讓李晉東吓了一跳。他往前踉跄一步,猛地轉過身,然後就愣在了那裏。
他跟前站了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瘦瘦的,風衣下面是很得體的西裝,露出來的襯衣領子雪白雪白的,袖口上釘着的水晶袖扣在陽光下反射出很亮的光點。臉上還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玻璃鏡片下的雙眼狹長,眼神卻很溫柔。
李晉東覺得自己喉嚨裏好像打了個死結。
“孔……”他不敢置信地道:“孔揚?”
男人微微一笑:“阿東。”又指了指他手上的塑料袋:“你手都紅了,我幫你拿會兒吧。”
李晉東卻還是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出現得太突兀,好像從外太空空降,落到地面還附帶響雷轟鳴,把他剛才還在黯然神傷的腦袋震得一片空白。
“你怎麽、你怎麽回來了?”
孔揚歪了歪頭。這是他從小的習慣。李晉東又一驚。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記得。
“想回來就回來了……”孔揚說:“昨天剛到,就聽說外婆去世了。所以趕過來。”
“呃……”
“真的,我來拿吧。”
孔揚直接伸過手來,把塑料袋子從李晉東手裏接過去。
李晉東只覺得手上一空。心上都好像頓時松了一下。
“走吧。”孔揚又向他笑笑,就當先往前走,仿佛他才是這兒的主人。李晉東又愣了愣。但他從小就習慣聽孔揚說話,下意識就擡腳跟上去。
“外婆什麽時候去的?”
“……前天晚上。剛從醫院接回來一天。”
“走了也好。”孔揚的聲音柔柔的,“總少受點苦。”
李晉東讷讷道:“是啊……媽說外婆這一輩子苦吃太多了。現在總算輕松了……”
孔揚就停下腳步,看了看他。眼波溫和得像是頭頂煦煦的太陽。
“你不要太難過。”
李晉東摸了摸後脖子。“恩……”
他們穿過窄窄的門樓,就聽到了拐角後面鼎沸的人聲。旁邊房子裏住的鄰居探出頭來,又是對李晉東一通狂轟濫炸一樣的安慰。李晉東在臉上擺了笑,雙手掩在背後,不耐煩地捏成拳頭。
最後只好說:“家裏等着……”
“好好,去吧去吧。”鄰居大媽同情地拍他的肩膀:“張阿姨也不容易……以後就有好日子過……你們多燒點紙房子給她……”
孔揚在他身後道:“走吧。”
“哎呀。”大媽一眼看到孔揚,眼睛一亮:“這個是……是……”
孔揚沖她點點頭,拉着李晉東轉身往過道最裏邊走過去。
外婆家就在最裏邊。兩扇木門大大地開着,天井裏一片忙碌,空的地方都放了花圈花籃,透着濃濃的熏香,枇杷樹的花壇上邊則擺滿了杯盤碗盞。幾個中年男人在樹蔭下邊抽煙,低聲說着話,一邊擡眼去看大堂裏擺的巨大屏風。
李晉東道:“我去……把媽叫過來。”
“不用。”孔揚忙攔住他:“該我去見阿姨才對。”
那邊正講話的男人轉眼看過來,就喊:“晉東回來了!”
李晉東沖男人叫“舅舅”,其實他也不知道該叫什麽,都是不知道哪邊冒出來的親戚,十年不曾見過一次的。放在以前他會覺得無聊,這時候卻很心酸。
他引着孔揚往大堂裏去。
屏風前頭人并不多。只有李晉東幾個正經舅舅站着,正在說話。李晉東把飲料往他們旁邊放了,就帶孔揚往屏風後邊繞。他媽媽陪着大姨坐着,幾個表姐妹和表弟也端端正正坐在旁邊,中間擺了靈床,外婆直直躺在上頭。
李晉東看了外婆一眼,就不敢再看。
“媽。”他低聲叫道。
何冰扭過臉來。先是看到李晉東,接着就看到他身旁站的孔揚。何冰皺了皺眉毛,很快恍然大悟一樣,站起了身,問道:“小孔?”
“是我,何阿姨。”孔揚低眉斂目:“還請阿姨節哀順變。”
何冰應了一聲,擡手又是抹了抹淚,然後勉強笑了笑:“怎麽就突然回來了?前兩個禮拜還聽說你在英國做了什麽副主編來着……”
孔揚道:“也沒什麽,想家裏人了,外國還是沒有家裏好。”
“是,總沒家裏好……”何冰說了兩句,不知道想到什麽,又要哭了,連忙轉過頭。李晉東的大姨也站起來,和孔揚打了聲招呼。
“也費你過來看。”何冰擦幹淨臉,又說:“媽一定很高興。”
孔揚輕聲道:“小時候外婆很照顧我。于情于理,都要過來送一下。”
“好孩子。”何冰點點頭:“好孩子。”
大姨道:“等下就中飯了,一起吃吧。”
孔揚也不推辭,道了謝。後邊廚房裏舅媽繞出來和何冰幾個說事,李晉東就和孔揚在平輩的兄弟姐妹那裏坐了。
孔揚坐在角落,擡起頭看牆上貼的壽星畫。那還是李晉東外公八十大壽時候貼的畫。但沒過兩年,外公就去世了。外婆一個人又熬過來這麽許多時候,終于還是撐不住。
李晉東只覺得氣悶,順手彎腰拿起旁邊地上的一杯水。
腰上卻忽然被人戳了下。
李晉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表妹方琳。大姨生了兩個,大的比李晉東要大上兩歲,很成熟穩重的一個姐姐,小的方琳恰好也比李晉東小了兩歲,卻很被嬌慣,性子也活潑得讓人頭疼。
“幹嘛?”李晉東放低聲音。
方琳湊在他耳邊說:“那人誰?”
纖細的手指指了下擡着頭看牆面的孔揚。
“你不記得了?”李晉東道:“他小學時候一直來外婆家玩的。叫孔揚。”
方琳呆了一會兒,才道:“是他啊?真是男大十八變。小時候姑娘家似的。現在倒是很男人。”
很男人?李晉東看了看孔揚的側臉。眼鏡下他的睫毛卷卷地翹起來,濃密之極。還有秀氣的眉毛,淡粉色的嘴唇,白皙滑嫩的肌膚。
“哎,氣質啦,氣質。”方琳道:“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
“方琳!這會什麽時候!”
李晉東怒了。
方琳吐吐舌頭:“對不起嘛。”
不過真要問孔揚有沒有女朋友,李晉東也是不知道的。
他們以前一路一起長大,好到可以穿一條褲子,但大學畢業以後,孔揚去了國外念研究生,一去就是六七年,半點音訊都沒有傳回來。所以今天他這麽突然的出現,才會讓李晉東很有點驚吓。
他以前甚至以為,今後和孔揚是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了。
有時候想起,還頗為難過。
但他是個男人。就像失去外婆的時候,他不能哭,要繃緊臉很堅強,和老爸一起安慰媽媽,忙裏忙外。
失去孔揚的時候,也只能一個人悶着,別人問起,還要笑笑,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他這樣恍惚地想着,孔揚卻又低下頭,忽地靠近過來。
“我今天留下來吧。”他說。
李晉東小小吃了一驚。“什麽?”
孔揚道:“家裏反正也沒事。給外婆送終嘛。”
“你不必……”
“就這樣說定了。”
孔揚又轉過頭去。
方琳也又戳了戳李晉東腰上的軟肉。
“他很強勢嘛……我還以為他是典型的那種江南好男人呢。”
李晉東翻了個白眼。
中飯吃得很粗糙。人太多,拼不起來桌子,就在兩邊廂房裏各擺了菜,自己去拿。李晉東就躲進廚房裏去吃,跟方琳一起狼吞虎咽。
不一會孔揚也走進來。
方琳碰一下放下手裏的碗,向着孔揚笑靥如花:“孔揚!你好。我是方琳。”
孔揚也一笑:“你好,我記得你。”
“小時候見過你就記得?”方琳顯然受寵若驚了,臉蛋紅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燈光問題。“不過我一直覺得蠻神奇的。你和我哥啊。居然從小學同學一路做到大學同學。”
孔揚看一眼李晉東。李晉東正低頭猛扒飯。
“是啊。”他說:“是緣分。”
李晉東登時咳了一下。
“什麽緣分……”他嘀嘀咕咕,飯菜在嘴裏擠着,把腮幫子弄得鼓鼓囊囊。“娘不娘。”
方琳踩他的腳:“吃飯就閉嘴吧你。”
孔揚卻一本正經地說:“怎麽不是緣分?我們七歲認識,現在都二十九了。這麽多年呢。”
他忘記去掉了二十九歲之前的那一個七年。
但是總歸……
“反正多謝你今天過來。”李晉東低聲道。
孔揚還是看着他,還是那種,像冬日裏最和煦的太陽一樣溫柔的眼波。
“我說過,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