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晉東理所當然地沒有聽懂。孔揚這厮思維委實太跳躍。
“怪你什麽?”
孔揚攤手:“這麽些年啊。不聯系。李叔叔說他不怪我。你呢?”
李晉東這才領會過來。領會了卻就又有點尴尬。
“我們倆男人還磨蹭這種事兒呢。有什麽怪不怪的。要是怪你我還把你往我家裏帶?我女朋友都沒來我家裏過。”
“哦!”孔揚神色一動。“你有女朋友?之前怎麽沒說?”
李晉東有點不耐煩地揮手:“早分了。哥已經單身一年多了。”
他看着孔揚臉上神情浮動,似乎已經把注意力從“怪不怪”上頭轉移了開去,心裏就不自覺地松口氣。如果真要他和孔揚細細說這事兒,兩個人促膝談心一晚上,不把他膩味死才怪呢。
難道要他和孔揚說:我很想你!或者,你為什麽就是不給我打電話?
李晉東渾身汗毛都冷得豎起來。
“我去……”他急于從這兒脫身:“我去做飯。”
孔揚就又回了神。
“你會做飯?”他露出被天雷劈到的表情。
李晉東登時很不滿意。他好歹一個人住了一年多,說不上一手好菜,但家常總能做一點。孔揚究竟以為他是怎樣的白癡啊?
他去冰箱裏拿雞蛋,孔揚就拖着那雙皮卡丘拖鞋踢踢踏踏地跟在他後面,一邊道:“果然,還是太久了,什麽都變了……我記得你以前連泡面都懶得弄。”
當然什麽都變了。也不看看多少年過去。
但他真不想談這個。真不想。
好在孔揚很乖覺地住了嘴。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晉東臉上露出來什麽神情讓他捕捉到,總之他轉過了身,去參觀李晉東淩亂的卧室。然後直到李晉東把蛋炒飯都起了鍋裝了盤子,這人還在房間裏流連。
李晉東有點兒懵。“你看什麽呢?”
他把飯碗往桌上放,看着孔揚從卧室裏轉出來,手裏拎着本備課本。“你是二中的?”
“對啊。”李晉東有點莫名其妙:“怎麽了?”
孔揚臉上露出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回國前給二中投了簡歷。校長請我明天去跟他見見面。”
這下子被天雷劈到的換成李晉東了。
“你?”他吃驚到嘴巴都何不攏:“你去二中?去幹嗎,教書?”
“不然呢?”孔揚放下備課本,動作優雅地在飯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戳了兩下盤子裏金黃色的飯粒,又摘下眼鏡,大概是熱氣蒸騰,讓他看不清楚。
李晉東又張了張嘴。他真是話也說不出來了。他不知道心裏為什麽那麽多情緒湧動。不解、憤怒、傷心。他搞不明白。
好半天他才指着孔揚道:“你……你真是瘋了!你出國這麽多年是學金融的,拜托!當什麽編輯我已經夠不懂了,你現在幹嘛,教書?還特地回國來教書?那你這國外七年他媽的有個屁用!”
孔揚沒說話,擡頭看着李晉東。他摘掉了眼鏡,眼睛因而顯得更清晰,琥珀色的瞳仁裏倒映出李晉東的模樣。
“我沒瘋。這七年也不是沒用。”他淡淡說:“我花了七年,終于明白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掉。越掙紮,陷得越深。”
“所以我還是回來。”
頭頂的日光燈明亮到有些刺眼。李晉東愣愣地看着孔揚,沒了眼鏡的他更似是曾經記憶中的那個人,姣好如玉的容貌,眼神卻總是那麽尖銳、那麽強硬、好像要戳到人的心裏去。
孔揚說的是什麽呢?
李晉東不敢接話。他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總覺得無論說什麽,都是錯的。
只有兩盆子飯在不斷冒着熱氣,漸漸往上,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得一團模糊。
半晌孔揚輕嘆一聲:“吃飯吧。”
李晉東很想說你這逼這頓飯是我做的這家也是我的怎麽搞的你變成主人似的。但他什麽都沒說。坐下來低頭猛扒飯。
孔揚的聲音還從他對面悠悠地飄過來。
“無論如何,阿東,我已經下定決心。”
決心……又是什麽決心呢?
李晉東用力嚼着嘴裏的胡蘿蔔,活像那兩塊胡蘿蔔變成了他這一輩子的階級敵人。
一頓飯吃完,是孔揚收的碗筷。他這樣說:“你做的飯,碗就我來洗吧。”
李晉東也沒推辭。再推辭下去他跟孔揚之間的友情真的要所剩無幾了。他坐在客廳裏,聽着廚房裏刷刷的水流聲響,一時有點茫然。
他又想到從前了。有時孔揚父母出去應酬,他爹媽也看店看得很晚的話,孔揚就會到他家去吃飯。把何冰做的飯熱一熱吃了,兩個人再猜拳決定誰洗碗。一般孔揚都輸。李晉東就得意洋洋地在客廳裏把WII開開來,等孔揚洗好出來打盤網球。
李晉東看向電視機上面的游戲機。
他抿了抿嘴唇。
等孔揚擦幹淨手出來,就看到李晉東拿着手柄在對着電視機甩來甩去。音響裏是熟悉的音樂,吵雜的歡呼、倒彩,還有網球彈在地面上、輕柔的沉悶的響。他看了一會兒,李晉東就被電腦幹翻了,整個人氣喘籲籲。
“我……我這兩天被外婆的事弄得累。”李晉東給自己辯解。
“恩。”孔揚笑。
李晉東看看他,嘴唇蠕動一會兒,又道:“來打一盤?”
孔揚毫不客氣地接過副手柄。
事實證明不是李晉東累,而是多年不玩實在技術生疏。連打五盤,歇歇停停,就沒一次李晉東是贏了孔揚的。最後一盤孔揚看他可憐,十分放水,結果最後一球下意識地去攔了,又把比分超過。
李晉東都要哭了。
“你這混蛋……”他指着孔揚:“看在外婆的面子上都不讓我……”
孔揚非常無辜。他讓了的。只是身體本能抗拒不得。“外婆看到我贏才高興呢。”
李晉東踹了他一腳,往後癱倒在沙發上面。
孔揚笑着抹了把頭上的細汗,擡頭看鐘。一看才吓了一跳。竟然已經要十點半多。這會兒再開車回去、洗洗弄弄,估摸着都要快十二點。他明天和二中校長約的還是八點半。
李晉東看到孔揚臉上表情變幻,輕輕一咬牙,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坐直:“你睡我家吧。明天一起去二中。”
孔揚睜大了眼。他沒想到李晉東會提議這個。
李晉東啪一聲關了電視,低聲道:“就當……就當謝謝你,剛回國也不自己歇着,這兩天還為我外婆奔波。她沒看錯你。”
孔揚嘴唇微啓,似乎是要說些什麽,李晉東卻沒再讓他說下去,徑直去卧室衣櫃裏掏出一包沒開封的內褲。這是何冰上個月在商場打折時候搶下來的,李晉東還沒穿過。
他拎出一條扔給孔揚:“給你了。”
孔揚下意識接在手裏,才苦笑一聲。既然李晉東肯顯露好意,他又何必扭捏?
“謝了。”他道。
李晉東又翻出件新的浴袍。孔揚拿着東西走進浴室,關上門,沒一會就聽到水聲潺潺作響,水霧也蒸騰起來,弄得門板磨砂玻璃上全是往下滴落的水珠子。
李晉東呆站了一會兒,又走到卧室門口,看了看自己那張床。
他想,自己做出的誠意,孔揚一定懂。他是在告訴孔揚,這七年的杳無音訊,自己并未怪他。
只能說孔揚出現得太過恰到好處,經過外婆的葬禮,李晉東也不能再和孔揚生氣。
其實他這一輩子也沒真的和孔揚生過氣。
李晉東從陽臺上收了自己的睡衣——其實不過就一件破T恤,一條沙灘褲——剛轉過身,就見孔揚已經站在了卧室門口。
他洗得倒真的快。
房間裏開了燈,明黃的光線把房間照得異常明亮。孔揚站在那兒,甚至好像身上也籠上了一層光圈。他全身都還散發着水汽,頭發濕漉漉地垂下來,水滴一路滑過他的臉頰,下巴,脖子,鎖骨,胸膛,小腹……然後消失在內褲收緊的邊緣。
李晉東才意識到孔揚還敞着胸。
當然這沒什麽。只是李晉東控制不住自己地視線下移,往孔揚那邊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這個沒辦法的,是男人都會忍不住想比較。而且他也想看看,七年不見,孔揚那邊是不是有什麽變化……
結果他吓一大跳。
其實以前他和孔揚身材都差不多。孔揚稍微高一點,就是瘦。所以他才拿自己的內褲給孔揚,反正肯定能穿。可是剛才一眼掃過去,李晉東只覺得手心微微地發燙。
內褲把孔揚的前邊緊緊地勾勒出來。大概是褲子真的有點小了,形狀極其明顯,李晉東甚至覺得自己能看到那上頭凸出的細小的血管。
他有點慌地移開眼睛。靠,難道國外真的就這麽猛?七年過去能把那玩意養這麽大?沒道理啊,不是早就發育完了嗎……
孔揚卻似渾然不覺他的視線。只是有點不舒服地換了個站姿,又把浴袍束緊,一邊道:“你去洗吧。水還熱的。”
“哦……哦。好。”李晉東連忙從孔揚身邊擠過去。
沒想到孔揚卻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阿東?”他的聲音地沉沉的,像是一把低音吉他,在李晉東耳邊彈一段音階。“多謝。”
這個多謝自然是有很多意思的。不只是謝謝李晉東讓他借宿一晚,不用深夜開車。更是說多謝李晉東不計前嫌,沒把他之前七年混賬放在心上。
李晉東不傻,他聽得出來。
但這會兒他沒想聽到這個。
他沒想被孔揚抓着手臂,還距離這麽近,讓孔揚頭發上的水又冷又熱地落到他的身上。
李晉東猛一使勁,把手臂抽出來,胡亂說了句:“去睡吧。”就沖進了浴室。
他用光速脫掉了衣服,站到蓮蓬頭下面,打開水龍頭,滾燙的水刷的一聲就重重沖下,砸在他赤裸的肌膚。李晉東被燙得渾身一個激靈,咬着牙伸出手去,把熱水調得冷一些,才嘆了口氣,頭靠向旁邊冰冷的瓷磚牆壁。
沖澡該要讓他清醒。但溫水籠罩下,他反而愈發糊塗。
李晉東手緩緩摸下去,握住了自己已經稍稍勃起的陰莖。
他的手粗疏地動着。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是在想什麽人,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他耳朵裏全是水急速流動的聲音,然而自己張着嘴發出的低啞的呻吟,又是那樣清楚。
他蠢斃了。
十分鐘後他射出來。高潮的快感蔓延過他的全身,但李晉東只覺口中滿是絕望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