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搏一線希望
禦閻卻是話鋒一轉,“既然你能為狐族做到這種程度,那本座給你個中策,但你要知道,中策遠不如上策那般好,你可想聽?”
戰以擇點頭道:“前輩請言。”
禦閻看着他道:“你可知何為天道種族?”
“不知,或許是天賦特殊。”
“差不多吧。”禦閻淡淡道,“你可知構成天地的九種靈氣?”
“金水木火土風雷光暗。”戰以擇回道。
“是了,混沌初開,誕生出了靈氣與法則,靈氣産生了世間萬物,法則維護着世間萬物運轉,而這其中,法則又與靈氣交織,是為道。
天道種族,就是有可能産生道的存在。”禦閻解釋道。
“道?”戰以擇沉思。
“你可記得你們破了朱雀殿守護陣的事?”禦閻突然轉移話題問道。
“記得。”戰以擇似是想起了什麽,微微蹙眉。
“你以為朱雀殿的守護陣真的那麽好破嗎?就是還原材料,擁有星辰力都不行,朱雀是鎮守一方天地靈氣的存在,有自己的道,而守護陣含有朱雀本源,正常力量無法撼動。”禦閻解釋道。
“是因為……我的血?”戰以擇回憶起了那日破陣的情形,不可思議道。
“因為你是九尾狐族之主,身上道的力量足矣和四神獸對抗,可這是你狐族承擔不起的一份力量。”
禦閻淡淡一笑,繼續道:“萬物生存,都遵循着天地間已有的道,每一個種族的天賦都不同,但也是只能修煉一兩種靈力,相生相克,在競争中繁衍生存。
可天道種族不同,天道種族的必要條件是能同時修煉金木水火土五種靈力,五種基本能力相生相克,自成循環,再加上對這片天地法則的領悟,就有可能産生自己的道,你覺得這樣的情況,天地間原本的道會接受嗎?”禦閻問道。
戰以擇不語,他緊蹙着眉頭,似是在想着什麽,半晌他的嘴唇開始顫抖,臉色也有些發白,“八岐一族,是,是因為和原有的天道有沖突,才毀滅的?”
“八岐一族,上古時期種族,金木水火土風雷暗八靈同修,曾有無限繁榮,但在原有道的壓制下根本無法成長,與其說是壓制,不如說是烙印,在這天地的道中,早就為天道種族刻上了‘滅亡’二字。”
戰以擇的臉色依舊慘白,此刻他終于理解了為何狐族諸事不順,為何明明有強大的戰士,忠誠的信仰,還是會不可抑制的走下坡路,竟然是天道嗎?那這天道對狐族何其不公,既然不允許存在,又為何要創造?
“可是,鳳凰還存在!”戰以擇突然道,以前沒想明白的他突然想通了,為何有傳言鳳凰遭到了詛咒,為何鳳凰不出梧桐林,都是因為天道種族,因為鳳凰五靈同修。
禦閻道:“這就是本座要說的中策了,你九尾狐族只要做到不出青丘,自有辦法像鳳凰一樣長存,只是,稱不上繁榮。”
青丘很大,有肥沃的土地,充沛的靈氣,便是不出青丘,也能有富饒的生活……戰以擇眉間溢滿了苦澀,他心中有太多不甘,作為一個有野心的帝王,他想看狐族統領衆妖,繁榮昌盛,可是千年來的現實告訴他,命運有着無法反抗的力量,是選擇以卵擊石的滅亡,還是選擇接受命運并在其中謀求生存,是擺在他面前的難題。
他想戰,可是天道不允。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麽高于他戰意,高于他個人生命和尊嚴的存在,那一定就是他的信仰,是他輾轉千百年割舍不下的狐族,給他的心靈以安寧,給他的存在以意義。
他們信仰着他,他又何嘗不是信仰着青丘呢?
“我願意,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戰以擇沉聲道。
禦閻聞言,嘴角帶了一絲莫名的笑意,讓戰以擇的心下一沉,接着他聽到他說,“要你死。”
紫栖淵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出聲道:“尊上,我們再……”
“栖淵,朕命令你閉嘴。還有你們兩個……”戰以擇看着他身後的三人道:“也都不要說話,朕相信即墨巫的推算,朕與狐族千年來的羁絆沒有任何人可以置喙,狐族在朕心裏高于一切,誰壞狐族的事,就是與我戰以擇為敵。”他看着三人,猩紅的桃花眼裏滿是偏執。
那是一種絕對無法撼動的偏執,透露出其主人心底壓抑着的瘋狂,那絲瘋狂就像絕望了很久的人眼中突然迸發的希望,不容觸碰。
沒人比戰以擇更清楚狐族究竟是什麽樣的境地,他絕望了太久,便是孤注一擲的力氣都無處可使,如今出現一線生機,又怎麽可能錯過。
禦閻安靜的看着戰以擇教育屬下,待他轉過頭才道:“我想你是明白的。”
戰以擇的臉上早就沒了笑意,“我明白,前輩力量強大,狐族之主與前輩結下契約或許能抵擋天道詛咒,可若、不選擇這條路,就需要付出別的代價來抵抗這份命運,而這代價就是狐族之主的生命”
“你果然明白。”禦閻感嘆道,“本座也不是無所不能,只是能提供抵擋詛咒的方法罷了,既擁有逆天的天賦,又想要在毀滅的命運中存活,總要付出些什麽不是?”
“我明白,這是命運早就定了代價的交易,如今多謝你把這代價告訴我,我願意承擔。”戰以擇淡淡道。
“呵,雖然你已經做好了覺悟,但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禦閻道。
戰以擇心下升起了不好的預感,“去鳳族找南九天,他手裏有一把名為‘判斷’的刀,拿到這把刀,完成一個儀式,你的死就可以換狐族的命了。”禦閻說道。
“什麽儀式?”戰以擇沉聲問道。
“呵呵,一場名為‘背叛’的儀式,就是不知你狐族有沒有像南九天一般能承擔一切的人了,去問他吧。”禦閻輕聲道。
戰以擇沉默,正要向禦閻告別,卻忽然聽到洄略有遲疑的聲音,“主人,成錦昏倒在了雙向陣中,是否要帶他上來?”
禦閻眼神未變,“救醒他,送他下山吧。”
“主人不見?”洄突然問道。
禦閻沒有說什麽,只是眼神淡淡的看向了洄,眼神流露出了一點冷意,“屬下多嘴。”洄暗自後悔,連忙道,說罷就要轉身去處理成錦的事情。
主人想要尋找打破規則的人,可是對于現在的成錦而言,最不會做的就是不遵守主人的規則了吧,所以這陣注定是破不了的,他拼了一切想見主人一面,卻終究事與願違。
原來之前那個陣法叫雙向陣嗎?“前輩設立這陣法,可是為了尋找能打破規則之人?”戰以擇突然問道,這是禦閻之前提到過的。
“嗯,不僅如此,還要不居下位。”禦閻應聲道。
“恕晚輩直言,前輩何不找一些天資聰穎之人從小培養?這樣或許可以引導其成長,要比已經成年的存在好很多。”戰以擇的态度很友善。
“不行,本座要的是有自己成熟的想法,有判斷力的。”禦閻想了想道。
“其實從小養大未必會沒有屬于自己的想法追求,前輩只是負責引導,至于個人人生,總是要自己經歷。”戰以擇做狐祖多年,自是非常懂得禦人之術,此時也是想要向禦閻表達善意,才提了些辦法。
禦閻看向虛心對自己提意見的戰以擇,青年神态從容,不卑不亢,笑容溫和,這讓他的眼神中少了點淡漠,多了點欣賞,“你很好,真是可惜……不過你說的本座會嘗試的。”
禦閻确實很少接觸外界,雖然知道的不少,但要說經驗卻并不多,因為他沒有太多與人相處的經歷。
不過絕對的強大也不需要那些,唯一一點弊端,就是在尋找繼承人的方式上了,不過不論如何,他都有資本按照自己的想法來。
“如此,我等就先離去了。”戰以擇道。
禦閻看着他,突然道:“若中策不成,還有下策,或許代價慘痛,但到底能保狐族一絲香火,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狐族已入絕境,可再來禦雲山找本座。”
他一邊說一邊遞過去一枚灰色的石牌,上面刻着一個“彳”字樣的紋路。
戰以擇收好石牌,深深的看了禦閻一眼,“多謝。”
“洄,送客。順便把成錦救醒,讓他下山。”禦閻吩咐道。
“是。”洄一邊應道,一邊帶着幾人下山,路上又給了幾人治傷的丹藥。送走戰以擇一行人後,他才去找成錦。
陣法之前,洄催動靈力,一下子便破掉了雙向陣。
成錦一身紅衣殘破的不成樣子,手肘處的鮮血流成了一灘,灰頭土臉,哪有半分當年的驕傲模樣。
洄的眼中似是感嘆,他扶起成錦,手掌抵在他後身,為他傳送靈力。
東方青龍掌管天地間木靈氣,木靈力主生命輪回,于治傷素有奇效,更何況還是青龍親自出手,不一會成錦就醒了過來。
“洄?”成錦還有些茫然,轉頭疑惑道。
洄遞給他一顆丹藥,“吃了後就下山吧。”
“不,我還沒破陣,我要見先生。”成錦伸手推拒,認真道。
“那陣你破不了的。”洄道。
“為何?”
“那是主人設計的陣法,由我親自布下,破陣方式是打破規則。”
打破規則?自己就是因為不守規矩才被逐出禦雲山,如今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怎麽可能有半點違逆之心,洄說的沒錯,這陣他破不了,也不敢破。
“走吧。”洄再次說道。
“洄,我想再見先生一面。”成錦黯淡的鳳眸中流露出一點點希冀的光,有些絕望的看着洄。
“……主人不願。”在這樣的眼神下,洄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可終于還是說出了拒絕的話。
眸中最後一絲光芒也黯淡了下去,“我明白了,我只是以為,他肯開恩。”成錦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眸光卻是如死水般平靜。
“成錦,見了又能怎麽樣呢?”洄垂下了雙眸,淡淡道。
“若你被趕出禦雲山六百餘年,機會擺在眼前,你見是不見?”成錦沒有解釋,反而平靜的反問道。
“若我被趕出禦雲山六百年,我當知道,即使有入山的機會,也不會是給我的。”洄沉默了一下,才一字一句的回道。
“那你會如何做?”成錦問道。
這次洄沒有回答,那你會如何做,他心中,已有答案。
成錦回頭,看了一眼禦雲山巅,就像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先生,成錦知錯了,這次前來禦雲山,成錦還帶了新鮮的花莓,本來想孝敬您的,您應該也都知道,成錦走了,花莓讓洄帶上去可以嗎?”成錦小心翼翼的懇求。
洄似是在傾聽什麽,神色帶了點意外,半晌他開口道:“走吧。”
成錦的眼皮顫了顫,聲音苦澀,“好,我這就離開。”
“主人說,帶你上山。”洄淡淡道。
成錦整個人都呆住了,布滿狂喜的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收起的落寞,看起來有有幾分扭曲。
“洄……我、主,不是……先生說,是讓我上去嗎?”成錦看着洄,聲音很輕的問道。
“嗯,走吧。”
禦雲山巅,禦閻神色淡淡的打量着眼前的人,一身破敗的紅衣,髒亂狼狽。
成錦似是才感覺到不妥,臉上微微泛紅,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個幹淨的玉盒,向前走了幾步,卻終究不敢離的太近,停在了離禦閻一步遠的地方。
看着斜靠在軟塌上的禦閻,他緩緩跪下,雙手高高舉起前伸,“先生,這是朱脊峰峭壁上生長的野生花莓,我摘下洗好後就放在了寒玉盒中,很新鮮。”
禦閻神色微動,擡手打開了盒蓋,一簇簇晶瑩剔透的紅色莓果擁在玉盒裏,被保存的很好。
他拾起一顆放入口中,咬下,甘甜的汁液瞬間溢滿整個口腔,還帶着點清冽的酸,是難得一見的上好莓果,禦閻的眼睛微微發亮。
咽下果肉後,口齒間并不像吃了別的水果那樣發酸,而是留有一股極淡花香,有點像花蜜的味道,這也正是花莓之名的由來。
“洄”禦閻輕聲道,洄聞聲立刻走上前,接過玉盒收好。
成錦空着雙手,有些無措的跪在地上,他動了動嘴唇,“先生……可安好?”
“嗯”禦閻不鹹不淡的道。
“那就好。”成錦精致的嘴角微微翹起,似是滿足。
他曾經不甘于命運,曾經追求過長生,然後才漸漸讀懂這個世界,才漸漸明白生命最無奈也最璀璨的模樣都體現在有限的時間中。
洄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沒有資格與之對比,命運給了他不可違逆的一千年,一千年,是妖族生命、甚至是萬物生靈壽命的巅峰,卻只是洄和主人的彈指一揮間。
這樣的一千年有太多遺憾,卻也足夠留下點什麽,記住點什麽。
他安靜的注視着禦閻,禦閻也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他終于擡眸,認真的注視着成錦。
“先生可有未完成的心願?”成錦問道。
長大了啊,以前只會表達自己的渴望,卻從未問過他想要什麽,禦閻想到。
他突然覺得有點惆悵,所以禦閻順着自己的心情開口道:“阿錦,本座最大的心願就是好好活一場。”不需要知道一切,而是靠自己本身去感受這個世界,他想要真正的“活”着。
禦閻眼中是成錦根本就讀不懂的滄桑,“那我能做些什麽嗎?”
“守好南方正星位,要是有天賦高,心性好的孩子,可以帶來讓本座看看,本座在找傳承者。”禦閻平淡道。
“我明白了,先生。成錦做過很多任性的事,浪費了太多時間,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能侍奉在先生左右,不知可還有機會。”成錦懇求道。
禦閻沉默,他并沒有急着回答,而是問道:“若給你機會重活一次,你待如何?”他的眼中似是帶着悲憫。
“我定會好好追随先生。”成錦肯定道。
“成錦,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你不該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另一個人身上。”禦閻嘆道。
“先生,我只想待在您身邊,這就是我的追求。”成錦道。
“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禦閻問道。
“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成錦的眼睛很深邃,閃爍着一種純粹而執拗的光芒,沉甸甸的。
“你走吧。”禦閻道。
三個字似有千斤重,成錦只覺得有什麽東西瞬間崩塌,先生,你終是不要我啊。
“壽元将近時拿它來禦雲山,若有朝一日本座可以實現心願,便許你一場機緣。”禦閻遞過去一塊石牌。
“先生?”
“不過一線希望罷了。”
“……我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