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行峰若予行
所以,戰以擇開口了,“趴下”
趴下?即墨途愣住了,是他理解的那個趴下嗎?眼看着尊上神色認真的看着自己,他才緩緩動作,卻還是覺得雙腿發木,好想被粘住了一般,僵硬的不得了。
戰以擇無奈的看着即墨途姿勢扭曲的趴在地上,控制不住的踢了他一腳,語氣卻是溫和含笑的,“往石路上爬。”他吩咐道。
即墨途腦子還是有些發懵,內心更是尴尬無措,整張臉連着耳朵都憋的通紅,他索性微微閉了眼睛,不顧周圍,只念着尊上的命令。
尊上說爬,什麽才是爬,先擡左手?然後右手,左腳蹬上去,右腳跟上……
就在他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時,周圍人的眼神卻發生了變化。石路是傾斜的,手腳并用的爬很容易,而即墨途就在衆人的注視中一步步的爬上了石路,雖然有幾分怪異,卻到底是爬了上去,沒有被行峰的力量排斥。
成錦瞪大了眼睛,“這……”
戰以擇桃花眼微彎,指了指石壁上的“欲爬且真”四個字道:“上面說了,要用爬的。”
成錦:“……”他一只雀鳥,怎麽樣才算爬?
難怪要說“萬族有異,量力而行”,爬行對于九尾狐或其他獸類而言,是一種天性,可對于禽類而言,卻是違反天性的行為。先生考慮事情向來周全,設下這樣的考驗,只怕是對禽類的妖族不感興趣,自也不需要方便它們上山。而這其中“不感興趣的對象”顯然是包括了自己,成錦的眼中有一點黯淡。
戰以擇解釋完便不再理會成錦,而是心神微動,原地便出現了一只身形矯健的赤狐,比黑色九尾狐還要大了兩分,九條赤色的尾巴蓬松而有力。
它每邁一步,身體都會随着步伐微微晃動,有一種力與美結合的感覺,讓人移不開眼。
紫栖淵見此也是身形一變,龍族的大小與年齡有關,紫栖淵現在一百多歲,龍身還沒有長到最大,但也稱得上是遮天蔽日。
有力的龍爪踏上石路,細看竟與九尾狐的身形一般大,然而戰以擇的存在感卻沒有被削弱半分,九尾狐的身軀雖不大,對比趴覆着的紫龍而言卻顯得更為筆挺,每一步都走的很穩,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戰意。
水潇自也是化作了黑色的九尾狐跟上去,即墨途身形爬的慢,很快就被落在了後面,“尊上,這規矩也太磨人了。”他一邊手腳并用的爬着山,一邊哀哀的叫道,竟也漸漸趕了上來,沒有掉隊。
即墨途口中的“規矩”兩個字似乎是觸碰到了成錦的某根神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終于紅光一閃,變成了朱雀的模樣,紅色雀鳥的身子動了動,翅膀半張,搭在了尖銳的石塊上,接着才擡起爪子,竟也爬了上去。
但是,太難了,行峰無法使用靈力,所以雀鳥的每一步用的都是自身的力量,羽翼不是用來攀爬的,未經靈力保護的翅膀只有一層柔軟的薄皮。
根本承受不了攀爬的力道,但是,這是那個人的規矩。
成錦每爬一步,都有細小的絨毛脫落,爬了幾十步時,他已經被戰以擇等人遠遠的落在了身後,爬到幾百步時,他已經看不到戰以擇等人的身影,脆弱的翅膀鮮血淋漓,關節處的羽毛盡數脫落,可以看到血絲下白森森的骨骼。
但是他還是拼盡全力的往山上爬,這次他一定會好好守規矩,他想回家。
無數個在朱雀殿冰冷孤單的夜晚,他都在回憶禦閻說過的話。
“成錦,你的職責是守好南方星辰位,這樣雀鳥一族就能繁榮,還有,你要記得用星辰之力将朱雀的血脈傳承下去。”
那是八百一十七年前,他剛剛成為朱雀時禦閻的吩咐。那時的成錦才十多歲,少年聽了這話,一雙充滿活力的鳳眸睜大,頗有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主人,我不喜歡守南方星位,也不想管雀鳥一族。”
“你若不喜歡,就和本座解除契約,做一只雀鳥族普通的妖。”身着白色對襟短衫的男人墨發披散,清朗的眸子裏帶了幾分嚴厲。
“我不要!”紅衣小少年慌張的喊道。
……
“成錦,你記得讓每一只朱雀翎出去歷練,剩下最強的那只就是新的朱雀。”禦閻漫不經心的吩咐道。
“主人,他會取代我嗎?”少年的鳳眸死死的盯着男子平淡的雙眸。
那是屬于成錦的年少意氣,接受不了分離,接受不了自己可能被替代,卻根本還不明白,在規律和法則面前個人能把握的東西是多麽的少,因為不明白,所以才會貪心。
“會。”
“為什麽洄能一直陪着主人?”少年眼眶通紅的問道。
“因為朱雀和青龍的傳承方式不同。”男子的聲音很清朗,卻透着讓成錦冷到骨子裏的寒。
原來只是因為傳承方式,成錦的眼中閃過不甘,畢竟是年少叛逆,性烈如火,于只有十三歲的朱雀而言,是萬萬不能接受被勾畫好的命運的。
朱雀百年一落羽,青龍千年一輪回。
他開始偷偷的殺掉自己落下的“翎羽”,主人說過,四神獸的傳承冥冥中有法則庇佑,具有強制性。所以他想,如果所有的朱雀翎都死了,就無法産生新的朱雀了,而天地力量需要朱雀守南方正星位,所以只能選擇他繼續做朱雀,這樣他就不會被替代。
沒有任何事情瞞得過禦閻,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知道了就能阻止的,在成錦毀掉第一片翎羽時,他的嘴角就流下了一絲鮮血,“主人!”洄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張,怎麽會這樣,他從未見主人受過傷。
抹去那絲血跡,禦閻眼中是深深的忌憚和不解,“把成錦叫過來。”
朱雀一百歲的時候靈力不夠強大,不會産生朱雀翎,所以當成錦毀掉第一片朱雀翎的時候,他已經兩百歲了。
兩百歲的他,雖然還沒完全明白星辰位對禦閻的意義,卻已經知道這是一件不該做的事。
禦閻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朗淡漠,只是眼神深處有一抹很淺的失望,夾雜着難得的憤怒,“你壞了本座的規矩。”他的聲音很平靜,洄就站在他身後,看向成錦的眼神有着很明顯的不贊同。
其實成錦是不知道禦閻吐血的事的,如果知道他或許不會這樣做,但事情是不能這麽算的。
“主人。”紅衣青年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兩百歲的朱雀,已經名動一方,靠着妖孽一般的天賦和能力,在妖族中闖下了獨斷、專橫、嚣張的名聲,但是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惶恐。
“你現在就離開禦雲山,本座會與你解除契約。”禦閻的話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想過主人會生氣,卻沒想過是這樣的懲罰,成錦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眼看着禦閻的手撫上自己頭頂,他絕望的扒住那只蒼白的手,大喊道:“主人,不要!”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主人,求你。”然而禦閻的手沒有半分停滞的往下按。
成錦的腦子瘋狂的轉,他并不笨,他知道自己的缺點,也知道禦閻看中什麽,所以他連聲哀求道:“主人,我再找一只合适的妖族很麻煩,求求您不要解除契約,新的妖族與您簽訂契約後要花時間适應,一時會掌握不好星辰位的,靈氣會不平衡,主人!我不鬧了,我肯定守規矩,守星辰位,傳承朱雀的血脈,求您了,主人!”
成錦知道他的主人很在意星辰位,很在意靈氣平衡,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原來禦閻在意到了這種程度,但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把握的了,所以他連忙以此苦苦哀求。
禦閻的手果然停下了,“本座不解除契約。”成錦聞言,眼中頓時閃過希望的光芒,整個身子也癱軟下來,然而禦閻接下來的話打碎了他這絲剛剛萌生的希望,“但是禦雲山也不要叛徒,你離開吧,如果有一天你沒守好星辰位,破壞了神獸傳承,本座自會強行解除契約。”
“主人,求……”
“叫先生”
“主……人。”
“沒規矩。”禦閻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手按在了他的丹田處,一股吸力傳來,疼的成錦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
受到驚吓的他連忙感受,卻發現并不是靈力在流失,然而,當他感受到禦雲山對自己的排斥時,臉色一下子就變的慘白。
“呃……先……生,不要,不……要,別抹去……禦雲山的法則,先生,我聽話,成錦求您了,我這就走,先生,您削去了我、我身上的禦雲山法則,我就再也找不到家了,我,我求……您了,不要。”成錦的眼淚一個勁的往外湧,卻根本阻止不了禦閻的動作。
禦雲山之所以現世以來無人能入,就是因為其獨特的法則,如果不被法則接納,根本就無法踏入一步,而禦閻幾乎不會離開禦雲山,所以被抹去法則的下場就是——終其一生,再無相見回歸之日。
到最後,他雙目無神,整個人仿佛沒了靈魂的木偶一般摔在了地上,然後,他被扔出了禦雲山。
剛離開那段日子,他總也睡不着,因為在禦雲山的夜晚,他都是化成雀鳥原形窩在主人身邊的,禦閻教他說話,教他武功,看着他長大,兩百年,他就那樣在禦雲山生長,從懵懂到成熟,這份烙印太深,深到一旦失去了,也就失去了生活的全部意義。
後來,他建起了朱雀殿,數百年來不曾踏出一步,主人最後的吩咐也成了他最後的寄托,他漸漸的也能睡着了,只是“沒規矩”這三個字成了他最冷最深的夢魇,讓成錦總是在睡夢中掙紮,然後渾身冷汗的醒過來,睜着眼睛望着朱雀殿的穹頂,直到天明。
本以為會就這樣安靜的走完此生,卻沒想到在六百年後聽到了禦雲山開山的消息,這讓成錦沉寂了數百年的心一陣又一陣的顫動,他一直很聽話的維護着朱雀的傳承,也很認真的守着南方正星位,所以在臨死之前,可以讓他回家看看嗎?
行峰一百米,一只雀鳥匍匐在石路上,一路紅羽,一路血跡,禦雲山巅,有一雙清朗的眼睛仿佛透過空間,注視到了這裏,那眼中似是有人世千百種滋味,又似是淡漠的不曾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