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菊姐
唐鏡冷靜下來之後,也試着去理解一下謝太太的心理活動。她大約覺得不管她在不在謝家,謝輕橋都是謝家的長子,謝炳權不會不顧念自己的親生兒子。
這時代的人,都看重血脈傳承,哪怕從謝老太太的角度,對謝輕橋并沒有那麽深厚的愛護之情,但在她心裏,謝輕橋長子長孫的地位也是不容動搖的。
所以謝太太堅定的相信有謝炳權看着,他兒子是不會有危險的。
她或許還是會去探望兒子的,在她自己的生活安頓好之後,在她自以為将生活納入了她的規劃之後。
她有錯嗎?
唐鏡有點兒想不通了,似乎也沒錯?
唐鏡有些沮喪的想,他說什麽謝輕橋有危險的話,謝太太都是不相信的,她認為他在誇大其實——或許就是覺得唐鏡的話不着邊際,她反而更加不想去探望謝輕橋了。
但換一個角度來說,謝太太這樣相信謝炳權,或許這個當父親的,在對待兒子的問題上會比較好溝通?
唐鏡接下來開始試着聯系謝炳權,但跟謝太太相比,要找謝先生更加困難了。
謝家進不去,謝先生的公司也進不去,前門後門都有看門的。這年頭好多公司直接就給當地的地頭蛇交保護費,來杜絕各種小混混上門砸場子的風險。像唐鏡這種單槍匹馬來騷擾的,人家只需要出來兩個面目猙獰的大漢,唐鏡就只能識趣地離開了。
至于上下班的時候堵門……
這條計策他倒是想過,但謝先生上下班是開汽車的。唐鏡再能耐,兩條腿也跑不過四個輪子。
唐鏡站在喧鬧的街頭,再一次目送謝家的汽車揚長而去,滿心茫然。
他不知道還能去找誰——這件事要放在旁人的視角,只會覺得他這個做人家同學的人多管閑事,還質疑人家親爸親媽……簡直就是個精神病。說不定還會有人覺得他才活該被路喬治抓走關起來。
唐鏡灰頭土腦地回到藏鋒的住處,藏鋒還沒有回來。家裏收拾得整整齊齊,那一對老夫妻正在廚房裏忙着準備晚餐。
唐鏡聽不懂當地的土語,但夫妻兩個人看得出感情極好,嘀嘀咕咕的湊在一起說着閑話,還時不時發出笑聲。
雖然一把年紀,頭發都灰白了,衣着打扮也不怎麽體面,但看上去還是覺得……好甜。
唐鏡看着看着,眼圈又酸了。
他發現來到謝輕橋的世界裏,他好像變得脆弱了。或許謝輕橋被父母忽視的處境,刺激着他,觸動了他的一腔思鄉之情。
或者說,就是戳中了唐鏡心中的那個痛點——有的父母與兒子并沒有相隔不同的世界,可他們卻絲毫也不珍惜這種可以相聚的緣分。
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周嬸看到唐鏡呆呆坐在客廳裏,滿臉愁容,連忙端了熱糖水出來問候他,“這是剛炖好的梨湯,清肺潤燥的,最适合這個季節喝……小唐先生是哪裏不舒服嗎?”
唐鏡道謝,又搖頭表示沒有哪裏不舒服。
周嬸是上了年歲的人,對唐鏡這種面相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多少會有一些慈愛之情,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很不安,連連問他想吃什麽,說要給他做。
唐鏡滿腦子都是謝家的事,就随口問他知不知道謝家巷的謝家。
周嬸一邊催他喝兩口熱糖水,一邊點頭,“謝家,知道,知道。我還認識他們家那個叫菊姐的老婆子。”
唐鏡詫異了,“菊姐是誰?”
“菊姐是照顧謝家老太太的一個下人。”周嬸說:“我們這些給人家做幫工的,很多都認識,有時候還會互相推薦可靠的商店,這個菊姐也是幫謝家老太太采買針線布料的,人很和氣。”
唐鏡精神一振,“她有沒有說過謝家老太太對自己孫子的态度有什麽問題?”
周嬸點點頭,“這個倒是說過。菊姐自己有兩個孫子,兒子媳婦就在咱們這條街後面住着,她每隔幾天也會回來看看孫子。我跟她閑聊過幾次,聽她說謝老太太好像不怎麽喜歡自己家的孫子呢。”
唐鏡點頭,“她喜歡自己外甥女的兒子……我是她孫子的同學,親眼看見的。”
說到這裏,他心裏忽然一動,心想既然王梅與謝炳權有私情是真的,這個程昱別是謝炳權的親兒子吧?!
“咱們也想不通這老太太的心思。”周嬸搖頭,臉上流露一種匪夷所思的神色,“還有人不待見自己親孫子,反而去疼愛外人的?”
唐鏡連連點頭,看,周嬸也跟他懷疑到一處去了。
周嬸說着,鬼頭鬼腦的回頭看了一眼廚房。她老伴兒正在廚房裏幫她看着火。周嬸回頭,悄悄跟唐鏡說:“你是他家小少爺的同學,那你可得提醒他,他們家老太太的那位外甥女,還跟着謝先生一起去洋人開的餐廳裏吃飯呢。菊姐自己看見的!”
唐鏡,“……”
唐鏡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覺得沒什麽可意外的。
周嬸卻又心疼起了謝家的少爺,“你說,這位外甥女要是進了謝家,變成謝少爺的小媽……謝少爺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唐鏡苦笑,“她大約不想當小謝的小媽,她想當小謝的後媽……小謝已經被謝家的人送進精神病院裏去了。”
周嬸被這個消息吓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嘆氣,嘀咕一句,“造孽!”
嘀咕完了,她大概也猜到了唐鏡為什麽煩惱,猶豫了一下,小聲對他說:“聽說啊,謝太太是不怎麽管兒子的。不過謝太太的弟弟,對謝少爺很關心。”
唐鏡忙問:“小謝的這位舅舅……”
周嬸想了想,安慰地拍拍唐鏡的手臂,“我去菊姐的兒子家裏去打聽一下,回頭給你消息。”
唐鏡連忙道謝。不管謝輕橋的舅舅能幫上多少忙,有他出面,至少跟醫院周旋的時候不會那麽被動了。
周嬸見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提了起來,臉上也露出笑容,“等藏先生回來,咱們就開飯。你們這幾天都是一副發愁的模樣……要我說,出了什麽事都要好好吃飯才行啊,自己的身體累垮了,那還怎麽去解決問題?”
唐鏡連連點頭,臉上終于浮起了笑容。
藏鋒回來的時候,也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他猜到唐鏡去見謝炳權的過程不會順利,還以為回家會看到一個滿臉沮喪的唐鏡,沒想到這小子兩眼發光,反倒讓他驚訝了一下。
唐鏡一邊給他夾菜,一邊講了周嬸的打算。
藏鋒就給他豎起了大拇指,“這個角度很聰明。”
“林鳳平給我介紹了一位私家偵探,”藏鋒說:“林鳳平就是我說的那位朋友。這個私家偵探是他一位堂嫂的兄弟,很能幹的人,跟警察局那邊也有一些合作關系。”
唐鏡不由得一樂,“不會是石出先生吧。”
藏鋒搖搖頭,也笑了,“這個時候,石出還在國外呢。”
現在的時間點,竟然還是童家鎮那件事之前……
藏鋒說着,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偵探自己忙得很,咱們這種查個人的小案子,他也不放在眼裏,派過來幫忙的是他的學生,姓喬,叫喬飛。我請他查一下路喬治和他身邊的幾個助理醫生,看看他們有沒有私底下見過什麽人。”
藏鋒是這樣想的,謝輕橋人在醫院,如果有人要害他,通過醫生下手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他們也見過路喬治和看守謝輕橋的醫生,他們對待謝輕橋的那種态度,也實在難以想象他們有什麽醫德——真正有醫德的醫生,會把一個神智清醒的病人捆起來嗎?!
藏鋒出了會兒神,搖搖頭說:“怎麽又跟醫生牽扯上了……我本來是非常尊敬醫護工作者的。”
“我也尊敬啊。”唐鏡說:“但是趙文和、路喬治這種,也不算什麽正經醫生吧?”
這倒也是。
藏鋒就嘆了口氣,“希望我們是誤會路喬治了。希望他骨子裏還把自己當成一個醫生,而不是一個黨同伐異的邪\教\教主。”
唐鏡想了想,覺得極度恐懼什麽事,外在的表現多少就會不大正常……比如路喬治,別人是不是喜歡同性,關他屁事?!
他激動個毛線啊。
“他不會是個深櫃吧?”唐鏡揣測,“不是有這種說法?”
“我也聽說過這種說法。”藏鋒搖搖頭,“有沒有科學根據就不知道了。我是覺得,他喜歡什麽,恐懼什麽,那是他的自由,但他不能拿自己的喜好去影響別人,甚至是傷害別人。他讨厭的事別人就不能做……他把自己當成上帝了嗎?!”
藏鋒厭惡的,是他這種淩駕于別人生命之上的傲慢。
“但願他是個規矩的醫生。”藏鋒頗有些惡狠狠的說:“如果他真的爪子伸得太長,甚至還想借助自己醫生的身份去傷害別人……我非得扒下他一層皮不可。”
唐鏡簡直看呆了,認識藏鋒這麽久,這樣兇氣畢露的模樣,他也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唐鏡沖着藏鋒豎起了兩根大拇指,“藏哥威武!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
藏鋒一笑,臉上那種兇悍氣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帶寵溺的溫和,“接下來嗎?你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這些天跑來跑去的,都累壞了。接下來要怎麽做,等明天早上起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