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祝福
路喬治果然匆匆而來。
這是藏鋒第一次在生活裏見到這個人,确如朋友說描述的那樣:外形瘦高,端着一副上流社會人士的架勢,神情倨傲。
藏鋒與他對視,然後點點頭,淡淡招呼一聲,“路醫生。”
路喬治不屑的上下打量他,“你誰?林鳳平的朋友?”
藏鋒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你以為林鳳平就能壓在老子頭上?!
藏鋒笑了笑,也順手放開了身邊的白大褂,他沒有搭理白大褂憤恨的表情,很是鄭重的對路喬治說:“我是誰的朋友不重要,我現在的身份是謝同學的同窗。如今他被你的人抓來這裏,囚\禁、虐待、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
路喬治對他的指責不以為然,“這裏是醫院,送他來的是他的家人。”
“我只要知道傷害他的人是你,就夠了。”藏鋒微微一笑,“我是這樣打算的,明天我還會來探望他,如果我們見不到他,或者他身上出現了新的遭受虐打的痕跡,我們會聯絡所有中學、大學的同學會,向政府遞交請願申請。我們會游\行、在路家醫院門外靜\坐,在報紙上抗議,抗議你這樣一個敗類醫生,打着治病救人的旗號殘害同類。”
路喬治的下巴無意識的咬緊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所說的醫院不是指這裏,而是位于警察局附近的綜合醫院——海城市第一所西式醫院。
路家的醫院。
在這個年代,西式醫院還是一個很新鮮的東西,大部分的普通百姓都在觀望。如果真出了有學生來靜坐抗議的事情,醫院很可能會開不下去了。畢竟一邊是外來的醫術,一邊是土生土長的學生,大家更信任哪一方不言而喻。
唐鏡從病房裏走出來的時候,路喬治已經帶着他的手下走了。
“我聽到你威脅路喬治了。”唐鏡眯着眼睛看着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白的庭院。這是一個最晴朗的秋日,雲淡天高,遠遠近近的樹林像着了火似的,顏色絢爛得讓人想流淚。
藏鋒擡手攬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我們分開行動?還是一起去找小謝的父母?”
唐鏡也迅速冷靜下來,他想這個時候難過有什麽用呢,如果讓謝輕橋看到他的父母還是很關心他在意他,他對父母的看法也會有所改變的。
“我去見小謝的父母,”唐鏡說:“他們畢竟認識我,說話要方便一些吧。”
藏鋒點頭,“那我去找連晉,看看他有沒有什麽想法。”
剛才他們在屋裏嘀嘀咕咕,他站在門口全都聽見了。
兩個人走出醫院,坐進車裏的時候,藏鋒輕聲提醒唐鏡,“我找人查一查那個程昱。”
要說謝輕橋的仇人,程昱母子絕對能排到第一名。但除了他們,也不代表小謝就沒有其他仇人了。
“連家,”唐鏡遲疑的問藏鋒,“你說連家有沒有可能也知道這件事,想要搞死小謝?”
如果連晉的父母也跟謝輕橋的父母抱有同樣的觀念,他們會仇恨謝輕橋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等等,”唐鏡忽然想起了同窗之間關于連家的一些閑話,“連晉好像是有個後媽……”
藏鋒想了想,“我先見見連晉。”
“好。”
藏鋒發動了汽車,“我先送你去謝家,等下過去接你。”
“不必。”唐鏡打斷了他的話,“你忙你的去,我這裏不管見沒見到人,等下我自己回家。”他也算在海城生活了一段時間了,平時也有出門的機會,大概的地形也都知道。迷路什麽的是不會的。
藏鋒想了想,“也好。”
他還要安排人去查查程昱母子倆的底細,這件事也很重要。從他以往的經驗來看,唐鏡會出現的時機都是命案發生之前。
但這個時間差其實是不确定的。
唐鏡發現,他要再一次踏進謝家的大門幾乎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謝家的人不放他進門。無論唐鏡提出想拜訪謝家的哪一位,想要進門的請求都被冷漠地駁回了。
“先生和太太不在家。”
“老太太身體不舒服,不見外客。”
“……”
謝家的下人傳遞給他的,都是這樣一看就很敷衍的借口。他們都認識這一位是他們家少爺的同窗,但少爺如今都不知道被送去哪裏了,同窗……自然也沒有了給他面子的必要。
他們做人家下人的,總要看着主家的臉色來行事。
一晃兩天就過去了,唐鏡心急如焚,幹脆就蹲在謝家的門口等着。
從早上等到下午,嗓子都要冒煙的時候,看到謝家門口有了動靜,幾輛黃包車排着隊等在了謝家門口,不多時,謝家的大門打開,開始有人往外搬行李。大大小小的皮箱,也有幾個老式的衣箱,從材質上看,都是有年頭的好東西。
一個略有些眼熟的老嬷嬷開始指揮着門口的下人和車夫往車上搬東西。
在他們身後,一個身穿深黛色旗袍的身影低着頭走了出來。
唐鏡一屁股竄了起來,三步兩步沖到了她面前,“謝太太!我只想跟你說幾句話!”
謝太太被他吓了一跳,愣愣的後退兩步,然後她像是認出了唐鏡,停下腳步,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是小唐啊,你,你怎麽在這裏?”
“我等你三天了。”唐鏡直白的說:“謝家的下人說你和謝先生不在家。”
謝太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嗎……”
唐鏡沒工夫跟她閑聊天,他直截了當的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去看看小謝?”
謝太太目光躲閃,“我現在沒有時間,我……”
唐鏡打斷了她的話,“小謝在醫院裏被人捆着,身上都是傷,還沒有飯吃……就算他有病,你确定要這樣救治你的兒子嗎?”
謝太太向另一側轉過頭。
這是一個回避的姿勢。
“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這不是病。”唐鏡耐心的說服她,“謝太太,你應該知道,程昱這樣說,只是想打擊小謝,想害小謝。”
謝太太好像已經不耐煩聽他說下去了,“小唐,抱歉,我還有事……”
唐鏡的心情有些急躁,“你的兒子有可能會被人害死,哪怕是這樣,你也不在意嗎?”
謝太太搖搖頭,似乎嘀咕了一句什麽。
唐鏡猜她說的大約是“無稽之言”一類的話。
“你應該能猜到王梅母子倆想要讓謝家,變成他們自己的謝家,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他們會放過小謝嗎?小謝可是謝先生在法律上的繼承人。”
唐鏡覺得自己這樣說并不合适,因為沒有證據,他屬于給王梅母子倆潑髒水。但他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把事情說的嚴重一些,希望能觸動謝太太的慈母心腸。
謝太太帶着一點兒勉為其難的耐心對唐鏡說:“他是謝炳權的親兒子。小唐,你的擔心有些多餘。”
說完這句話,她低着頭走下臺階,朝着最前面的那輛黃包車走過去。
唐鏡從她的肢體動作上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的地方,他轉過頭看看他們身後一長溜的車和裝在車上的箱子,遲鈍的問她,“你是要離開謝家了?”
謝太太在上車之前終于分給他一個眼神。
“對。”謝太太平靜的說:“我和謝先生已經離婚了。”
唐鏡心底漫上了巨大的失望,原來小謝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他直視着謝太太,“所以你要放棄小謝了對嗎?對你來說,他是不是真的有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終于等到機會了,你終于可以抓住機會甩掉這個包袱了,對嗎?”
謝太太平靜地上車,對車夫說:“走吧。”
車夫是個面相敦厚的漢子,他有些遲疑的看着攔住他的青年——他認識青年身上的校服,這可是讀書人呢。
唐鏡沖動地攔住了車,他再一次問謝太太,“如果我說,你兒子早就已經看透了你,他知道你會抓住這個機會抛棄他,一走了之……你也不在乎嗎?你的兒子很可能已經成為了別人要除掉的目标,他可能會遇到生命危險……你也不在乎嗎?”
謝太太有些不耐煩的對車夫說:“走了!”
車夫為難的看着唐鏡。
唐鏡的一顆心慢慢地落到了谷底。
他松開了為難的車夫,對謝太太說:“那麽,謝太太,我送給你一個祝福吧。祝福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今生、來生都不會後悔。”
謝太太終于擡眸看着他,她眼裏有一種輕淺的慌亂……她被唐鏡的語氣勾起了之前的不安。
“你的抛棄,是因。”唐鏡後退一步,神情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而它導致的果,是必然要償還的。不是今生,就是來世——當它必然要償還、不得不償還的時候,希望你不會感到後悔。”
唐鏡自己都沒有察覺,當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因為憋屈,也因為憤怒,他的眼角再一次有淚水流了下來。
他已有心理準備,或許會無法說服小謝的父母。但當這一切真實發生,他心中仍然難過得無以複加。
為小謝的被遺棄,也為小謝母親的固執。
他告訴她,她正在做的事是錯的,她仍然不肯回頭。
在這一刻,他理解了和粟師伯經常會嘀咕的一句話:度化世人,是這世上最艱難的事。而度化世人的功德,也是修道之人在天道面前,最難以得到的恩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