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說的對
醫院的位置距離藏鋒所說的那個村子還有一段距離,中間被一條河溝分隔開了。河溝兩岸有不少桑樹,尤其靠近醫院這一邊,茂密的樹林幾乎把醫院整個包圍了起來。
唐鏡覺得,這種位置上的分隔有可能是村裏的要求,畢竟路喬治就是這麽對外宣傳的:精神病醫院關着的就是一群瘋子。
“這個人,路喬治,他是真的壞。”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唐鏡對藏鋒說:“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對精神疾病了解的不夠充分,有偏見是正常的。但路喬治作為一個醫者,卻用這種帶有偏見的說法去引導百姓,你說他不是故意的,誰信吶?”
藏鋒也覺得路喬治是故意的。反正從他朋友的敘述之中來推斷路喬治的為人,絕對不是什麽寬和仁厚的醫者。
兩個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果然有看守攔住了他們。
唐鏡憋着氣站在一邊,聽藏鋒有理有據的跟看守辯論,最後又搬出了他的朋友。看守雖然看上去有些蠻橫,但他畢竟不敢跟來訪的賓客真的耍橫——這兩個人都是青壯年,動起手來他不一定能打得過。再說他們是開着車來的,他一個當看守的,也惹不起呀。
看守抹一把腦門上的汗,打電話請示領導。一番有來道去之後,黑着臉把這兩個年輕人給放了進去。
醫院的面積不小,從大門進去就是一片空空蕩蕩的院子,再往前走有樹林擋着,樹林的那一邊是兩排兩層高的樓房,都是L形的結構,露天走廊,結構很像唐鏡他們念書的學堂。
前面這一排樓房的臺階上站着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青年醫生,手裏捧着一個文件夾,看見來訪者的時候,眉宇間泛起輕微的不耐。
唐鏡用目光示意藏鋒:這個是路喬治?
藏鋒搖搖頭。
藏鋒的朋友對路喬治外形的描述就是:瘦高、留着胡子、頭發流光水滑,眼睛冰冷無情。臺階上的年輕人明顯不符合這些特征。
兩人走到臺階下,就聽那個年輕醫生問道:“你們是來探望謝先生?”
唐鏡點點頭,“對。”
醫生與他對視片刻,不情不願的說:“你們跟我來吧……探視時間只有半小時。到時候會有護士提醒。病人需要休息。”
唐鏡上下打量他,沒忍住,問道:“大夫,你确定小謝這樣的情況,是生病?”
醫生的表情立刻嚴肅下來,“當然是!這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
唐鏡制止了他的長篇大論,提醒他說:“聽說你們這裏的大老板是教徒?他沒有跟你們說嗎?既然這個世界是神造的,那每個人必然也是神的造物。小謝也是……是神把他造成這個樣子的。無論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他都是正常的。”
什麽教徒之類的話,唐鏡是胡謅的。路喬治信仰什麽他不可能知道,當然也不需要知道。他就是需要這樣的借口來反駁他。
醫生的眼神呆滞了一下。
藏鋒側過頭,不想讓醫生看見他臉上的笑容。看來小謝的事,确實引發了他的怒火,對于小謝父母的、對于這些醫生的、對于這個時代、以及整個社會的。
醫生清了清喉嚨,“你說的不對……”
“我說的對。”唐鏡再一次打斷他,斬釘截鐵的說:“而你們才是不對的那一方。你們披着白袍子,假借醫者的身份,殘害神的子民。你們才是被惡魔洗腦的人!是惡魔的走狗!”
醫生,“……”
醫生啪的一下阖上了手裏的文件夾,随手往旁邊一指,“一零七。半小時。”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他實在不想跟唐鏡說話了。
藏鋒忍不住低笑出聲。
唐鏡無辜的轉過身看着他,“我說錯了嗎?”
“你沒錯。”藏鋒要不是手裏拎着東西,真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了。他覺得唐鏡教訓那個醫生的時候氣勢特別足,義正言辭的模樣顯得特別……可愛。
“我就是那麽想的。”唐鏡氣哼哼的說:“別人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關他屁事。他又不是上帝,他以為他披一身白袍子就能站出來随便給人定罪了?!什麽邏輯?!”
“對,”藏鋒繼續給他打氣,“你說的對。”
“如果小謝真的是……”唐鏡問藏鋒,“你會歧視他嗎?”
藏鋒反問他,“你會嗎?”
“我不會。”唐鏡覺得這個問題都不用考慮,“在我們那裏,男的、女的都無所謂,随自己的心意。還有人跟外星生命體談戀愛呢。”
跟這種彪悍的老兄相比,男的女的算什麽啊。
藏鋒不由得一笑,“我也不會。我贊同你說的:別人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只要不犯法,不影響到別人,那就只是他自己的事。別人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唐鏡用力點頭,“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自己怎麽活着。”
藏鋒擡起手臂,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唐鏡,“找找一零七,我怕他們等下真的要來攆人了。”
唐鏡連忙順着剛才的醫生手指的方向找了過去。
一零七就在一樓的角落裏,唐鏡一敲門,就有人開了門。和剛才的醫生裝束一樣的白大褂,年齡也相仿,他皺着眉頭的樣子甚至還帶着一絲稚氣。
在他身後,是一間狹小的病房,一張單人床,旁邊一個木制的床頭櫃,謝輕橋雙手靠後,似乎是被人捆在了床柱上。
他神色有些憔悴,身上還穿着昨天離開謝家時的那身衣服,看到出現在病房門口的人,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松了口氣似的表情。
白大褂已經得到了通知,看見探病的人手中提着的東西,冷冰冰的皺了皺眉,“半小時。”
唐鏡與他對視片刻,見他仍然站在病房裏,忍不住提醒他,“我們是來探病,不是探監,你不會以為自己是獄警或者警犬吧?”
白大褂淡淡掃了他一眼,神情倨傲的解釋了一句,“抱歉,這是我們的規定。”
“你們是不是一個一個腦子都有病?!”唐鏡憋在心裏的怒氣忍無可忍的爆發了,“你們把自己當成是啥?上帝嗎?警察嗎?不管你們在扮演誰,你們唯獨不像人,不像正常人!”
白大褂,“……”
白大褂沉下臉,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藏鋒已經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床頭櫃上,然後一回身,一只手搭在了白大褂的肩膀上。
“走,咱倆出門說說去。”藏鋒的手指很迅速地移動到了白大褂的脖子後面,威脅性十足地捏了他一下,“我對你們的病情很好奇。不知道路喬治到底怎麽給你們洗腦的,把你們一個一個整的像精神病似的……對,沒錯,你比這位謝先生更像病人,你沒發現嗎?!”
藏鋒一邊說着,一邊推推搡搡地将白大褂拖到了門口,轉頭對唐鏡說:“你倆抓緊時間說。”
他估計路喬治那麽傲氣的一個人,平時看見有錢有勢的人都鼻孔朝天,對于這種直接上門來挑釁的,肯定無法忍受。
說不定等下他就過來攆人了。
白大褂掙紮了一下,藏鋒的手指頓時收力,捏的他兩眼直發黑,頓時鹌鹑似的老實了,也不說呼救了,也不敢再掙紮,老老實實地陪着藏鋒站在了病房門口。
病房裏,唐鏡想要伸手解開謝輕橋身後的繩索,被謝輕橋制止了,“別。他們等下還會捆上的。何必費事。”
唐鏡有些緊張的看着他,“他們打你了?”
謝輕橋搖搖頭,岔開了話題,“你怎麽想到要來這裏?”
唐鏡長話短說,“我怕你有危險。”
謝輕橋苦笑了一下,“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正常人都會這麽想。”唐鏡攤手,“如果我是你的仇人,我肯定會想,只把你關在醫院裏怎麽能解恨呢?”
謝輕橋微微嘆息,“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唐鏡忙說:“你說。”
“如果,”他擡起頭,雙眼在昏暗的病房裏熠熠生輝,“如果你見到連晉。你替我帶句話,你告訴他……就說我願意……我的心意,也與他一樣。”
唐鏡,“……”
唐鏡抹一把臉,覺得那種仿佛是走錯片場的感覺又來了。
“你和連晉……”唐鏡這個時候也顧不上考慮什麽尊重人家隐私的問題了,“你們真的是情侶?”
謝輕橋垂眸,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鏡,“……”
唐鏡無力地坐了下來,“你趕緊說說,你都有哪些仇人?如果我們想辦法把你給偷出去,你有沒有什麽打算?”
謝輕橋微微仰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憧憬來,“如果可以出去……當然越遠越好。連晉以前說過,我們可以一起去上海……我們都成年了,又是讀書識字的人,總能找到合适我們做的工作。”
有工作,有收入,哪怕是在異鄉,也能把自己的小日子過起來了。
唐鏡忍不住提醒他,“你就沒想過跟父母好好溝通一下?”
謝輕橋搖搖頭,臉上卻是無所謂的表情,“他們不會管我的。”
“怎麽會?”唐鏡對他的父母沒有什麽好印象,但他還想試着挽救一下他們之間的信任問題,“兒女不聽話,當父母的都會生氣。但他們若是知道你遇到危險,難道還會不管你嗎?”
“那你試試吧,”謝輕橋反而安慰起他來了,“你說了你懷疑我會有危險……你看看他們倆對這個話,會有什麽反應。”
唐鏡不解,“你對他們,并不信任?”
謝輕橋嘆了口氣,“我母親早幾年的時候就想離開謝家,一直沒有付諸行動,是因為我……她一直就是這樣認為的:我耽誤了她,拖了她的後腿,破壞了她對生活的規劃。”
唐鏡,“……”
“至于我父親,”謝輕橋似乎冷笑了一下,“他跟王梅以前有私情,這是真的。所以王梅會在過不下去的時候來投奔謝家,所以老太太會那麽護着王梅……她其實在變相的讨好自己的兒子。”
唐鏡,“……”
唐鏡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所以他也覺得我是累贅,你懂嗎?”謝輕橋眸色淡淡的,看到唐鏡眼圈泛紅,還露出了好笑的表情。但他嘴裏吐露的詞句卻冷冰冰的,不帶一點兒溫度,“所以你看,哪怕真有危險,他們也不會當回事的……沒有我,對他們只有好處。”
“不可能,”唐鏡反駁他,“之前你說起王梅在你耳邊說閑話,我看你父親也很生氣……”
“你不懂。”謝輕橋看着他,目光裏有耐心,也有一點兒無奈,“他生氣的,不是我受到了傷害。而是……他覺得王梅的自作主張,挑釁了他的權威。”
唐鏡知道謝輕橋沒有理由騙他,但他無法相信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他看着謝輕橋,謝輕橋的目光冷靜、通透,看上去并沒有太過劇烈的波動,可就是這樣的淡漠平靜,讓唐鏡的心都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