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想回家
唐鏡徹底傻眼了。
就在幾分鐘之前,他還以為這一次接了一個超級簡單的任務,因為謝輕橋和他的父母已經完全可以正面溝通,他也表現出了對自己父母的信任——沒看見來了謝老太太的房間,他什麽話都不說,一切等着父母給他做主嗎?
但唐鏡是真的沒想到,一句“龍陽之癖”就能把這和睦的一幕徹底推翻:謝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一下子都爆發出來,把謝輕橋罵了個狗血淋頭。謝太太一臉倉皇,好像不知所措,但她看着謝輕橋的目光也是譴責的。
唐鏡就覺得她的目光仿佛是在埋怨謝輕橋給她惹麻煩——在她與婆婆的鬥争已經焦頭爛額的時候,她的兒子又來給自己拖後腿,差不多就是這種意思。
唐鏡都能看出來的東西,謝輕橋自然也能。于是,他的臉色也灰敗下來。他似乎想要替自己辯解,但不知為什麽,他又很快放棄了這種打算,露出一種認命的、有些無所謂的神情。
你們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
唐鏡仿佛聽到他在這樣說。
謝先生的反應最激動,他直接給了自己兒子一個大耳刮子,罵他“不成器的東西”,又氣鼓鼓的出去打電話,說要給他找個醫生好好治一治。
王梅母子倆已經掩飾不住滿臉的幸災樂禍了,好像謝輕橋倒黴,對他們來說,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
唐鏡的腦袋都要炸開了,他忍無可忍,怒吼一聲,“夠了!”
正在罵人的謝老太太被他喝止,愣了一下,臉上才又浮起震怒的神色,“這是我們家的私事,你一個外人……”
“我一個外人都知道出了事情要問一問當事人,為什麽你們這些家人反而不會?”唐鏡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在這一家人當中,他最煩的就是這個老太太,分不清裏外,對自己的親孫子看的像仇人一樣,簡直就是老糊塗了。
“老太太你分不清哪個跟你血緣更近嗎?”唐鏡指了指謝輕橋,“這個是你謝家的子孫,那邊那個只會告歪狀,傳閑話的卑鄙小人,他是姓程的……他們母子倆就是故事裏那種專門禍亂人家安穩生活的妖怪,可是你卻信任他們這種怪物,不信自己的親孫子?!”
謝老太太氣得臉色發白,王梅聽他把自己叫怪物,也氣得柳眉倒豎。
謝輕橋在背後拉了唐鏡一把,輕輕搖搖頭。
唐鏡卻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他這會兒只覺得痛心,謝輕橋為什麽在轉世之後仍然與家裏的老太太處不好關系,仍然不信任自己的父母……
還是那句話,靈魂受到的傷害,遠比身體受到的傷害更難以治愈。
“這兩個怪物一直在挑撥你們一家人的關系,”唐鏡拍開了謝輕橋拽着他衣角的手,指着王梅,繼續沖着老太太咆哮,“自從他們來到你身邊,你對你的兒子媳婦孫子就越來越不滿,越來越生疏,可是你好好想想,以後你老了生病了,是他們給你養老嗎?!”
這年頭,養老肯定是要靠着兒子媳婦的。謝老太太再傻也不會說出讓外甥女給自己養老的話,再說王梅還依附謝家生活,她有什麽能耐給她養老?!
“還有你!”唐鏡怒指王梅,“你這個女人怎麽這麽惡毒,你住着謝家的屋,吃着謝家的飯,卻在這裏陷害謝家的人,挑事生非……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這樣惡毒,就沒想過言傳身教,你兒子會長成一個什麽樣的人?你沒發現他現在的所作所為,他的心性,就是一個十足的卑鄙小人嗎?!”
程昱被罵懵了,同窗兩載,他從來不知道唐鏡的嘴巴這麽厲害。
王梅氣得渾身直抖,“你住嘴!”
唐鏡不理她,轉頭問謝太太,“你是小謝的親媽,別人挑撥什麽你就信什麽,你怎麽就不信自己兒子?”
謝太太倉皇辯解,“我沒有……”
“你有!”唐鏡之前剛對她有所改觀,這會兒那點兒好印象完全沒了,變成了負值,“程昱跟他媽一樣是沒有良心的,他仇恨小謝,自然滿嘴噴糞,他說的話能信嗎?你為什麽不先問一問小謝,再給他定罪?”
謝太太含淚搖頭。
“你們這樣的家人……”唐鏡越說越氣,身體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他對自己能完成任務也不抱希望了,這樣的家人……他要怎麽挽救?!
謝輕橋再一次拉住了唐鏡,“好了,別說了。”
唐鏡也沒有機會再說什麽了。
因為謝先生是個十足的行動派,沒過多久就有自稱醫生的人來把謝輕橋給接走了。謝輕橋帶着自己的行李,在謝太太的哭泣和謝先生的冷眼之中,沉默地上了車。在這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再擡頭看一眼自己的父母。
唐鏡想要上車,被醫生粗暴地推了下來,于是他只能徒勞地追了兩步,又狼狽地停下。
謝先生大約以為程昱所說的“龍陽之癖”說的就是唐鏡,對他的态度也非常惡劣。唐鏡心中滿是憤怒,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點醒這一對自私的夫妻。
“你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你們卻不愛他,也不相信他。”唐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謝先生的冷眼中離開謝家的時候,這樣說道:“你們這樣的人,活該你們生生世世也得不到兒女的信任。”
這聽起來就是一句普通的氣話,甚至還帶點兒不服輸的孩子氣。但謝先生夫婦倆聽到這句話,卻有種渾身發冷的感覺。
這句話像一個預言,一個詛咒,輕飄飄的就落進了他們的心裏,然後一點一點融化在了他們的骨血裏。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鮮明,以至于他們沒有辦法忽視它。
唐鏡在黑沉沉的大街上走出很遠,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他都沒發現他原來被這一窩腦殘給氣哭了。
還好沒人看見。
反正也沒人看見,唐鏡索性在路邊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為了謝輕橋,也為他自己。
真正的那個自己死在了戰場上,連一個跟家人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他跟他那個神經病的大哥還沒有來得及和解……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又要反複地做任務,昧着良心幫助殺人犯——不幫不行,他總不能眼瞅着壞東西在自己眼前殺人。
師門裏各種不對勁,唐十一死的不明不白,他卻找不到任何證據來解開迷霧……每一天他都忙的要死,忙的卻都是別人的事。
他自己的生活……
他哪有自己的生活喲,簡直就是一地雞毛。
唐鏡哭得胸口都疼。
這主要是憋氣憋的——他一個大男人,又是大半夜,而且現在他是坐在大街上,就算哭也不能哭得狼哭鬼嚎的。
正哭着,就覺得有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唐鏡擡頭,淚眼模糊的看過去,竟然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為什麽藏鋒又像一個肉餡餅一樣,從天而降的落在了他身邊?
及時雨也沒有這麽及時的。
唐鏡覺得是自己太想念藏鋒了,所以才會在這麽脆弱的時刻幻想藏鋒來拯救他。
他一面覺得自己沒出息,一面又覺得……哪怕只是看見幻象,此時此刻,于他而言也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唐鏡呆呆看着藏鋒的臉,喃喃自語,“藏哥我可想你了你知道不?”
藏鋒微笑。
唐鏡越發肯定是自己出現了幻覺。而在這可靠的、令人感覺安慰的幻覺面前,他不自覺地放開了壓抑許久的心情。
唐鏡嗚咽出聲,眼淚也順着面頰流了下來,“我其實煩死這個世界了你知道嗎?我不想住在道觀裏,我也不想一天到晚的只操心別人活的哪裏不如意……我自己也不如意啊……我想回家……”
藏鋒嘆了口氣,擡起手臂将他攬進自己懷裏拍了拍。
唐鏡哭得頭都暈了,然後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我一直不會安慰人……”
唐鏡懵頭懵腦的擡起頭,“啊?!”
藏鋒在他背後拍了拍,“別難過了,我知道小謝被帶去了哪裏。我帶你去看他。”
唐鏡,“……”
唐鏡的手指在藏鋒臉上來回摸了摸,又捏了一把……
藏鋒,“……”
唐鏡有些驚悚的看着藏鋒,這麽活生生的一個人,他,他剛才怎麽會覺得自己看見了幻覺呢?!
藏鋒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麽,有些好笑,又有點兒心疼。他還是頭一次見唐鏡哭。藏鋒還記得他們初遇的時候,他剛剛意識到自己失憶的時候,他也沒哭成這樣。
他忽然就驚了一下,“你恢複記憶了?!”
唐鏡剛才哭着說想回家……他不是從小就被嚴壑養在蓮花峰上了嗎?!他記得周重明提過,說他的師弟們基本上都是師門收養的孤兒。
唐鏡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他有些緊張的看着藏鋒,“那什麽……我,我要說我其實不是唐十一,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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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前面有姑娘說唐鏡不像個兵,我眼裏的唐鏡呢,就是一個猛獸的幼崽,或者說未成年态這樣的形象。
他或許很能打、聰明、也能使出厲害的招數,但他世故圓熟的程度,還遠遠不夠。
因為唐鏡從小的生活環境并沒有讓他吃過很多苦,他在感情上也沒有經歷過什麽磨難,最大的打擊也就是他大哥的抽風式的打壓……
後面,唐鏡會更加成熟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