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公道
唐鏡見到謝輕橋一家人的時候,就見謝太太的眼圈是紅的,仿佛剛哭過的樣子。謝先生沉着臉,倒也不像是發怒,反倒像是在生悶氣。
唯有謝輕橋一臉輕松,聽唐鏡說程昱又在老太太面前告他的狀,也沒有很當一回事兒,只是轉過頭問自己的父親,“您看,這已經不是第一回 了。我不替他拿書包,要告狀;我沒有告訴他先生留了什麽功課,要告狀;我在學校沒有等他,也要告狀……”
謝太太臉上現出怒容,正要說話,就見謝輕橋湊過來,挽住了她的手臂,也順勢制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話。
“每次程昱告狀,老太太都要把我叫過去罵一頓。”謝輕橋覺得這些話他來說就好,如果讓他母親來說……身為兒媳指責自己的婆母,哪怕有理,也是沒理了。
謝先生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母親偏愛程昱母子,他也不是不知道。以往他會覺得老太太也是一片慈心,擔心投奔親戚的孤兒寡母受委屈。但如今,受了委屈的明顯不是孤兒寡母,而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這滋味……
謝輕橋才不理會他的心情,自顧自的訴苦,“每次老太太罵我,母親都要替我分辯一二,于是,挨罵的人就變成我和母親兩個人。”
當着唐鏡這麽一個外人,謝先生表情稍稍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着心腸替自己老娘說話,“老太太上歲數了,糊塗一些也是有的。她說什麽,你們聽着就好了。”
謝太太再一次要發作,又被自己兒子給按住了。
謝輕橋擡頭,很認真的說:“我們聽着是沒什麽。但這裏是我們的家,為什麽一個來寄住的親戚也能欺負到我們頭上?!他們真的把自己當成親戚了嗎?還是說,在他們心裏,這裏是他們的家,我們母子才是多餘的?”
“胡說!”謝先生微怒,被兒子這樣問,他也覺得沒面子。
謝太太忍無可忍,“怎麽就胡說了?她王梅要是沒這麽想,為什麽一天到晚的在我耳朵邊胡說八道,讓我以為你們倆已經暗地裏搞到一起去了?!還是說……她那些話是真的,她就是要提醒我給她騰地方?!”
謝先生,“……”
唐鏡,“……”
唐鏡有些尴尬了,揉揉鼻子說:“我跟伯父伯母一起去老太太那裏吧,小謝有沒有安排人去打人,我最清楚了,我們在學校的時候,也一直在一起。我可以給小謝當個人證。”
謝先生憋着氣,假裝沒聽見謝太太的那一通抱怨,表情有些欣慰的沖着唐鏡說:“也好。”
有學校裏的人證,他母親總不會胡攪蠻纏,揪着謝輕橋不放了。
他對謝太太說:“等我幾分鐘,我打個電話。”
謝太太沒搭理他,但看見他腳步匆匆地去了書房,也沒說拉着兒子轉身就走。倒也不是她多聽謝先生的話,而是她實在不樂意一個人去見謝老太太。
謝輕橋對母親說:“你以前總不相信我的話,現在信了吧?”
謝太太的表情就又愧疚起來,她擡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卻沒有說什麽。
唐鏡猜測這是顧慮到有他這麽一個外人在場,不好說的太明白。從謝輕橋的話裏,他至少可以猜出這小子肯定不是第一次跟他媽媽告狀了。
于是,他對母親的不信任,其實是因為這一次一次的告狀,卻都被她忽視所導致的嗎?
唐鏡覺得自己不像醫者,更像是私家偵探了,專門在這雞毛蒜皮的細節裏尋找證據——要是藏鋒在就好了,當私家偵探,他比自己更有經驗。
唐鏡跟着一家三口來到謝老太太住的院子,還沒走上臺階,就聽見擋着布簾子的屋裏傳來女子哀切的哭聲,“姑母,這還是在您老的眼皮底下,就這麽容不得我們母子嗎……”
謝輕橋還沒有表示,謝太太已經氣得不行了,她三步兩步走上臺階,一把掀開簾子,怒道:“你三天兩頭給我兒子潑髒水,到底誰容不下誰?!”
簾子掀開,屋外的幾個人都看到了縮在謝老太太身邊的程昱,這小子的額頭和手臂都綁着繃帶,臉上露出來的地方又紅又腫——不管什麽緣由,他這一頓打倒是挨得挺結實。
謝老太太訓斥兒媳,“你這還有沒有規矩?誰家做媳婦的,到了婆婆面前掀開簾子就罵人的?!你也不說管管!”
最後這一句話說的是謝先生。
以往聽到謝老太太這樣說,謝先生都會對自己太太有些不滿,但這一次,他卻反駁道:“被冤枉的是自己兒子,她有些激動也正常。”
“什麽叫冤枉?”謝老太太對兒子的頂撞感到不滿,“什麽都還沒問,你就知道是冤枉?”
謝先生回道:“什麽都沒問,你們不是已經給我兒子定罪了?”
謝老太太啞然。
王梅也忘了哭,愣了一下才哭着說:“表哥你什麽意思?阿昱是不是你外甥?”
謝先生沒有搭理她,拉着老婆兒子和兒子的同學在堂屋的另一側坐了下來。坐下之後,還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謝老太太掃一眼面無表情的一家人,眉頭微皺,“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你們怎麽把客人也帶來了?”
唐鏡正要解釋,旁邊的謝輕橋就擡手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開口。
謝先生也不接這話,反而擡手指了指角落裏的自鳴鐘,“再等等。”
“什麽意思?”謝老太太不悅。
程太太也淚汪汪的望着謝先生,“表哥,我們孤兒寡母,可就靠你了。”
這話又說的暧昧不清。
謝太太胸口起伏,一雙眼睛簡直要噴火。
謝輕橋這個時候不擔心自己會挨罵,反而有些擔心謝太太會被氣到,他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兩下。
謝太太一肚子火氣,都被兒子這不成章法的推拿給氣沒了。她有些無奈地抓住兒子的手,讓他拉到身邊坐下,擡眸望向身旁的丈夫。
謝先生淡淡掃了一眼眼含熱淚的王梅,再看一眼縮在謝老太太懷裏的程昱,似笑非笑的說了句,“再等等,我一定給大家一個公道。”
這一等就是差不多二十分鐘,然後有謝家的下人進來回話,說警察局來人了。
滿屋子的人都吃了一驚,謝老太太連忙問謝先生,“怎麽回事?人是你叫來的?”
謝先生起身,很規矩的點了點頭,目光若有所思的掃一眼王梅母子,“王表妹非說她兒子是我家阿橋下的手,阿橋在來的路上又說自己從來沒幹過這種事……王表妹不是說公道?那我們就請警察先生來給我們一個公道吧。”
王梅與程昱對視一眼,忙不疊地上前扶住了謝老太太的胳膊,“姑母,你看表哥,這……孩子之間的事,怎麽就驚動了警察局呢?”
謝老太太不用她挑撥也有些怒,呵斥謝先生說:“家醜不可外揚,你是怎麽想的,反而要把事情鬧大……你也不勸勸他!”
被她捎帶腳訓斥一句的謝太太雖然意外自己丈夫的舉動,但這個時候肯定要替他說話的。
“母親,”謝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阿昱受了這麽重的傷,這可不能說說就算了。總要給孩子一個公道……這不是王表妹剛說的麽?請警察先生好好查一查,免得阿昱委屈,也免得我兒子被人冤枉了一次又一次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她語氣中已經頗有怨氣。
謝老太太也有些傻眼了,她習慣了一家老小都處處聽話,從來不知道兒子媳婦還有這麽硬氣的時候。
唐鏡也看的有些傻眼。
他們從主院出來的時候,謝先生倒是說了要去書房打一個電話,但他沒想到謝輕橋的爸爸是這麽剛硬的人。
看來王梅算計到了他老婆孩子頭上,還是讓他很生氣的。
警察局的來人是兩位中年警察,他們似乎跟謝先生認識,彼此很熟稔的互相寒暄,又向家裏的老太太問好,然後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王梅剛要開口,就聽謝先生說:“這是家裏的親戚,放學路上被人打了,勞煩你們幫忙查查看是怎麽回事。”
程昱原本很堅定的表示他挨打的事情是謝輕橋安排的,但是在面對警察的時候,他也有些慫了,嘴巴動了動,就是說不出一個字。
王梅急得不行,拼命給他使眼色。但這個時候程昱也無法肯定他母親的眼色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了。
程昱結結巴巴的告訴警察他是在哪裏挨打,打他的又是什麽樣的人。至始至終,他沒敢提自己的懷疑與之前那無比堅定的指責。
警察做完記錄就告辭離開了,走的時候還跟謝先生承諾一定盡快查清楚小少爺挨打的來龍去脈。
送走警察,老太太的房間裏就徹底沉默了下來。
唐鏡覺得,他這個人證出現的毫無必要。因為程昱在警察面前壓根沒有繼續給謝輕橋潑髒水的膽量。
謝老太太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勾心鬥角的事情見得多,不至于看不出程昱母子倆前後的兩副面孔。
哪怕她維護自己的外甥女已經成了習慣,這會兒也有些不高興了——誰會樂意被人利用呢?
而且這利用的手段還并不怎麽高明。
唐鏡輕輕咳嗽了一聲,想要提出告辭。他覺得接下來就是謝家內部解決矛盾的時間了,他一個外人似乎不大合适繼續留下來旁觀。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縮在謝老太太身邊程昱像是被他的咳嗽聲刺激到了似的,一下子跟過了電似的跳了起來。他指着謝輕橋的方向,幾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吼道:“謝輕橋他不正常!他跟男人親熱!他有龍陽之癖!我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