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黑色豪華車體隐匿在街對面的拐角中,車廂內青煙缭繞。鄭涵雅抽著細長的女士香煙,在煙霧缭繞中看向對街的小飯店。因為夜色已深,小小的廳堂內此時只剩下一桌客人,明亮潔淨的店堂中,柳恒澈穿著制服正立在收銀臺後算賬。
鄭雅涵吐著煙圈,用那只夾著香煙的手的手指像是随意翻動著腿上放置的幾頁紙張。她這樣的一言不發,使得車廂裏的氣氛壓抑到冰點,坐在駕駛席的司機和副駕駛席的助理都摸不著頭腦,只能提心吊膽地等著“女皇”下達指令。
過了一陣子,鄭雅涵忽然輕笑了一聲,将香煙掐滅在煙缸裏。她随手将那不多的幾張紙扔進坤包裏,出人意料地套上皮外套,打開車門下去。
助理吓了一跳,趕緊也要跟下去,鄭雅涵卻突然彎腰探進頭來:“你們倆都給我回去。”她高高在上地吩咐,“老餘兩個小時後來這裏接我。”說完便戴上墨鏡,向對街走去。
柳恒澈送走最後一名客人,打開收銀機,清點著一天的營業額,就在這個時候,店門口挂著的風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歡迎光……”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般眨了眨眼睛,随後微笑起來,“鄭小姐,您……您怎麽來了?”
鄭雅涵摘下眼鏡,也回給柳恒澈一個笑:“剛剛收工,想著來吃點東西,你們下班了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柳恒澈從櫃臺後繞出來,“您這邊請。”他從工作臺上取了幹淨的桌布替鄭雅涵特地又擦了一遍桌子和椅子請她坐下來,并為她遞上塑封的菜單,“本店特色是煲湯,其他也有飯菜,您看看想吃什麽,或者我給您介紹。”
鄭雅涵打量著看起來有些受寵若驚的高個子青年,眼神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就要中午你送來的那種湯就好了,再給我一份……嗯,麻油雞飯。”
“好的,馬上。”柳恒澈高聲重複了一遍菜單,匆匆地跑到廚後去,過了一陣子,便端了飯菜過來,湯是用特別的瓷盅裝著的,掀開蓋子香味撲鼻。
是那種味道!鄭雅涵一瞬間依然有些失神。
“鄭小姐,需要我将卷簾門放下來點嗎?”柳恒澈像是有些擔心地看向外面。看到鄭雅涵擡起頭來的眼神,方才醒悟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其實很招人誤解,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怕狗仔隊偷拍您。”
“那就放下來好了。”鄭雅涵微微眯著眼睛說話,看起來妩媚無比,完全不似個快要半百的女人。
柳恒澈卻只是應了聲:“好的,那我就下一半好了,這樣狗仔隊看不到,您也不用擔心不方便。”他說著趕緊跑去用抓鈎下了一半的鐵門,走回來又道,“那鄭小姐慢慢用餐,我要清點一下今天的賬目,有什麽需要的話,随時可以喊我。”說完,便重新站到櫃臺後去算賬。
鄭雅涵開始慢條斯理地吃飯,喝湯,柳恒澈則忙於自己的工作,小小的店面裏一下子又沒了聲音。
“你是這家店的夥計?”過了一會,鄭雅涵放下筷子問。
“嗯?”柳恒澈愣了一下,“是啊,我在這裏打工。”
“來多久了?”
“剛剛來兩個星期。”
“哦。”鄭雅涵若有所悟地應著,伸手到坤包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支煙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為什麽來這裏打工?”
柳恒澈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因為我需要工作。”
鄭雅涵不置可否,目光飄向桌上的瓷盅,飯菜她用的量很少,只有湯,她是确實喝完了的,這個味道,連她的理智也抗拒不了,喝著湯,以為遺忘了的那些甜蜜或是辛酸的回憶都會如同雪崩一樣地湧過來……
“這種山藥煲排骨湯是你們店的特色?”
柳恒澈的臉好像紅了一下:“不是的,我們家的特色是花旗參竹絲雞湯還有北杏豬肺湯,這個湯是……”
“你做的?”鄭雅涵看到柳恒澈吃驚的表情,笑了一下,“果然是你做的,我問過劇組同事,她說你們這家店在裝修前也賣這個湯,但味道不太一樣。”
“因為老板說我做的味道還不錯,所以答應讓我試試看。”柳恒澈回答道,“鄭小姐不喜歡?”
“不喜歡就不會坐在這裏了。”鄭雅涵用優美的姿勢吸著煙,“老實說,這種味道我已經二十七年沒有嘗過了,以前我認識個故人很擅長做這種湯。”她看向柳恒澈,忽而單刀直入地問,“柳恒澈,你認識廖冬野?”
柳恒澈大吃一驚:“鄭小姐認識小廖先生?”
鄭雅涵失聲笑起來,似是無比愉悅。她的聲音是優美的女中音,悠揚動聽,因為幾十年臺詞功底,發聲方式也會不自覺帶到生活中,那種聲音像是有穿透力一般,直擊人心,但是她在突然間又停了下來。
“柳恒澈,”她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要算計我呢,就不要用真名。”
柳恒澈整個人都像是僵住了,他疑惑地問:“鄭小姐,您是什麽意思?”
“柳恒澈,身高187cm,體重70kg,原屬新麗影娛樂有限公司,八年前,二十二歲以廣告海選出道,同年簽約新麗影,前年因涉毒事件被公司解約,後至H影視基地擔任群衆演員。簽約六年中總共拍過五部電影,二十一部電視劇,二十四支CM,得過最具潛力新人獎,成名作是《我的王子》,退圈前最後一部作品是《烽火亂世情》……”鄭雅涵懶洋洋地說著,眼神卻無比犀利,“怎樣?”
柳恒澈看著鄭雅涵,過了一會才嘆了口氣,苦笑道:“鄭小姐,我大概知道您誤會我什麽了。”他說著埋下頭去又在計算機上繼續算著賬目,“其實我跟廖冬野小廖先生并不認識,我認識的是廖先生的父親廖承忠,這種湯的做法也是從他老人家那裏學的。我會送飯菜到您拍片現場也完全是巧合,您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您那裏喊餐,我怎麽可能會送餐過去?”
“這一點很簡單,買通我的助理就好了。”鄭雅涵答得雲淡風輕,心裏卻早打定了主意要換掉那個跟了她五年卻背叛她的懦弱助理。
“我哪裏來機緣認識鄭小姐您的助理,又哪裏來這麽多錢賄賂他?”柳恒澈嘆口氣,清點好賬目,将賬簿放到抽屜裏鎖上,“如果您調查過我,您應該很清楚,我在離開新麗影的時候負債累累,這筆錢直到現在都還沒還清。”柳恒澈聳了聳肩。
鄭雅涵的心“砰”地跳了一下,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當年的舊情人廖冬野,而且這個人明擺著是要來算計她的,她卻還是忍不住為了這個男人身上展現出來的許許多多廖冬野的影子所擾亂。像是他說話時習慣性的聳肩動作,挑眉的弧度,嘆氣的模樣,許許多多的零星細節,都幾乎是廖冬野的翻版。
“不可能!”
“以您的人脈和財力,相信可以輕易查到我的經濟狀況。”
柳恒澈攤了攤手,就連這個動作都與鄭雅涵記憶中的廖冬野不知不覺地重合,鄭雅涵覺得自己的理智開始有後退的跡象。
“而且您想沒想過,就算我來到片場,我跟您的相遇也是巧合不是嗎?我怎麽可能預測到會遇見您?”
的确,如果鄭雅涵沒有追出去的話,她根本不可能與柳恒澈遇見,那麽,就算刻意地模仿廖冬野也不會起到任何效果,這是一種純粹的偶然。
“你料到我喝到湯一定會出來找做這種湯的人,所以這也是可以設計的。”
柳恒澈再度嘆了口氣:“鄭小姐,恕我無禮地說一句,您是不是有點入戲太深了?”他挑起眉毛來,面上有些無奈,也有小小的惱怒,“您的一切推論都是建築在一個前提上,我設了局接近您,請問我接近您幹什麽呢?”
“當然是想借我的地位和人脈重返演藝圈!”這一點鄭雅涵很有自信,憑她今時今日的地位,放話為一個人打開通路決計不是難事。
“鄭小姐,我已經退圈了。”柳恒澈的語調有些低沈,但卻聽不出太多的遺憾,“您應該知道,我不僅被人陷害涉毒退圈,而且之後還在H影視基地為了《武聖》劇組失誤導致群衆演員被燒傷一事和晨光吵了一架,您覺得我這樣的人,年紀大,過氣,涉毒,跟演藝公司過不去,還能回來嗎?還需要回來嗎?”
“你真的不想演戲了?”鄭雅涵不太相信地問。
柳恒澈搖搖頭:“在H影視基地的時候我就已經放棄了,您大概沒有調查清楚,我在那裏只做了一陣子群衆演員,因為我要賺錢還債,養活自己,但我當時名聲太臭,又沒工作經驗,沒有其他地方肯要我,後來我有幸進了演員工會做文職後就辭掉群衆演員的工作了。”他說,“我已經不演戲已經很久、很久了,況且,我并不知道您和小廖先生是認識的。”
鄭雅涵一下子失态了,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他居然沒跟你提起過我?”她的脾氣跟著嗓音一起飙高,“這麽多年了,他該不是還在恨我吧,啊?這個男人也未免太小氣了點,當年甩掉他真是正确的選擇!”
鄭雅涵肆無忌憚地發洩著這些年來憋在心裏的內疚和失落,二十七年前離開那個男人進入娛樂圈闖天下,她下了多大的決心,因為當時的男朋友廖冬野不支持她,她甚至連肚子裏的孩子都打掉了!這麽多年來,她沈浮在演藝圈中,從被騙到學會騙人,從被人踩在腳底到爬到最頂峰,一刻也不曾懈怠地奮鬥到今天,也是想要給那個男人看,看他當年是多麽愚蠢,竟然為了這麽點小事和她分手,但他居然都不曾跟人提過她!
“鄭小姐,”柳恒澈有些猶豫,過了一會才開口道,“我真的不認識小廖先生,因為很遺憾,小廖先生他早在八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鄭雅涵仿佛一下子被人扼住了喉嚨,愣在了當場。
***
“在做什麽?”
話筒中傳出的年長戀人的聲音有些疲憊,但聽起來依然是溫和而令人安心,柳恒澈忍不住想象著對方說話的樣子,他的神情,他的姿勢,他的……身體。
“阿澈?”
“咳咳,”柳恒澈咳嗽了兩聲,“在煲湯。”他看向竈上用文火慢炖著的山藥排骨湯,想著接下來幾天還要每晚熬上一鍋才行。
“這麽晚了還熬湯?”
“因為想喝嘛!”跟戀人說話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用有點孩子氣的腔調,他知道戀人拿這樣的他最沒辦法,果然話筒那邊傳來了周遠志輕微的笑聲。
“還是山藥排骨湯啊?”
“是啊。”
那可是很重要的道具。
“你最近怎麽樣?”他問,掀開鍋蓋,舀了一小勺來喝。嗯,還得熬上幾分锺。
“我這部分的戲份快要拍完了,到時候可能會有幾天假期。”
“真的?”柳恒澈喜上眉梢,“什麽時候?幾天?”
“差不多還有五、六天吧,假期到底能放幾天就不太清楚。不過說是假期,也必須在市裏待機,因為媒體最近盯人越來越緊了,我是配角總算還好,莫離自從不知被誰發現進出片場後,被盯得很緊。”
“莫離?”柳恒澈的聲調沈了下去。
那邊的周遠志像是察覺到自己說漏嘴了,發出了懊惱的嘆聲:“抱歉,阿澈,你可千萬要保密啊。”
不,那不是問題所在。柳恒澈想,他才不管那個主角是誰,他在意的是周遠志居然叫那個人“莫離”,而他自己居然一點都沒意識到。
“你的工作最近有進展嗎?”周遠志在那邊小心翼翼地問著,生怕打擊了年輕的戀人。片場的角落只有一盞燈亮著,孤零零地照出他的影子。
“還好。”柳恒澈含糊地回答著,“穆顯說馬上就會有機會給我了。”
“阿澈,我還是不放心那個人,他會不會……”
“放心吧遠志,我都已經三十歲了,而且我不是那麽好騙的。”
周遠志聽出了柳恒澈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想了想,決定還是将話題岔開來:“那麽,你最近閑暇都幹些什麽呢?”
柳恒澈忍不住笑出聲來:“遠志,你這算是查崗嗎?”他這句話說得暧昧無比,隔著話筒傳過來都像是有只手在搔人心。
周遠志忍不住地心跳加速,總覺得,他這個年輕的戀人越來越會控制他的情緒了。
“我……我只是……”
“如果真的有那種需要,我也只會找你而已。”話筒那頭的聲音簡直可以算得上邪惡了,周遠志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想著你,念著你的名字,看著你的照片自慰,這也算是健康的閑暇活動吧。”
“阿澈!”
柳恒澈簡直笑得快合不攏嘴了。他這個戀人臉皮實在有些太薄了,他想。想到那個人又羞又窘的樣子,一面惡作劇地想要更多地欺負對方,一面卻也覺得心裏暖洋洋的。這個時候,那個什麽“莫離”的影響就已經消失了,他其實知道,周遠志這種人是最容易死心塌地的,一旦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所以他才會在那一晚和他發生關系。
對周遠志而言,自己也許是一個單純、上進的青年,但浸淫娛樂圈多年,誰沒有那麽點心眼呢,否則,如何能在演藝圈這種環境中混下去?
柳恒澈将火關閉,然後任由湯在鍋中靠餘熱焖煮,随手解了圍裙,走進客廳。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我還是那樣,讀讀書,看看碟,不過穆顯最近給了我一個游戲玩。”
“游戲?”
“嗯,是電腦單機游戲。”柳恒澈說著,将電腦主機打開,系統很快啓動起來,在露出桌面後,他雙擊了其中一個圖标。
“游戲的題材跟我們的職業也有關系,名字叫娛樂大亨,是卡片對戰加上養成類型的游戲,通過制造條件,觸發事件,贏取或者摧毀對方手中的牌,賺取分數。玩家可以自由選擇發展路線,分數最高的就是贏家,最後還會依據路線不同,被冠名娛樂大亨或是其他銜頭,比如影帝、王牌經紀人之類。”
“聽起來挺好玩的。”
“是啊,不過我也剛開始玩。”柳恒澈說著,在自己的卡片庫中尋找著目前手裏的牌,“可惜目前我手裏只有兩張牌而已。”他看著屏幕,“不過放心,再過一陣子,我就會贏到一張好牌了。”
一張,後牌。
柳恒澈想著,微微翹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