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鄭雅涵為自己穿上一襲黑色立體剪裁的真絲長裙,對著等身穿衣鏡照了照。鏡中的女子身段玲珑有致,配上淡雅精致的妝容,雖然眼尾略有時間留下的淺淡痕跡,卻反而顯得氣質更為雍容華貴。
她滿意地點點頭,在耳後、鎖骨、手腕抹了香水,然後在一排衣服中挑揀起外套來,手指在各種名牌的當季新款上滑過,最後停留在一款貂皮短大衣上。她将大衣取出套在身上,名貴皮草将她的氣質襯托得更為出衆,但她很快想起來,今天去拍戲的片場附近有一家動物保護組織開辦的公益性質的流浪動物收容中心,於是她将貂皮大衣重新挂了回去,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長款修身外套,想了想,又在腰間巧妙地系了一根腰封,提升腰線位置。
在做完這一切後,她打開首飾盒挑揀首飾。名貴的珍珠、黃鉑金和鑽石、水晶材質在她手下一一滑過,她決定搭配一根設計簡潔的手鏈,用柔軟的線條和材質來構造低調但是氣質的風格。她一直找了很久,卻始終沒找到最合适的,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吓了她一跳,使得她打翻了一個首飾盒,那些價值不菲的名貴首飾因此全都掉到了地上,在燈光下滿地都是璀璨的光芒。她不悅地拿起電話正要罵人,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某根手鏈上。
鈴聲還在響著,鄭雅涵卻慢慢地放下電話,彎下腰去将那根手鏈撿起來。
那是一根用棕色的繩子手工編結起來的粗糙手鏈,上面系著一些像是果實雕刻成的裝飾物,塗著原始人圖畫般的稚嫩色彩,一看就知道根本不值錢,但是鄭雅涵看著它,慢慢地嘆了口氣。
時間太久,連她自己竟然都已經忘了,這根手鏈,還有手鏈背後的過去。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将手鏈系到手上,再度對著鏡子照了照,這次鏡子裏的女人面上卻隐有憂愁。她看了一陣,然後提起坤包,轉身下樓。
助理和車子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到她施施然走來,趕緊挂斷電話,匆匆迎上去:“鄭小姐。”
“下次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許随便撥我的電話。”她冷冰冰道,戴上墨鏡,如同女王一般的強勢高貴。
助理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去,趕緊替她拉開車門,請她上車。
黑色加長勞斯萊斯穩穩當當駛出鄭宅,正如女主人的風格一般,大牌,高貴,沈穩。
今年四十八歲的鄭雅涵是當今影壇的頂梁柱,她當過戛納影後,得過兩次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橫掃了國內幾乎全部的影後獎項,戲好人靓,是名實相符的TOP1女主角。雖然八年前,也曾爆出過掌掴豔星詹妍媚的醜聞,卻絲毫沒有動搖到她的地位和聲望,如今事過境遷,鄭雅涵早與當年的老公離婚,她坐擁家財萬貫,一年只拍一部戲,平常人根本請她不動,圈內人上上下下皆尊稱她一聲“女皇”。
車子開向這次拍片的現場,鄭雅涵坐在後座上,單手支頤,吩咐前排助理:“日程。”
助理心領神會,趕緊将記事簿上的日程一一念給鄭雅涵聽。她聽到下午的某世界品牌旗艦店落戶發布會要請她講幾句話時不由大光其火,她向來最不喜歡這種附加性質的臨時要求,如果要增加工作內容就該在開始接洽時提出,於是,她将助理狠狠臭罵一頓,看著那個跟了她幾年的年輕人沮喪地垂下頭去。
“念新聞。”
助理聽了吩咐,趕緊又換了整理的娛樂、金融方面新聞一一念給鄭雅涵聽。這次從頭至尾都沒有什麽新鮮內容。最近娛樂方面的話題除了鴻翔加風行的《1/7人世》對抗天承的無名作品,幾乎沒人去關注其他,就連她鄭雅涵難得自降身價接演一部新人導演的處女作,鼓勵新人投身電影業這樣的舉動都只是在報紙一角小小刊載。
鄭雅涵冷哼一聲,當然,她早過了自炒新聞的時期了,只是被冷遇的感覺還是不太好。
不知道助理是不是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後來就沒再讀下去,他收起了報紙,乖乖地坐在副駕駛席上。
因為是工作日,道路上相當擁堵,加長勞斯萊斯更像個年邁的紳士,行動極其緩慢。
在他們被堵在某個轉角的時候,鄭雅涵無意中瞄到街轉角的位置有一家飯店,飯店似乎是新開的,裝修簡單卻窗明幾淨,店門口放著一口碩大的等人高陶罐,招牌上寫著“周氏靓湯”四個字。
身為一個廣東人,鄭雅涵從小就很喜歡喝煲湯,這種習慣到了她出道以後,因為時間的緣故加上她本人并不會煲湯,曾經被擱下很久,現在忽然看到這麽一家店,倒是有些懷念。她看向那間店裏,有個高個子的男人正背對著她擦拭玻璃門,男人的個子非常高,至少有一米八十多,這麽冷的天氣裏,他只穿著一件棉襯衫和一條單褲便在寒風中努力地工作。
店裏突然有人出來跟男人說什麽,鄭雅涵看到那個男人半側過臉來,唇角揚起弧度,在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震了一震。她失态地貼到玻璃窗上想要看得更仔細些,但是車子卻在這個時候忽然開始前進,鄭雅涵的眼前的景象很快就被車流所取代。
***
上午的戲完成得很順利。
鄭雅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其實她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夠好,但是那個新人導演或許是因為畏懼於她的地位的緣故,不僅沒有讓她吃NG,反而還鄭小姐前鄭小姐後的連連恭維她演技出色。
人就是這麽沒意思,當你在底層的時候,你做得再好,一個片場助理也能挑你刺給你白眼看,而當你爬到了頂層,無論你做得再不好,都不會有人敢說你什麽。鄭雅涵本以為這個導演有點初生牛犢不畏虎的沖勁,現在已經覺得這個人沒意思。
助理端著一份午餐過來,放到桌上。為了表示大牌的親民,鄭雅涵從來都很注意和劇組的其他人一樣吃盒飯,絕對不搞特權。這次端上來的飯菜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不僅菜相幹淨,食料沒有偷工減料,而且還有附贈湯品。
鄭雅涵打開一次性湯碗的蓋子,僅僅喝了一口,忽然就站了起來。因為這個動作太過突然,她打翻了飯盒,助理趕忙沖上來替她擦拭,又生怕她燙著了,急得滿頭大汗。
所有人都看著鄭雅涵,以為她要發脾氣。
鄭雅涵的脾氣不好是出了名的,但因為她的地位和籠絡媒體的手段,雜志報章都一致贊她是真性情。
“這湯是哪裏來的?”鄭雅涵繃緊著聲線問,“哪裏來的!”
劇務吓壞了,哆哆嗦嗦地縮在一旁:“是,是黃助理讓買的。”
忙著幫鄭雅涵擦拭戲服的助理也跟著吓到了:“是……是之前路上看到的那家周氏湯館買的,我……我以為鄭小姐喜歡那家店……”
“人呢!”
“啊?”
“送外賣的人呢!”
“剛、剛剛還在,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的,好像往那裏走了。”
“他說他開小面包來的,應該去停車場了。”
鄭雅涵重重放下湯碗,二話不說,踩著高跟就追了出去。
沒可能!她想,手腕上系著手鏈的位置似乎隐隐發燙,怎麽會這樣!那種味道除了那個人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做得出來,這麽多年來,她明明嘗過許多高檔酒樓的湯品,卻從來沒有一家能夠做出他的味道!
她的心髒怦怦直跳,不知是因為跑得太快、太久的緣故,或是別的原因。片場因為在郊區,路并不好走,她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高高低低地踩著碎石路走,好不容易看到停車場也看到那輛車身刷著“周氏靓湯”的面包車。她模糊地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坐在駕駛席上,她剛想喊,車子卻已經發動,向著遠方開去。
“等一下!”她著急地大喊,腳下一個趔趄,猛然摔倒在地,高根鞋的鞋跟扭斷,掌心和膝蓋也磨破了皮,鄭雅涵生平幾乎沒那麽狼狽過。她喘著氣慢慢撐起身來,随後卻發現自己戴在手腕上的手鏈不見了。
她慌亂地爬起來,什麽也顧不上地彎著腰開始在那些雜草堆、石子堆裏尋找。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請問您是在找這個嗎?”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鄭雅涵正極不雅致地跪在草叢裏,埋頭搜尋。她擡起頭,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丢失的手鏈,然後,看到了一件棉襯衫,襯衫口袋上方繡著“周氏靓湯”四個字,而在襯衫上面是一張微笑著的溫和、帥氣的男人臉孔。
“請問您是在找這個嗎?”對方又問了一遍。
鄭雅涵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那種熟悉的神情仿佛将她一下子拉回到了二十七年前,眉、眼、鼻、唇……那種她無比深刻記得的溫和的、包容的、真誠的神情……
“冬野……”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口。
“嗯?”男人愣了一下,随後無奈地笑了一下,沖著她伸出手來,“我先扶您起來吧。”鄭雅涵傻愣愣地被他小心而禮貌地攙扶起來并被交還了手鏈。
“您摔傷了,”男人看著她的膝蓋和雙手皺起眉,那種神情居然也是驚人的熟悉!
“鄭小姐,需要我送您回片場嗎?”
“你認識我?你到底是誰?”鄭雅涵勉強從震驚中回複了點理智。仔細看的話,這個男人跟冬野其實并不像,甚至可說差別很大,但那種溫和的氣質、說話的口吻還有神情為什麽都會那麽相似!
“當然了,因為我是您的影迷。”男人笑起來,“我嗎?我姓柳,柳恒澈,是周氏靓湯的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