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遠志望著挂斷的手機屏幕,難掩憂心。他能感覺到柳恒澈瞞著他在做一些事情,如果他一定要追問,那個人或許也會說,問題是,他應不應該追問下去?
活到這麽大年紀,周遠志幾乎可以算是沒有戀愛經驗,所以也實在無從判斷這樣的幹涉是不是超過了普通戀人間該有的度,他知道柳恒澈是一個自控、自制、自尊心很強的人,但也正因此,在陪著他、看著他一路經受了這麽多打擊地走到今天後,周遠志會很擔心。他擔心一旦穆顯抛出了什麽具備充分誘惑力的條件,柳恒澈會急於答應,而這些條件很可能會帶來不好的副作用,如同多年前自殺的詹妍媚那樣。
周遠志皺起了眉頭,想著,也許他應該找機會跟柳恒澈好好談談這件事,哪怕這樣會使他反感。
“偷打電話?”
突然從背後搭上肩膀的手吓了周遠志一大跳,他迅速回過頭去,看到殷莫離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這個人應該是剛剛結束了拍攝下來,臉上的妝還沒來得及卸,因為是一場有打鬥的戲,所以臉上還有傷口的特效化妝在,加上暗淡的燈光投下的陰影,看起來竟然會有些威脅性。
“怎麽,被情人查崗了?”他眯起眼睛道,“我好像有聽到他的名字,叫……阿澈?嗯,聽起來像是男人的名字。”
周遠志眼皮跳了跳,努力平穩下聲音:“偷聽別人講電話不太禮貌吧,殷先生。”
殷莫離馬上垂頭喪氣地舉起手來:“開個玩笑而已,不要這麽生氣嘛!”他展露開爽朗的笑顏,一對眼尾微微吊起的丹鳳眼彎得毫無威脅性,“一下子就叫人家殷先生什麽的,真傷人心!”
周遠志并不知道這一關是不是過去了,刻意轉移了話題問:“收工了?“
“是啊。”殷莫離熟絡地勾著周遠志,“難得今天晚上有點時間,大家想一起去外面放松放松,讓我來找你呢!”
周遠志歉意地搖搖頭:“不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想回去休息。”
“不要這樣嘛,大家都在等著。”
“你們年輕人喜歡去的那些場所我都不習慣,我怕吵,而且明天的戲我還想再看幾遍。”
“明天的戲……”殷莫離嘴角浮起有些輕浮的笑容,“明天那場戲是我們倆最重要的一場對手戲吧。”
那是戲中作為殷莫離老師的周遠志與殷莫離因為志向問題的一場激烈争吵。年輕時曾經不惜一切代價尋找娛樂圈出人頭地機會卻受盡欺淩,铩羽而歸,半輩子庸庸碌碌只能在鄉下的年畫印場裏做版雕師父的周遠志對一心想要離開家鄉,闖蕩那個光怪陸離圈子的年輕人進行了最大程度的阻撓,現實和理想,年老和年輕,消磨了鬥志的人與壯志滿懷的人,還有品嘗了辛酸苦辣與天真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的人,矛盾、沖突、碰撞!
周遠志的角色郝雲墨對殷莫離的角色張業來說亦師亦父,而就是這個張業一直很信賴的人,教會了他怎麽做吉他,怎麽唱歌的人砸碎了他心愛的吉他,撕毀了他創作的旋律,與他發生了劇烈的沖突。這是一場烏雲和暴雨的對峙,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但卻扭轉了兩個人未來的命運,造成了長達十年的隔閡,直到張業颠沛流離,身染重病,即将離開人世,才終於化解。
周遠志拿到本子以後就一直覺得這個劇本太殘酷,三名年輕人的人生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有人功成名就,有人中道隕落,還有人放棄理想,庸庸碌碌地度過一生。每個人都很努力,但世事造成的結果卻是那麽不同。
周遠志不知道杜萬生為什麽會挑這麽一個本子來作為自己新公司的奠基影片,整個故事缺乏争取民心的童話溫情,也沒有抓住影評人心理的陽春白雪,有的只是現實。沒有刻意加重渲染的黑暗,也沒有特別修飾裝扮的光明,只是現實的素顏,就像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周遠志第一次想,難道這會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郝老師,如果你不夠分量的話,明天可要小心被我吃掉哦!”殷莫離忽而貼近周遠志的耳邊暧昧地說道,噴吐出的氣息令周遠志向後縮了縮。
“小離!”
殷莫離本來嬉笑的表情在聽到這個聲音後猛然就沈了下來,周遠志擡頭看到面前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形瘦長,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的男子。這個人顯得幹練而嚴肅,并且不好接近,但周遠志覺得他有些眼熟。
“谑,殷先生啊。”殷莫離用純粹公關的口吻應了一聲,周遠志被提醒了,想到殷莫離有一個孿生兄弟,是他的經紀人,叫殷莫追,但是他為什麽叫自己的兄長殷先生?
“收工了嗎?”
“剛剛。”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殷莫離揮了揮手,整個人都顯出一種吊兒郎當的松垮樣子來,“我還要跟阿志一起去HIGH一下呢!”
“抱歉,我還是回家好了,我實在是有點困了。”周遠志說,覺得這兩兄弟之間的氣氛有點古怪,自己不想也不适合介入其中。
殷莫離嘴裏發出不滿地嘟囔:“阿志你也太掃興了,好在還有阿豪他們等著我!”
殷莫追看了眼自己的孿生兄弟,轉而對周遠志一本正經說:“抱歉,小離他太沒禮貌了。”
“沒有,莫離只是比較随和。”周遠志拉開殷莫離強行摟著他的手,“那麽我先走了,晚安。”
殷莫追也禮貌地點了點頭:“晚安。”
周遠志走出很遠,突然聽到身後劇烈的一聲“嗙”響,似乎有什麽東西被砸到了地上。他回頭驚詫地看了一眼,發現殷莫離似乎在發脾氣,而殷莫追只是一聲不響地立著。他轉過頭,決定将這件事忘掉。
之後的七天時間,每天晚上到了打烊時間,鄭雅涵都會到周氏靓湯去點上一盅山藥排骨湯,有時會喝,有時只是放著,看著它慢慢變涼。柳恒澈除了必要的招呼,沒有和鄭雅涵搭過一句話。到了第八天晚上的時候,柳恒澈正在店裏盤點今天的賬目,鄭雅涵進了門。
“歡迎光臨,今天也還是點山藥排骨湯嗎?”
鄭雅涵卻摘下墨鏡,看了眼手表:“你關店需要多少時間?”
“嗯?”柳恒澈愣了一下,“盤點賬目,清點食材,做好明天的準備應該就沒事了,大概半個小時。”
“我給你十五分锺。”
“二十分锺。”
“好,二十分锺。”鄭雅涵說,“二十分锺後你跟我走。”
於是二十分锺後,柳恒澈鎖了店門坐上了鄭雅涵的私家車,黑色加長勞斯萊斯向著機場方向飛快地駛去。
娛樂圈總是千變萬化,一夜一日一分一秒可能都是副新模樣。這一晚上可能氣溫有點低,所以狗仔隊們也許沒有出門活動,漏過了許多獨家的信息。沒有人拍到在夜店HIGH了通宵的殷莫離,也沒有人拍到和鄭雅涵相鄰而坐的柳恒澈。
消息的流失在那一晚以後成為過去,之後的消息就沒有人錯過。鄭雅涵在大約五天後重新回到劇組,那個時候周氏靓湯那個英俊帥氣的夥計已經辭職離開,有食客惋惜少了養眼的夥計,而那種獨特滋味的山藥排骨湯也在周氏靓湯絕跡了,但是從那天開始,“女皇”鄭雅涵身邊換了一個新的助理,叫柳恒澈,也是在那之後,鄭雅涵正式答應接演《1/7人世》某個單元的女主角,為日後柳氏兄弟相逢埋下了種子。
穆顯玩弄著手裏的牌,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舉棋不定。
雖然所謂的花招不脫三十六計,但對於不同性格、不同地位的人往往會産生不同的效果。鄭雅涵是一個多疑、敏感,卻也剛愎自用,不肯服輸的女人,她絕對不會輕易相信身邊任何一個人,包括當年的詹妍媚事件。旁人以為這次事件中,詹妍媚是絕對贏家,穆顯卻知道那次掌掴的視頻出來,鄭雅涵不是不知道的。這個女人充分掌控好了掌掴的力度和表情,詹妍媚被大衆同情,她又何嘗不是?那張傷心至極的臉登載在頭版頭條,給大衆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也為鄭雅涵之後提出離婚請求,盡可能少地分割財産創造了有利條件。
她的“真性情”如果真的毫無花飾,毫無布局,也絕不會這麽多年來,媒體幾乎沒說過她半句不是!要知道,拿捏得當才是真性情,否則,叫臭石頭!
但也是對於這樣一個人,你流露出的目的性越強,卻也越能引起她的興趣。柳恒澈在這件事中做得比穆顯預想中還要好,在離開H影視基地後,他打發柳恒澈去廖冬野的老家,讓他與廖承忠建立良好關系,并且學習模仿廖冬野這個人,卻沒想到柳恒澈連廖冬野生前的拿手好菜都學會了。接下來就是買通司機,在适當的時候,适當的地點停一下車這樣毫無威脅性的簡單事情了,如果這條路不成功,他也有其他方法讓鄭雅涵與柳恒澈碰上面。
當然,鄭雅涵是不會不去調查柳恒澈這個人的,尤其是他自報家門的情況下。但是當她出現在周氏靓湯的時候,不管是去示威或是別的什麽,就說明柳恒澈已經入了她的眼了,而在得知廖冬野已經過世後,柳恒澈便會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廖冬野的一個替代品,哪怕鄭雅涵明明知道那份相似中有著刻意的算計,但她對自己太自信,也絕不服輸。“女皇”從來只相信自己能夠掌控別人,而非別人掌控自己。
穆顯的計劃正是想讓柳恒澈接近并與鄭雅涵發展出暧昧關系,但柳恒澈拒絕了這件事,他說他已經有戀人了,只有這一點絕對不容商榷,他甚至對鄭雅涵坦白了自己已有戀人的事情,所以他最開始預設大概的就不是成為伴侶,借影後力量一步踏入影壇,而是從助理,慢慢回歸的道路。
穆顯拿起一旁的杯子抿了一口白蘭地咖啡,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這種奇怪的執著讓柳恒澈顯得很好玩,而且他大概不知道他越是這樣堅持,鄭雅涵便越會對他有興趣吧。
穆顯看著眼前的牌,柳恒澈想慢,但他就偏偏要快一點。他不習慣在一個游戲中掣手掣腳,他要的是劇烈的碰撞和翻轉,也好給那個擅自主張,以為自己能夠贏過他的人一點苦頭嘗嘗。
穆顯決定了接下去要走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