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天早上的公車周遠志想當然地沒有趕上,所幸他原本就是為著防止發生意外,所以特意提早了一天出發,於是柳恒澈幹脆押著人将日程改到了第二天一早,兩個人也就難得地多了一天相處時間。
倒也沒外出或者幹別的什麽,因為周遠志根本累得爬也爬不起來──柳恒澈後來給他按摩放松肌肉的時候,看他一臉慘烈“哼哼”的模樣,心裏又好笑又癢癢,忍了半天才打消了再次偷襲的意圖。
兩個人就這樣窩在旅館裏多呆了一天一夜,可就是處在一個空間裏,感覺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即使自己在做自己的事情,安安靜靜的,開心的感覺還是無孔不入。
這大概,就叫戀愛。
第二天一早,柳恒澈親自送周遠志上了車,還不顧他反對,硬是給他買了個坐墊讓他長途車上墊著。本來是沒什麽,就是這個坐墊顏色剛巧是桃紅色的,不僅是桃紅色的,周圍還繡著一圈蕾絲邊,顯然是給小姑娘用的。滿車人就這麽看著周遠志一個大男人尴尬萬分地坐在這麽個墊子上,個個想笑又不敢笑。
周遠志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拉下柳恒澈在他耳邊輕聲問:“幹嘛要買這個樣子的,沒有別的樣子嗎?”
柳恒澈很正經地回答他:“這個質地最厚實,坐著軟啊,哎,你可不許回頭就拿掉,要是颠壞了,我下半輩子的性福可就沒了。”
周遠志想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柳恒澈話裏隐含的意思,剎時羞得滿臉通紅,連話也說不出了。柳恒澈卻笑眯眯地、堂堂正正地拿出手機,及時将這幅“遠志含羞坐春圖”給拍了下來,設成了手機桌面。
最後開車前,柳恒澈交代周遠志的話倒是正經的:“到了那裏自己小心點,和人交往表面上混樂和就可以了,私交能免則免,免不了的謹慎保持距離。”
周遠志了然點點頭:“我知道。”
結果柳恒澈又補了一句:“被我知道你和誰走得太近,做到你爬不起來這句話永遠有效。”說完,揮揮手,姿态潇灑地離去,也不管周遠志面紅耳赤,滿頭生煙。
不是不想多留一會,只是如果呆的時間越久,似乎就會越舍不得,甚至,也許會做出強迫戀人留下的舉動來。
柳恒澈就這樣送走了周遠志,在九月的最後一個泛著涼意的周日清晨。
自從周遠志走了以後,柳恒澈又恢複了一個人的生活,就好像一年前他認識周遠志以前那樣。那個時候,他非常習慣甚至享受這種獨居生活,他的自控力很強,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和評判标準,因此格外讨厭別人過度侵入他的生活空間,以前就連公司都不會在這方面幹涉他太多,但不過是短短一年時間,他卻已經不适應獨居生活了。
房間裏只是少了一個人,少了一些細軟物品,家具明明都還在,卻像是空出了一大塊空間。白天忙的時候沒什麽,到了晚上就寝的時候,一個人回到屋子裏就會格外的孤單,常常就會習慣性地多倒一杯水或是下意識地喊出周遠志的名字。
柳恒澈自己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其實他早該發現的,不喜歡別人過分接近的他能夠對只見過幾面的周遠志主動提出合住的要求,并進而提出交往的要求,如果這都不能算愛情,還能算什麽呢?
現在只能拍胸脯慶幸,雖然曾經差點談崩了,自己的腦袋好歹還是及時彎過來了。
周遠志去了A市以後也打來過幾通電話,都是在最早的一兩周裏,他說順利入職也搬進了公司租下的房子,房子是一居室,雖然小,但是交通便利也很清靜,跟著說了些目前在做的功課,諸如在了解規章制度,到處拜會人,做培訓前的最後準備等等,又說帶他的經紀人叫杜若,是個很能幹的女孩子,對人也挺和善。
柳恒澈對這個名字依稀有點印象,想了一圈記起來這人以前就是在鴻翔影業工作,帶過周麗娜、黃秦等幾個二線藝人,想來屬於杜萬生親手帶出來的心腹,所以天承成立,自然跟了杜生過去。這個經濟雖然年紀還不到三十,手腕人品各方面卻都屬於中上的水準,也不是很黑心,不會像一些經濟那樣不把藝人當人看,只知道抽頭。以周遠志的資歷來說,派杜若管理他的演藝事業,說明天承對他還是比較看重的。
柳恒澈也和周遠志交換了一些他自己這邊的進展情況,演員工會的工作還在繼續,一些零工就辭掉了,只剩下“數光陰”這一份,他需要多一些空餘時間來調整自己的狀态,并且也為符合趙幼青的要求做更充分的準備。
講到趙幼青的時候,難免就被周遠志問起對方有沒有消息過來。到這個時候為止,柳恒澈還是挺有信心的,因為趙幼青許諾的是在月中或月底殺青後回來找他細談,而當時連月中都還未到。他這個人也是謹慎行事的類型,一面留意著娛樂新聞中關於趙幼青那部劇的拍攝進展情況,一面也會間或發兩條消息給趙幼青,也不是逼人家,大體就是問好什麽的,說看到電視裏趙導您又上哪了,那兒風沙大啊天氣冷啊,務必注意保暖之類。大家都是明白人,話點到即止,趙幼青基本上每條短信或早或晚都回了,有時也會加一句:“小柳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不會不算數的。”也算是給柳恒澈打了定心針。
到了十月中旬的時候,天承影業即将開拍的影片正式進入了前期準備階段,鑒於這部影片意義重大,不僅是媒體,其他業內公司也都豎起耳朵等著抓住點蛛絲馬跡好提早做應對。可惜所有關於這部片子的訊息一點都沒有被透露,不論是編劇、導演、主角甚至是類型,媒體間口耳相傳就只有一紙公關通稿,還很短,大意就是敝公司草創,将投拍一部大片,預計明年上映,檔期待定,請大家靜候進一步消息。
這就是一點風聲也不給人了。照理根據一部片子預訂要發行的檔期也能看出點端倪,比如春節檔、情人節檔、暑期檔、國慶檔等等幾個強檔,都是具有典型标志的檔期,春節檔是歡笑賀歲,情人節檔是文藝浪漫等等,光看排片時間就能猜測出個大概,結果天承來了這麽一句檔期未定。要知道一部影片的發行都是要早早和影院方面談妥個大概意向的,臨時排檔這事一般公司還真操作不了,所以便有兩撥風聲,一撥猜測這片子明年不一定能完成,甚至可能中途夭折,所以天承才不敢放透明點的消息出來,另一撥人則在那裏根據幾個大導演目前的工作日程推測執導這部影片的可能性,又或根據杜生的人脈,推測天承依靠的發行商到底是誰。就這麽一來,這部片子根本什麽都還沒漏出來,已經引起了業內不少人的關注,當然也被不少跑不到新聞的記者暗中罵了數回。
柳恒澈也很不爽,他不爽的原因是因為這部片子的高度保密性,周遠志也被關了進去進行封閉性培訓與拍攝。他臨走之前,最後給柳恒澈通了電話說簽了保密協議,此後到解禁為止,沒有特殊情況,不能上網也不允許短信、打電話,解禁時間還不清楚。
柳恒澈在心裏把天承罵了好幾遍,無奈還是只能被迫與戀人暫時斷絕了聯系,結果只是少了短信和電話聯絡,就覺得更加孤單起來。有一回他一個人在屋裏坐著,不過看著那張粉紅色的手機桌面發會呆,小張就擔心地跑進來問他:“柳先生,你沒事吧?千萬不要想不開啊!”弄得柳恒澈哭笑不得。
十月底也就這麽似快也似慢地到了,趙幼青最後給柳恒澈消息是在十月二十七日。柳恒澈在電視裏看到趙幼青執導,唐曉駿主演的那部片子殺青,趕緊發了條消息過去,恭喜他又完成一部作品,趙幼青回複得很快,只有兩個字:“謝謝。”
沒有提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也沒有其他信息給出,柳恒澈看了那兩個字半晌,心裏著實摸不著底,想了一陣子,厚起臉皮撥了個電話過去,電話響了幾聲被挂斷了,然後是趙幼青的又一條消息:“有點忙,回頭再聊。”
這一回頭,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
柳恒澈心裏愈加不踏實起來,可是看娛樂新聞和網上信息又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消息,大體都是宣傳趙幼青那部叫做《殺生成戀》的轉型作品。網上自然是将唐曉駿吹得神乎其神,但從片花來看,那些吹捧的毫無疑問是新麗影雇來的槍手。
柳恒澈很熟悉新麗影公關的那一套流程,以前萍姐在的時候,新麗影的公關大體可算是潤物細無聲的類型,可惜她被架空後,落得粗魯又明顯,看著反而讓人心生厭惡,趙幼青的這部片子尚未上映,恐怕已經讓人印象打折。
然後是十一月頭的一天晚上,柳恒澈正在家裏看本子,忽然聽得外頭有人叫他,開了門一看,昏黃的燈光下,走廊上站了兩人,一個是李子,還有一個卻是個陌生人,黑風衣,黑毛衣,黑褲子,面容蒼白瘦削,顴骨高聳,眼睛細長而冷,晚上看起來幾乎像個鬼。
李子一看柳恒澈出來趕緊閃到一邊,說:“柳柳柳柳哥,這個人找你,你們慢慢聊,我先回去了。”說完“哧溜”一下竄得人影杳無,好像很怕那個人的樣子。
“您是……”
“柳先生,我們去年見過的。”黑衣人開口說話,聲音也和外表一樣,又冷又……詭異。
柳恒澈愣了一下,再看兩眼這人,還真有點印象。随後才慢慢想起來去年九月在電視臺節目現場的觀衆席上見到過這個人,當初他就坐在周遠志的後面。
“哦,是的。不過您找我……”
他伸出手,兩根骨節突出的細長手指中間夾著一張名片,黑色的底子,白色的字,看著冷森森的。
“這是我的名片。”
柳恒澈疑惑地接過看了,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支電話,電話號碼自不必說,名字是兩個字:穆顯。
柳恒澈大吃一驚,穆顯?這個人是穆顯?
“柳先生,”他雙手插兜,姿态輕松,說話的口氣像在聊天氣,“我想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