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連胡綿綿都看出來這地方一定有一座上古仙人洞府,謝開花又如何會沒有這等眼光。他性子雖然懶散,但凡是男孩子,血液裏總多少是有些冒險因子的,如果錯過這一次,也不知又要有多久才能有這樣好玩的事情。
當即就見白芍翅膀一振,狠狠扇起一股盤旋飓風,卷着許多枯枝花葉往密林深處飛去。謝開花腳尖往一枝細細的草葉上輕輕一點,身子也彷如一片樹葉,被清風散散地托住,跟着白芍往裏邊飄蕩。
樹林子深處裏枝葉茂盛,參天的古樹摩肩接踵,幾乎留不下一丁點空隙。然而謝開花卻好像對這地方熟悉已極,左一轉、右一飄,往往就能從偶爾露出的一絲空當裏安然穿過,一身雪白的T恤,甚至沒有髒上一點。
但他飄行片刻,卻忽然出聲止住了身前橫沖直撞的白芍。
“等等!”
白芍依言停下,落在一處橫生的枝節上,轉頭看向主人。卻見謝開花緩緩落地,他腳上一雙旅游鞋早不知去了哪兒,濃密樹葉裏滲落下來的一點星光中瞧見他一雙赤腳,竟是雪白雪白,看得人驚心動魄。
“有聲音……”謝開花閉上眼。
他眼中一片漆黑,但耳朵微微聳動,就聽到方圓好幾百裏所有的聲響。四處可聞的蟲鳴蛙叫、溪流湧動、或是樹梢搖擺……全在他耳朵裏彙成一副夜月下的圖畫,井然有序。
可猛然之間,這幅圖畫竟不受他控制地一卷——那許多淡淡的聲音陡地彙成一束,就好像一道吵雜喧鬧到了極點的聲波向他的耳朵中心用力地一刺——
“草!”
謝開花尖叫一聲,受不住地往後倒退一步,雙手一動,就扯下兩片布頭塞進耳朵。
但那聲音還是綿延不絕,即使是施上法術的布片都隔絕不開。那些噪音如洪流般在他腦袋裏四處奔騰,最後緩緩彙成一句天音:“走——”
謝開花腳下微動,幾乎差點兒就要轉過身,順着那天音的意思往回走了。
白芍見勢不妙,忙一個翅膀狠狠拍在謝開花的頭頂天靈蓋上,尖叫道:“謝開花!”
謝開花渾身一個激靈,猛睜開眼,就見到白芍極其人性化的擔憂的神色。
他舒了口氣,伸手摘掉耳中布片,心有餘悸地揉了揉白芍的腦袋:“幸好有你!”
那天音正是之前荊山感覺到的音擴之法。只是謝開花更加深入,那法術自動感應,便要将謝開花驅逐出去。不知道留了多少年頭的東西,還有這樣大的威力,若非白芍醍醐灌頂,謝開花真要着了道兒。
他又朝天筆直地伸了跟中指,詛咒一萬遍讓他法力受阻的青廚和天道。
白芍則有些疑惑。它一直以為自家主人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但這種音擴之法,即使它也承受得了,它卻不過是剛剛凝結了金丹,連人形都化不出來的妖獸。
但給它一萬個膽子,它也不敢去問謝開花。何況謝開花對它真的不錯,這些日子吃到的靈丹妙藥,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它一想到這裏,就又生出了孺慕之情,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謝開花的下巴。
謝開花笑着摟住它脖子,一人一獸打鬧一回,複向前小心過去。
走了大約又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謝開花眼前卻是豁然開朗。只見一片好大的空地,上邊種滿星星點點的太陽花,只是此時夜色正濃,這些鮮豔花草也有些恹恹的,在星光下看不清楚。
謝開花伸腳過去踩了踩。花瓣在他腳底心極輕地滑過去,癢癢的,像是有人在拿手指惡作劇地刮撓。
白芍也是歡呼一聲,振翅飛向空地空中。方才那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到盡頭一樣的擁擠樹木,實在令它有些郁悶。
可它剛剛飛身進去,卻聽見搜得一聲,它的身形竟是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謝開花愣了愣。
“白、白芍?”他高聲呼喊。
但等了片刻,也聽不到白芍的回話。謝開花伸手一拍腦門,這才苦惱地發現,白芍是闖進了人家在家門口布下的陣法了。他唉聲嘆氣片刻,反手抽出後邊褲腰帶上插着的柳枝,腳往前一踏,也是走入陣中。
甫一進去,他只覺跟前猛的一亮。謝開花連忙将眼睛閉住,片刻睜開,才發現陣法裏原來是明亮白天,天空上還有一輪虛幻的火熱太陽高高懸挂,無數金光四射開來,仿佛金色泉湧,清晰可見。
好熱。
他卷起袖管。
耳朵裏隐隐能聽到潺潺的水聲。擡眼看去,果然見到一條慢慢流動的小溪,九曲十八彎的,繞着幾棵細嫩的桃樹在高低起伏的地面浮動。底下綠草盈盈,還有點點野花,正是一派田園和諧好春光。
謝開花又聽一聲尖鳴,擡頭就見白芍飛快向他飛來。小鷹大小的身子猛地撞進他的懷裏,謝開花往後踉跄兩步,苦笑着抱住它。
“主人,這裏是一套陣法,我看不穿!”
白芍仰頭叫道。
謝開花點點頭。白芍有金丹修為,它也沖破不了的陣法,一定是元嬰以上的修真者所布下的。但見這裏綠楊陰裏白沙堤似的美景,怎麽也不像是有什麽兇險。
只謝開花心裏也知道,陣法一道,千變萬化。有些陣法兇光陣陣、濃霧重重,比如當初佟言為困住他布下的那一套,看着端的厲害,其實菜得不行。而有的陣法鳥語花香、天真和樂,才是真有絕代兇器隐藏其中。
這是古時仙人洞府前的防禦法陣,當然不可能是菜鳥布置的了。
謝開花拍一拍白芍的腦袋,讓它自飛高一些,手上深處柳枝,往身旁一棵桃樹輕輕一抽——
轟!
那桃樹陡然變幻做一堆烈焰,往謝開花身上瘋狂席卷而來。
謝開花也不害怕,柳枝輕點,那烈焰剛靠近他身前寸許,就再也動彈不得,跳動片刻,悻悻地燃燒殆盡。
白芍在他頭上叫道:“主人,這裏十分兇險,不如我們暫且退去!”
謝開花卻搖搖頭,道:“不用。”他身上沒什麽本事,但陣法學得挺好,不然佟言那陣法再爛,也不可能被他一根柳枝就随便揮散。
他又伸腳往身前的土地上稍稍一點。
卡擦一聲,那堅實的地面當場碎裂,無數沼澤爛泥蜂擁上來,要把謝開花的腳深陷進去。
他連忙抽身而退,但退開一步,想起這裏無邊陷阱,又硬生生止住身形。
“主人……”白芍面帶憂色。
謝開花卻展顏一笑。
“我知道了!”
這陣法雖然樣貌不同,但他連番試探之下,已經感覺到其中靈力湧動。須知陣法靈力各有區別,但因有陣眼核心壓制,只要屬于同一個陣法,那這其中的靈力波動就是十分相似、甚至完全一致的。即使一個惡焰滔天,一個平和寧靜,也無甚差別。
謝開花也在天上體驗過這樣的一個陣法。
自然九天之上的版本,比之這裏要高明不知幾百倍。不過奈何謝開花在這兒法力也損失許多,對付現在的陣法,也是有些吃力。
幸好有這支柳枝作伴。
他讓白芍身形重新變小,蹲在自己肩頭,淡淡道:“這是十二都天門陣。”
“十二都天門陣?”白芍顯然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陣法。它雖然有上古傳承,但修為不高,傳承不明,許多修真界的東西還是不甚了了。
謝開花便向它解釋道:“這是道家四十九陣中的第一大陣,需得同時勘破生、死兩門,方能破陣而出。這布陣之人在陣法上又套幻陣,層層疊疊,卻也難得。”
白芍就更擔心了:“同時勘破,這不是難得很!我是不會的。”它對這陣法是一竅不通,此刻蹲在謝開花肩頭看去,更是覺得眼前桃花溪水仿佛連連變幻,沒有一刻是安靜不動的。若是叫它破陣,還不如再去和胡綿綿那只狐貍精大戰三百回合。
謝開花笑道:“你不會,難道你家主人就不會了嘛!”
他話音還沒落下,手中柳枝已在空中連連輕點,只見一串兒金光從柳葉梢處縱橫出來,劃成一道道的金圈,大大小小,環環相繞,碰撞時發出金鐵交鳴的驚響,竟把平靜的空氣生生劃出了幾道犬牙交錯的劃痕來。
白芍大驚失色:“主人,是空間裂縫!我們快走。”
謝開花笑得更大聲,一手按住它亂動的翅膀,道:“這是幻境破裂之兆,你看我動作。”他手上柳枝行動更快,行雲流水一般往四面八方連環點去,上百道金圈砰砰砰地撞在一塊兒,登時仿佛炸藥爆炸,周圍樹木花草全部碎裂。
白芍眼睛一眨,被一道金光射中眼皮,痛得厲害,連忙斂神閉目。再睜開時,卻發現桃花流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百零八根棍子,歪七八扭地插在他們四周。
謝開花道:“這就是十二都天門陣的陣法原樣了。實在是長得一般。”
白芍瞪大了眼睛。
謝開花又嘆道:“這位前輩在陣法一道上功力可不怎麽樣。又或者是千百年的歲月下來,陣盤壞得厲害,那幻陣才被我輕松化解。這十二都天門陣,瞧着也不怎麽厲害。”
他手上柳枝一揮,一道露水劃空而過,在暗淡天幕中仿佛一道彩虹,直直擊到南北兩頭兩道枯敗不堪的木頭上面。白芍只聽見轟得一聲,那兩根木頭上黑煙奪天而起,随即一根根木頭全在黑煙侵蝕下融化幹淨。
它驚叫道:“主人快走!”
“不用啦。”謝開花往它腦門上一點,對這只大鵬鳥笨拙的腦袋很有些無語:“陣法已破。”
“破了?”
白芍不敢置信。它腦袋連連晃動,眼睛如刀四處看去,果然見天幕散開,兩人重新又站在了那片布滿了太陽花的草地之上。
而天空陰沉黑暗,只有點點星光散落。
它這下子對謝開花真是心服口服了:“主人太厲害了!”
謝開花笑着揉揉它的羽毛,肩膀一聳,白芍就利箭離弓一般,往前邊的一處野草叢生、藤蔓覆蓋的洞穴飛去——即使是它,也知道那一定就是那個前輩仙人的洞府了。
“慢點!”
謝開花在它身後跟着,一邊很無奈地開口叫它。白芍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幾百年的修行是怎麽過來。這樣大咧咧的性子,也幸好是生活在末法時代,否則早被人吃得一幹二淨。
也幸好是遇到他!
謝開花愈發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但白芍早一頭沖進了那層垂下如簾幕的藤蔓之中。謝開花也只好撥開野草,飛快地鑽了進去。一滴冰涼冷水從山洞頂端落下,啪嗒一聲,滴在他光滑腳面。
“好冷!”
謝開花赤腳一縮。卻是山洞裏的普通冷凝露水,也沒有什麽特別。
大概這洞府裏的前輩對他的那一套十二都天門陣很是滿意,自覺沒什麽人能闖将進來,洞府裏也就沒有再設置多餘機關。謝開花搖搖頭,手指一點,一簇火苗就從指間冒了出來,照亮前方道路。
卻是一條羊腸小道。
“白芍!”
他叫了一聲。隐隐聽到自己聲音的回音在洞穴裏來回飄蕩。他又搖了搖頭,知道白芍早跑到前邊不知哪裏去了。
他正要擡腳走去,卻聽前頭白芍的聲音忽然高聲傳來:“主人,這裏有一具屍骨……好漂亮的屍骨!”
謝開花滿腦門的黑線。原來這世上還有漂亮的屍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