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深夜中的紫金山,少了白天洶湧的人潮,顯出一種別樣的寧靜和猙獰來。山上颠簸的山道,也仿佛兇惡怪獸拖出口外的長長的舌頭,好像一有人走上去,就能飛快卷住、吞下肚子。
主峰頭陀嶺山道頂上那一株枯敗的老榕樹底下,卻忽然攀爬上幾道人影。當先的一個身形高大,星光下可以看見他的眉毛淡淡地皺着,正是荊山。
“是哪裏?”他回頭問胡綿綿。
胡綿綿卻是有些吃力地喘氣,一時半會兒沒能答得上荊山的疑問。山上有了空間波動,法術就不好運用,不然一不小心觸動空間,會引發更大亂子。幾人又沒走山路,都是攀着岩石生生爬上來的,胡綿綿畢竟女流之輩,比較疲累。
荊山也并不催促,等了片刻,見胡綿綿直起腰身,又問了一遍。
胡綿綿苦笑道:“修仙有一點就是不好,身體總是鍛煉不到——”又轉手指了東北的方向:“是那裏。”
幾個人就一起轉頭看過去。其中一個穿着青綠軍裝的也是蹙攏了眉心,感應片刻,卻搖頭猶豫道:“那裏是空間裂縫所在?我覺察不到。”
他卻是被韓曲峰從軍區裏拖出來的佟言。
荊山冷冷道:“你覺察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佟言看了他一眼,不服氣地揚起眉毛,可半天還是沒有說話。韓曲峰連忙出來打圓場:“荊少,佟道友天生靈識靈敏,連我師尊也是贊賞的。說不定那道裂縫已經消失……”
誰知道荊山根本沒有聽他說話,舉步就往東北方向走去。
韓曲峰苦笑一聲。和胡綿綿、熊八錦各自對視着聳聳肩膀,追趕了上前。
留下佟言一個人站在最後,他卻也不介意,望着衆人疾奔的背影,忽然伸手撫住胸口,臉上一皺,露出一點點痛苦的表情。
“唉,活祖宗……”
他搖頭嘆氣,苦惱地擡手拍了拍額頭,才擡腳追上前方衆人。
頭陀嶺山頂東北方向,卻是很大一片濃密的樹林子。本來紫金山自戰國時起就香火鼎盛,其中建造景觀無數,凡是開闊的地方,原始樹林已經很難留存。但東北方向的這一片林子,卻好像歷朝歷代都有什麽不成文的規矩,從沒有人動過。
奇妙的是,一直延綿到如今,那片林子卻也并未擴張開去,永遠只占了那麽一畝三分的地。其中參天的古樹,也沒有什麽長得罕見得高的,從來都是一般的個頭,像是時時有人修剪。
只是這麽古老的林子、這麽蒼茫的大樹,能修剪其個頭的,恐怕也只有天上的神仙了。
如今在黑夜裏看來,那片林子更是顯得隐隐綽綽,其中張牙舞爪的樹枝,就宛如從地獄裏來的惡魔,要把你抓過去生吞活剝。
胡綿綿顯然是對那裏有種莫明的恐懼。離林子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她就停下了。轉頭向荊山道:“我之前就是覺得這裏有問題……”
荊山凝神往林子裏看了看。
他是巫,不像人可以修仙、可以擁有神識,只能通過天生靈敏、同自然五行交融合縱的感官來進行探查。但無論如何,究竟是不如神識,他也知道自己弱點,望了片刻,就問韓曲峰道:“你覺得呢?”
韓曲峰搖搖頭:“我說不好。總要走再近些。”
後邊熊八錦刷的打開了一盞手電筒。這手電筒功率極強,照得衆人眼睛都是一花,好半天才重新在明亮的高光裏看清面前的景色。
——卻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半點花頭都沒有的樹林子。黑夜裏從樹林間發出密密的蟲音,甚至還有青蛙的鳴叫,咕咕、咕咕的,很有一種田園月下的風情。
韓曲峰也疑惑了:“這裏沒有裂縫啊?”
胡綿綿連連搖頭:“那我身上的傷總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
傷勢當然是不可能憑空捏造。
荊山想了想,半晌道:“我去看看。”
“等等!”卻是佟言攔住了他:“裏邊說不定有十分兇險的物事,荊少還是小心為上。”
荊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和佟言從來就沒有相處好過,佟言此番說出這種貼心話,真是讓他後背上都有點汗毛倒聳。
但終歸是善意,他點頭道:“我明白。”
正要走,後邊熊八錦趕上前道:“我也一同去。”他也算是這群人裏身高體壯的了。但行動也頗靈敏。真的碰到空間裂縫的話,他自恃也能躲得開。
荊山并沒多話,朝他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樹林。走得越近,那一陣陣的蛙鳴、蟲叫,卻就越發清晰,仿佛是回響在耳邊,甚至漸漸的印在了腦海。
“好厲害的音擴之法!”即使是熊八錦,這會兒也體會出了一點不對。
荊山也神色凝重。
音擴之法當然并不是由于空間裂縫産生,只是上古仙人的一種法術手段。因法術簡潔明了,也頗有功效,一直衍傳到今。
音擴最根本的效用,就是将聲音烙印進被施法之人的腦海,令他時時想起,乃至最後意亂神迷,為施法之人所用。
這兩年裏娛樂圈有個小天王,出道不過一點點時間,就風靡大江南北,沒人不覺得他的歌聲完美的。但那小天王也不過是用了一點點音擴之法。又因并沒觸及到修真界的利益,也沒犯太多規矩,修真界裏的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随他去了。
可是無論是那小天王的靡靡之音,或是家族傳下典籍裏的記載,都及不上這片林子裏的法術。須知音擴之法講求時間二字,唯有施法長久,才能有烙印的效果。可荊山二人不過剛剛走進,就覺得心神震動,這根本是聞所未聞的。
“恐怕是某位前輩留下的防禦陣法。”
熊八錦低聲道:“但想必時間過去太久,陣盤都漸漸銷毀,否則這音擴之術,恐怕要厲害千百倍……”
他腦子裏稍稍想了一想,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荊山卻呵斥一聲:“凝神!”
熊八錦渾身一顫,回過神來,沖荊山拱手道謝:“多謝荊兄……”卻是他被那法術的威力所迷,有些走火入魔。
“既然是仙人所留之地,怪不得這幾千年來這地方變也沒變。”他又嘆道:“可防護這樣嚴密的地方,又怎麽會生出裂縫呢?”
荊山沒有接話。實際上他已經有點頭痛。這頭熊精,瞧着肌肉比腦子還大,怎麽就這麽唠叨,比他家裏幾個姨媽還要厲害。
幸好後邊胡綿綿忽然高聲喊了一句:“荊山,停步!我就是在那裏遇襲的。”
他們兩個連忙停了下來。
熊八錦的嘴也停了,他緊緊皺着眉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周圍。可無論他的神識怎麽散發,也覺察不到一丁點空間波動的感覺。
樹依然在動,蟲依然在叫,而星光依然黯淡得仿佛快要熄滅的蠟燭。
“沒有。”
荊山先他一步,說了出來。
熊八錦也疑惑地點點頭:“确實沒有……”他想了想,又撿起幾根枯枝,手腕一抖,那些枯枝就四面八方地四射開去,但直直劃過了數裏,樹枝都沒有半分被割裂的模樣。
他松了口氣。
“或許就和韓道友說的那樣,它自行消散了……”熊八錦撫撫胸口:“這種事也不是沒有。”
荊山的眉心卻還是皺着,其中的皺紋能夾死好幾只蒼蠅。
他突然道:“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妖氣?”
他鼻子聳了聳。
熊八錦呆滞一下:“妖氣?”
他慌忙也聳起鼻子嗅了嗅。熊的嗅覺系統向來很發達,他年輕時候也靠着嗅聞氣味逃掉了很幾次大劫,但這一次,卻是什麽都沒有聞到。
“沒有……”他搖了搖頭,忽然靈光一閃:“你聞到的不會是我的妖氣吧?”
荊山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再用力感覺,方才那股妖氣卻又聞不到了。就仿佛是鑽進了洞窟裏的兔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者真的是他太敏感、太多心了……
荊山嘆道:“那應該是消退了。”
就像熊八錦所言,空間裂縫消退,也不是不曾出現,上古典籍都有記載。而如今也只能用這個來解釋。
他們兩人一齊回轉,将所見都說了一遍。但因胡綿綿讓他們停步太早,之前那布置了音擴之法的前輩洞穴,卻是無緣得見了。
韓曲峰勸道:“若真有洞天福地,這好幾千年的,一定早被人掏光了。這裏雖然裂縫消退,但畢竟不是久留之地,還是先走為妙。”
胡綿綿幾個人膽子都有點小,紛紛點頭應是。荊山本想再多留片刻、探查一番,可轉念想到呆在宿舍裏的謝開花,就又有些歸心似箭了。
也是。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何況如果真有什麽不妙,就憑他們幾個,也別想能拯救萬民于水火什麽的。
“我回去就會給門派打一份報告。佟道友也是。”韓曲峰又道:“我們今天來得匆匆,改日讓師門派金丹強者過來,總能知道點什麽。各位的功勞,也是跑不掉的。”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荊山。
荊山則沉吟良久,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也罷。今日就到此。諸位……回去吧。”
他也打定主意,回去給家裏寫一封信,讓家裏也讓人過來看看。
若是真有什麽好處,總也不能讓昆侖、峨眉兩家獨大。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那片深深的樹林。風吹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走吧。”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多少有些虎頭蛇尾的意思。只是畢竟是修為不夠的一群小年輕,又是在這種繁華盛世,能有過來探明危險的念頭,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但即使是荊山也沒有料到,他們剛下山不久,身後林子不遠處的一叢灌木叢裏,又有人帶着些狼狽的一頭鑽了出來。
星光下一張白白淨淨的娃娃臉,正是謝開花。
白芍在他頭前來回地飛舞。它的體型變得稍大,只是還沒有回複金翅大鵬鳥的風範,不過小鷹大小。但姿态矯健、昂首挺胸,也頗有氣派。
“他們走了沒?”謝開花問道。
“走了!”
白芍開了口。它許久沒有開口說話,這會兒聲音都有些啞,也有些失真,就仿佛古舊的留聲機裏傳出來的響聲。
謝開花喘了口氣,很沒有風度地往地上一滾,沾了一地的青草葉:“總算走了。什麽名堂都看不出來,還呆那麽久。”
不過話說出口,就發覺自己好像連荊山也一起嘲弄了,忙閉上嘴,吐吐舌頭。
白芍臉上露出人性化的谄笑:“他們當然不及主人。”
“去。”謝開花拍了拍它的腦袋。一手扔給它一顆熾火般紅豔豔的丹藥,白芍一嘴叼了,聽謝開花吩咐道:“去看看林子裏的那處洞府。應當有不少好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