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算是看出來了。什麽鬥茶?這幾個小家夥恐怕是根本不懂。只不過是為了在美人面前搏一搏歡心,就這樣大言不慚。
年輕氣盛的壞處。
那邊廂岳泓把座位讓了開來。謝開花卻不去坐她的墊子,繞到另一邊,從矮桌底下随手再抽一個烏青團墨的墊子出來,莊重平緩地慢慢跪下。
只這一跪,就已顯出他的不同:通體風流的清貴之氣火山爆發一般驟然從他的動作裏湧出,讓人瞧着,仿佛他已不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學生,而是盛世繁華裏一個濁世公子。
岳泓吃了一驚。
韓曲峰偷偷望一眼荊山,卻發現荊山并沒什麽特別驚訝的表情。荊山當然不驚訝。謝開花種種奇異之處,他早就看在眼裏。三百萬買一盆花,可不是平常人的做派。
他只是從沒往修仙問道那方面想過。在他看來,謝開花應該就是一個豪富之家裏出來的小孩——這年頭玩低調的還少嗎。
謝開花卻忽然擡頭,沖着荊山笑了一笑。
荊山心裏愈發柔軟。
“那我開始了。”
謝開花不緊不慢地生起了火。室內無風,因此火苗細細,在他靈力的探引下,在空中仿佛靈蛇舞動。他又拿起爐子邊上的小竹夾——這是炙茶用的工具,造得也很細致,竹節前端開了口,讓謝開花将茶餅堪堪夾住,放到火苗上烘烤起來。
他的動作十分小心翼翼。卻又行雲流水,自然通透。茶餅在他手腕快速翻動之下不時地炙烤出一個個的小疙瘩,但碧綠碧綠的,也委實可愛。他又将火埋住一些,看火勢下去,再将茶餅輕輕翻烤,不多時就見茶餅表面再不發出白煙熱氣,只有淡淡茶香,在房間裏微微氤氲。
韓曲峰聳了聳鼻子。嘆道:“好茶。”
“當然是好茶。”岳泓嘟了嘟嘴:“是上好的鐵觀音呢。”
他們兩個說話,謝開花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只見他取一紙袋,将炙茶完畢的茶餅放将進去,等片刻涼透,就拿一個小小的銀錘子把裏邊的茶餅團團地捶碎,又拿了一個紅銅的茶碾,仔細地把捶散的茶葉碾成粉末。
岳泓是越看越心驚。茶餅鬥茶這種技藝,在宋明以後可說是基本絕跡了。因沒有人再用茶餅飲茶,都改成蒸炒的散青葉。她今天拿來這一套茶具,其實完全可說是為難人來的——反正沈平那幾個她根本沒有指望。
但誰知道謝開花竟動作如此熟稔!
而且他這時渾身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勢,也居然讓岳泓心下暗跳。
難道這謝開花是什麽了不得的世家裏出來的嗎?
謝開花自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世家出來的。天上也沒有世家一說。但他一身的仙氣,即使是全數被壓制,又豈是凡間的這幾個小娃娃能夠抗衡。
而謝開花心裏已越來越安靜。他拿起一個絹紗造的茶羅,把茶餅碾成的粉末輕輕地篩了一遍,落下的茶末一點點地掉進早放好的黑瓷兔毫盞。這杯盞之前已經被沸水燙過,十分溫熱。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天上的時候。他跟着師父去青廚家裏做客,幾個人在湖中央的亭子裏飲茶。青廚最喜歡這種茶餅的技藝,每次都要在師父面前現上那麽一現,好像他泡茶的樣子是多麽舉世無雙英俊潇灑一般。
他垂首輕輕笑了。
那邊小火爐上的茶壺裏已經在沸水。謝開花沒有壓上茶壺蓋子,這樣能見到裏邊水沸的程度。一開始水面波動,點點水泡魚目似的浮起,發出一點點噗噗的響聲。片刻後水面邊緣如湧泉,一顆顆珍珠一樣連成一線。再過一會兒,水面終于完全沸騰,波濤鼓動起來。
謝開花忙拿起茶壺。先往杯盞裏沖了少許沸水,又拿茶勺攪合,使細散的茶粉凝和調融,變作了密密的膏狀。
眼看着一旁擺放的茶壺裏邊的水波緩緩安靜,他才又持壺柄,将細長的壺嘴對準了杯盞。
韓曲峰道:“戲肉來了。”
岳泓還是有些不服氣。縱使之前一系列準備工作謝開花都熟悉,但關鍵還在于現在正式的點茶。若是點茶不好,之前你做得再好看,有什麽用?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高聲道:“小謝,你點茶行嘛?”她學荊山叫謝開花小謝了。
荊山眉頭一蹙。
謝開花卻也沒生氣——在鬥茶時被人這樣喊話分心,本來是近乎作弊一樣的行為了。他仰起臉,看着岳泓那張漂亮的小臉蛋兒,笑道:“我說過了,試試嘛。”
他卻是半分勝負之心都沒有。
韓曲峰撫掌道:“好,好,這樣子才是茶道的本分。廉、美、和、敬,小謝同學深得韻味啊。”
謝開花抿嘴微笑:“韓老師把我說得太好了。”
他重又垂下頭,手高高揚起,手腕一彎,一道沸水就瀑布一般嘩啦啦地直湧而下。
水聲潺潺,但謝開花心裏卻幽靜之極。
他神色不動,心也仿佛空了,只手上還在微微的動作。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柄銀質小勺子,一邊添水,一邊拿茶匙在杯盞中回環攪動。方才凝成膏狀的茶葉被沸水沖得直浮上來,團團重重的,像是一片片雪白的乳花。
他嘴角還含着笑。很淡很淡的笑,卻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睛。這一刻誰都記不起要往茶上看去了。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謝開花,看着他的笑,他空靈清澈的眼睛,他的那種仿佛要乘風飛去的姿态。
甚至連沈平都不由在想:如果謝開花穿上了那種寬袍大袖的衣衫,他真的就好像一個仙人了。風吹來時的飄動的衣袖,是不是和波動的海面一般的美?
他們不可能敵過這個人的……
“好了!”
最後卻是謝開花出聲驚醒了他們。每個人仿佛都做了一場夢似的,再看向謝開花時,臉上朦朦胧胧的,只覺得這個少年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光,讓人不敢直視。
岳泓怔怔地道:“好……好了?”
謝開花笑着站起身:“你們來看!”
其實換做岳泓,她決計不敢浪費時間,還要叫他們走過來再看。鬥茶茶面上的那一層浮花,實則是一瞬間的事兒,都是一晃眼就要分散開了。
但謝開花卻一點兒也不怕。他的技藝再不行,也要比這群凡人高超太多。如積雪般層層疊疊堆在茶面上的泡沫,沒有個一時半刻,是分散不開去的。
岳泓猶疑地往他那裏走了兩步。
低頭一看,她卻差點失聲驚呼出來——只見純白的茶湯上面,居然現出了一幅牡丹争春的圖畫。畫風細膩逼真,那牡丹一片片的花瓣,雖然細小,卻連皺褶都清晰可見,富貴大張的姿态,仿佛在嘲笑岳泓的不自量力。
“這、這——”
她往後踉跄地退了一步。
謝開花雙手環胸,笑道:“我這手分茶還行吧?牡丹花挺好畫的,時間太短了,不然我給你整一幅狩獵圖出來,那才叫厲害呢。”
分茶的技藝,在宋末時已漸漸泯然。這種本來是宮廷中人才熱衷于的活動,并沒有傳到民間,因此很快就随着戰亂消失。何況即使是分茶最鼎盛的時候,又哪裏有人能在茶面上用泡沫畫出這樣細致的圖畫!
韓曲峰也逼近前來,看着黑瓷杯子裏邊這一片牡丹,長長嘆道:“居然能看到這樣一手分茶的本事,小謝同學,你讓老師大開眼界啊。”
謝開花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老師你真是的,我都說了,別把我誇贊得這樣好嘛。”
他原本對韓曲峰抱有很濃烈的警惕之心,因為韓曲峰對他的誇獎,竟叫他對韓曲峰生出了一點點好感。他雖然活了好幾百年,但畢竟怎麽說,也只是一個孩子。
他又轉過頭,看着沈平等人道:“怎麽樣,你們來?”
沈平面若死灰,只想從陽臺上跳下去算了。
倒是岳泓還算是有點兒氣量。她昂起頭,道:“算了,不比了!沈平肯定不如你。”
謝開花聳聳肩。
岳泓又道:“既然這樣——那你和我一起登臺表演吧。”謝開花有這樣的技藝,再加上他長得又挺不錯,和岳大小姐一起表演,也不算辱沒了岳大小姐。
誰知道謝開花卻一攤手:“不好意思,岳泓同學,我還是不去了。”
“什麽?”岳泓瞪大眼睛。這姓謝的是在耍他嘛!
謝開花笑得和藹可親:“岳泓同學,我覺得做人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意思就是岳泓這樣高調的做法他看不慣。
岳泓氣得臉頰都通紅。從小到大,有幾個人對她說過這樣譏諷的話!還是謝開花這種——這種——
她一時氣結,卻又有糊塗。謝開花到底是什麽人呢?現在看來,一定不是普通人的了。可姓謝的豪門世家,她也從沒聽過。
正想着到底要說些什麽撐場面的話,謝開花卻絲毫不給她面子地從她身邊走出了房間。
他剛走下樓梯,身後響起一陣沉悶的腳步聲,然後荊山就抓住了他。
“等等。”
謝開花扭過頭,見到荊山臉上無奈的神情。他鼓起腮幫子:“幹嘛?”
荊山道:“泓泓發火了……”
“她發火管我什麽事。”謝開花氣鼓鼓地把手從荊山手裏抽出來。其實他答應岳泓來鬥茶,很大程度上也是賭氣。岳泓和荊山那樣親密的關系,讓他心裏十分不爽,總要落下岳泓一點面子才讓他滿意。
荊山就淺淺地笑了。
“你在吃醋?”
謝開花腦袋一撇。他也并不羞于承認:“我是吃醋!那又怎麽樣?”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我不喜歡岳泓。我就是不喜歡!”
他聲音有點大,也有點兒任性。可他要不是礙着荊山,還想把聲音調得再大一點,把語氣調得再任性一點。在天上時他天不怕地不怕,難道到了凡間,他偏偏還要這樣忍氣吞聲嗎?
即使荊山生氣,他也不在意了。
然而荊山并沒有生氣。
荊山的笑意反而更大。
“我知道。”他伸手撫住謝開花的臉頰。他很喜歡這樣輕撫謝開花的臉頰,那種柔嫩的觸感,讓他心裏都微微的蕩漾開去。
“沒關系的。”他輕聲道:“你盡管讨厭她。反正我也不喜歡。”
他低下頭,親了親謝開花的鼻子尖。癢癢的,像是桃花花瓣落到春江的水面,生出一波波的水花。
“我喜歡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