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哎呀。小謝的情劫動了。”
一處雲霧缭繞的六角竹亭子裏,兩個青年正對面而坐,盤踞飲茶。這亭子造型簡單粗糙,但通體用的竹子料子卻竟是紫氣氤氲,光華流轉,其中湘妃水痕點點,仿佛美人顧盼流波。正是南海普陀山上紫竹林裏的千年靈竹。
那亭子裏的模樣寒碜的石頭桌椅,細瞧之下,也是潔白仿佛上好羊脂。上面更有靈符閃爍,自成一脈,隐隐有風雷響動之聲,竟是一門上好的攻擊法寶。
那亭子上的半根柱子、桌子底下的一小段桌腳兒,都已價值千金。但亭子裏的那兩人,卻似乎對這些東西一點兒也不在乎,西邊坐着的那個更是把腳都翹到了桌子上頭,腳底在溪邊沾染上的春泥,很不客氣地都給蹭到了這件法寶上面。
他對面的那個好像終于看不過去,出聲道:“青廚。這裏好歹是喝茶的地方。”
那青廚擡起了頭來。他一擡頭,這片雲蒸霞蔚的絢爛地方就都仿佛失去了光彩。天地之間的所有顏色都像是彙聚到他臉上,傾國傾城,都不足以形容他相貌的萬一。
他随即微微一笑,更是折倒了這世上所有盛放的鮮花。嘴裏卻道:“抱歉。那我幫你擦幹淨。”
說話語氣、還有臉上神色,竟是有點點讨好的意思。
話音未落,他打個響指,那桌上的污濁春泥,就這樣消失不見。桌面上重新光潔如鏡。
他對面的人被他讨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稍稍偏過了頭,低聲道:“開花不會有事吧?”
青廚嘆口氣。“什麽都比不上你的寶貝徒弟是不是?你不用擔心,不過是情劫……這世上誰沒有過一場情劫?”
他一邊說着,一邊拿眼睛去觑對面的沉默青年。那青年臉愈發的有些紅,似乎不好意思和青廚對視,片刻道:“終歸是個劫數。”
“正是為了應劫,你才答應放他下去凡間嘛。”青廚懶洋洋地将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總能把握好的。”
“我只是擔心他陷得太深。”
“人總要經歷一點苦痛才能成長。”青廚手指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是。你是。我也是……”
那青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半晌,輕柔地嘆了口氣。
但動了情劫的小謝顯然沒有想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他擔心。他自己快活得很呢。此時此刻,正在西區操場上很狂放地踢球。
西區操場上有很大一片綠茵,平時是許多校隊争奪的對象。足球、棒球、乃至高爾夫球,都要為了黃金時段狠狠幹上那麽一架。但今天其餘隊伍大氣沒吭一聲就灰溜溜撤走了,因為足球隊來的那麽幾個外援裏面,有個叫荊山的,面黑身高,拳頭比缽大,惹不起。
荊山和謝開花幾個會來踢球,也是有緣故的——體育課選到了足球。謝開花從沒玩過這東西,自然要在上課前練習一下。足球隊的隊長和田尉關系不錯,打了聲招呼,下午就過來玩玩。
足球這玩意呢,說起來是十分簡單的。只要在腳上盤住,一路帶着射門就完了。可要真是這麽簡單,國足也就不會一天到晚的一副熊樣,讓人恨不得把他們裝進垃圾桶填了水泥扔進黃浦江。
不過謝開花同志似乎就和足球十分有緣。那顆圓滾滾的球一到了他腳上,就怎麽也挪不開了。跟他一道踢球賽的兩隊候補是怎麽也碰不到那顆球,眼睜睜看着謝開花用笨拙無比的姿勢連連射門,不過半個小時就灌了個5:0。
“我擦啊……”
足球隊長那一個叫嘆為觀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胳膊肘一捅田尉:“這位大神是哪裏冒出來的?真從沒踢過球?”
田尉也是看得張口結舌。就小謝這水平,什麽卡卡小貝齊達內,全都能滾多遠滾多遠。要是他進了國足,別說沖出亞洲了,沖出地球都有可能啊。
旁邊就荊山神色不動。沈叢則一個勁兒地抿着嘴笑。
等謝開花又進了個球,場上的足球隊替補都不肯幹了,紛紛脫了衣服下場。開玩笑呢,比賽也要講一個勢均力敵好嗎,能跟謝開花踢球的估計也只有少林足球裏周星馳那隊伍了。
謝開花也只好意猶未盡地走回到操場邊的樹蔭底下。一邊擦汗,一邊扯了荊山的胳膊大聲叫:“足球超好玩!荊山,你也去踢。”
荊山不置可否。只拿出手絹幫謝開花擦幹額頭上滾落的汗水:“你休息一會兒。”
謝開花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拖了荊山的手去旁邊看臺上坐下。
看臺上有足球隊經理買的水,荊山随意拿了一瓶,擰開蓋子,湊到謝開花嘴邊,謝開花就湊着他的手胡亂喝了一口。因為喝得急,漏了些許的水珠子,荊山又擡手幫謝開花抹去;手指在紅潤潤的嘴唇那兒很是流連了一會兒。
而那邊一直注意着謝開花的足球隊長看得眼睛又直了。
他愣了半天,才記起來去問旁邊正在喝水的田尉:“你們宿舍那兩個,到底是個什麽關系呀……”
實話說隊長平時也真不愛八卦。可荊謝二人,也委實太招搖了一點。那種親膩膩的姿态,怎麽看都好像是一對兒情侶。還是熱戀中的那種。
偏偏他們神态間還自然得不得了,好像自己不過是在喝水吃飯——隊長大人就不懂了。什麽時候搞基也能這樣正大光明啦?
田尉也就順着隊長的視線往後邊一看。卻正好看到謝開花不知道和荊山說了什麽,笑得開心得不得了,頭往旁邊一歪就歪到了荊山的肩膀上頭,手還很不規矩地在荊山的腿上跳來跳去——
田尉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咳咳,我草,咳咳……”他把水瓶子往旁邊一扔,手連連拍打胸口,好半天的氣才順過來。看向隊長的眼神就有點兒不善。無緣無故的你引我去看那倆不要臉的幹啥?害得田大少爺快嗆死了。
但說起來,這兩位最近幾天确實也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之前呢,雖說也是成天地呆在一起,可動作遠沒有現在親密。如果說以前還是好朋友,那如今真的是和戀人一般。
可從前田尉還敢拿他倆打趣,而現今好像那什麽什麽成真了,他卻反而不敢問了。
何況問了又能怎麽樣?以謝開花臉皮的厚度,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大聲宣布:我和荊山談戀愛了!要命,到時候一整個學校都知道東區八棟321是個基情宿舍。
他倆不要緊,沈叢——沈叢這小白臉看着也不像是喜歡女人的,也不要緊——但萬一牽扯着田尉自己也泡不到小姑娘了,那事情可真大條。
因此田大少爺開口道:“他們也就是好朋友了。”他避開隊長狐疑的眼神,睜眼說瞎話。
隊長撓撓頭:“真的?”
田尉給了他一拳:“靠,不然呢?”
中國再怎麽開放,也不能平白無故就說兩個大老爺們搞基。隊長想了想也算數,總不能因為嫉妒謝開花踢球功夫高明就誣陷人家是基佬吧?這斷了人家的泡妹妹之路,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不過好朋友做到這份上,也真是蠻奇葩的了。
“話說回來……”隊長忽然又神來一筆:“他們兩個和胡綿綿是不是也有一腿啊?”
“靠!”田尉這次水真的是噴出來了,忍不住一拳頭搗到隊長肚子上:“你胡說也要有個度啊!”
胡綿綿的美貌在全校也是知名的,再加上單身,是絕對的校花女神人物。現在居然被人說和男生有一腿。要不是田尉,換成別的男人,恐怕就要把隊長一通痛揍了。
但誰知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忽然旁邊有個男生接起個電話,當即就嚷嚷開了:“什麽?胡綿綿怎麽了?”
所有的牲口全都豎起了耳朵。
那隊長也拖着田尉偷溜過去。好在手機那頭的人聲音夠響,透過耳機傳出來都有點震耳欲聾的意思:“胡綿綿去爬山,摔了,躺醫院裏呢……”
田尉吃了一驚:“爬山摔了?!”
那可是很嚴重的事故。萬一不小心把腿摔斷了,或者尖銳的石頭把美人的臉劃破了——
等那男生挂了電話,一幫人全都潮水似的湧上去:“兄弟,胡美人沒事吧!”
那男生也是懵懵懂懂:“聽說傷到了許多地方,不過也不算很嚴重,在醫院裏留院觀察着……”
一聽在醫院裏留院觀察,田尉的心思就活動開了。他眼珠子一轉,忽然轉頭沖着不遠處看臺上的謝開花叫道:“小謝!胡綿綿學姐出事了。在醫院裏。我們一道去看看吧!”
他的聲音大得簡直能沖破雲霄,謝開花一聽,卻愣住了。
胡綿綿是什麽樣的人,這群毛孩子不知道,他心裏還不一清二楚。能讓胡綿綿受傷出事,那一定是有什麽問題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荊山。荊山也皺着眉,大概也是想到這一點。他有心想趕快趕到醫院去看看,但裝還是要裝一下的,就道:“這不大好吧,我們和學姐也不熟……”
荊山卻忽然按住他的手。
謝開花扭頭看看他。荊山道:“我們去。”
“荊山……”
荊山低聲道:“她也、她也和我們有過一段往來,既然出事……那還是去探望一下。”
說的當然是借口。但荊山并不常常說謊,這小小的一段話,他就說得有點磕磕絆絆。謝開花看着他昂然站起身,逆着陽光的那種高大寬闊的背影,心裏忽然又有些發酸。如果他能什麽都說出來,那荊山就不必說謊,他也不必裝模作樣。
可大概世上真的是永遠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他也站起來,伸手輕輕地拉住了荊山的手。荊山反握住他,沖他柔柔微笑。
底下的田尉聽到應承,高興壞了,在那邊呼嘯着甩拳頭。別的男生都羨慕嫉妒恨地望他。校花也不是你想探望就能探望得了的,但謝開花和荊山同胡綿綿交好,這個誰都知道,因此也沒有人出聲挑釁。
謝開花讓荊山拉着,兩個人慢慢往看臺下走去。走了兩步,謝開花卻忽然感應到了什麽,倏地擡起頭來。
在建師西邊遠遠的紫金山上,一片濃黑如墨的妖氣,正緩緩地蒸騰着飄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