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真是……這真是……”
朱老爺子尴尬地沖佟言笑笑。
佟言就看了看謝開花。謝開花聳聳肩膀,也沒在意。在他看來,那小姑娘給他道歉也好,不道歉也罷,都沒什麽所謂。他難道還貪圖這樣一個嬌嬌小姐的道歉麽!這也太不專業了。
“我過後一定……”朱老爺子還在表态。
“算了。”佟言聳聳肩膀:“一個小姑娘罷了。”
好大的口氣!
但沒人敢去反駁。一時之間,大廳裏寂寂無聲。
最後還是在佟言的授意下,朱老爺子開口請各位權貴上樓去拍賣廳。采石場的這間拍賣廳布置得果然也是富麗堂皇,比一樓的大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嬌美如花的侍女在其中蝴蝶般穿梭往來,莺聲燕語,一時氣氛靡靡。
朱老爺子知道田仲宣和謝開花是一路,對這位田氏科技文化有限公司的老總就特別熱情,惹得田仲宣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曉得臉上挂着僵硬的笑,唯唯諾諾地陪着朱老爺子說話。
周圍的人看過來,又哪一個不對他羨慕嫉妒恨!也不知道這小蝦米走了什麽運道,竟然得了朱老爺子的青眼……
可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那兩個青年的緣故……
只是他們現在卻是連看都不敢去看謝佟二人了。
而荊山站在謝開花身邊,眉毛始終皺着。
在他看來,佟言對謝開花的回護實在古怪。他認識這種仙門中人,看着似乎降魔衛道,正氣凜然得很,其實暗地裏也做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有時候行事還不如妖魔。
本來這個世界運轉,所重也不過一個“利”字!若是沒有利益糾葛,誰願意為你出頭?可是荊山怎麽也想不明白,謝開花身上能有什麽好謀探的。
然而無論如何,他也一定會護得謝開花周全。
荊山心裏微動,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謝開花的綿軟手掌。
謝開花只覺手上一熱。
他沒有轉頭,就知道是荊山捉住了他。荊山的手掌寬大溫暖,仿佛太陽。燙得他手心火熱,連心跳都瘋狂加速。
要命。他越來越不對了。只要荊山碰到他,他就忍不住臉紅心跳,呼吸急促,手心流汗——難道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難道他真的喜歡上了荊山?
可是,可是他畢竟是天上的仙人,總有一天要回去……而荊山不過是地上的凡人。
謝開花咬住了嘴唇,心裏猛地黯然。
荊山和白芍都敏感地察覺到了謝開花突如其來的難過。白芍不知所措,只能用翅膀溫撫謝開花冰冷的脖頸,而荊山手上力氣加重,更緊的握住了謝開花的手。
“怎麽了?”他低聲問道。
田尉已經跟着田仲宣一起進了拍賣廳。沈叢則站在一旁,出神地望着走廊上挂着的一幅肖像畫。一直陰魂不散的佟言,也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不見——這一會兒,這裏竟就只剩下了他們幾個。
而荊山湊在他臉頰旁邊的嘴唇是那樣近、那樣軟、那樣熱,謝開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得住別轉過頭去,去嘗一嘗荊山嘴唇的味道。
“沒什麽……”他終究還是低下頭。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放任自己親吻過去,他和荊山之間隔着的那層紙就會被徹底捅破。而他也知道仙凡有別這四個字的意思。
他從來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在這一刻,還是選擇了克制。
但又能克制多久?
荊山是這樣的好……他又能克制多久?
他第一次覺得做人竟是這樣艱難。
“我想……我想出去走走。”
荊山愣了愣。謝開花掙開了他的手,低聲道:“這邊好悶,我像一個人去外邊吹吹風。”
荊山道:“我陪你。”
“不用了,我一個人……一個人靜靜就好。”謝開花勉強在臉上扯出一個笑容:“我就在外邊那片空地上。”
夜晚降臨,下午的攤販早已收拾了東西離開。那一溜兒的桌子也被撤走,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水泥地,在高高的燈籠映襯下延綿模糊。
荊山也不堅持,只說:“那好。你小心點。”
謝開花輕輕錘了他一拳:“這邊警衛那麽多,不會不安全啦。”
他做完這個動作,忽然意識到自己竟仿佛是在撒嬌。而那邊一直沉着臉不做聲的沈叢,終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開花惱羞成怒地沖他揮揮拳頭,帶着白芍往樓下沖過去了。
一直沖到空地,被夜晚的冷風一吹,謝開花漲熱的腦袋才算是重新變得冷靜。他回過頭,看着燈火通明的廠房二樓,清明銳利的視線清楚看見了走廊上站着的荊山。他像是發了一會兒的怔,随即沈叢過去和他說了什麽,兩人才走進拍賣廳。
而守在門口的門童,也緩緩将門拉上。
謝開花看着空落落的走廊,很是有些悵然若失。整個世界都像是安靜了,只有他單獨一個孤零零地站在這片荒蕪的地方,想着一些永遠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他第一百零一次地想到,如果師父不把他派到這裏……
可若是他沒有來到這裏,他也不會認識荊山。如果不認識荊山,他又覺得在他這漫長的永無止盡的歲月裏,會有極深的遺憾。
一時之間,他竟有些癡了。
不過很快他就再癡不起來;因為吵雜的手機鈴聲把他拎回了現實。
謝開花懶洋洋地接起電話,話筒那一頭是有些氣急敗壞的佟言:“祖宗,你要不要來拍賣會?”
謝開花無聲地笑了一笑。佟言這個人嘛,還是蠻有趣的。
“這就來。在什麽地方?”
“在地下室,坐個電梯下來就行了。你快點!青寧長老都已來了。”
青寧長老就是那個煉丹大家。聽着名字頗有趣,謝開花也蠻喜歡吃青檸檬。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不然就太沒禮貌了。謝開花自認為自己還是一個很講禮貌的好孩子。
他挂了電話,慢悠悠地從新返回廠房大廳。空蕩的廳堂裏沒有半個人影,就連謝開花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面的腳步,也發不出一丁點兒的聲響。
他看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電梯。隐在一叢茂盛的棕榈樹盆景後邊,是那種很老式的、鐵欄杆門拉伸的模樣。謝開花一拉,耳朵裏就聽見刺耳的吱呀的響,他皺起眉頭,卻也覺得頗有趣。
電梯裏頭只有一個按鈕,寫着負一樓三個漢字。這些人倒是膽大!若是被人無辜闖進來,豈不是就要見到這一場世俗不能見的拍賣會?
不過想來總有人把着門。說不定還布了陣法。謝開花伸手按下按鈕,深呼吸一口氣,把荊山的那張英俊的臉蛋從腦海裏驅逐了開。
電梯慢騰騰的。
但不過一樓的光景,再慢也倏忽就到了。謝開花只聽得叮的一聲,電梯陡地停住,還晃了兩晃,似乎要就此散架。
他拉開鐵門,一腳邁出去還沒站定,忽然聽到旁邊有人說:“咦,是你?”
謝開花擡起頭,就又見到一個老熟人——是那個很有一點練氣期修為的韓曲峰韓大少。
他如今換了一身衣衫。全身上下一襲青色長袍,腰間只用一根玉色絲縧系住,顯得他蜂腰猿背,身材不錯。絲縧下挂了一枚玉佩,成色溫婉,如水流光,上面隐隐有符文運轉,是一塊防禦的中等法器。
看到韓曲峰這身打扮,謝開花倒覺得蠻有回到故土的錯覺。天上仙人全都是這種打扮,只是有的更加華麗,比如那個比女人還美的青廚,就常常錦袍加身,還要添珠抹翠,乍一看以為是那個暴發戶的公子。也有的更加樸素,比如謝開花他師父,常年的一身玄色袍子,衣擺還打了個補丁,風一吹衣擺掀起來,可以看到他老人家腳上那雙破破爛爛的布鞋。
“是我。”謝開花笑眯眯。白芍也伸脖子叫了兩聲。
韓曲峰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片刻點點頭,嘆道:“也是,能有那樣的妖獸做寵物,怎麽可能是普通人?可笑我還以為能花世俗的銀錢從你手裏把它買去。還生了氣。是我入魔了。”
他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眼拙又蠢笨,倒讓謝開花心生好感。這人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
韓曲峰又問:“你是和誰一道來的?”
“啊,這個……”謝開花連忙跟白芍一樣伸長脖子,長頸鹿似的往裏邊看過去。這地下室說是地下室,卻一點也沒有該有的陰冷潮濕的模樣,反而在許多烈陽石的點綴下,溫暖得好似春天。
烈陽石是修真界特有的石頭,算不上靈石,但也能發光發熱,用不慣電燈的修真者可以拿來當做光源用。
而在烈陽石微黃的淡淡光暈下,謝開花一眼就找到了佟言。佟言在前方廳堂的門口筆直站立,他也換了衣衫,穿一身雪白雪白的道袍,手上拿了拂塵,頭上還戴了個玉冠。只是沒頭發束進去,瞧着就有些好笑。
謝開花就指着佟言道:“是他!我跟他來的。”
韓曲峰順着他手勢看過去,又吃了一驚。佟言是峨眉掌教的關門弟子,他身具變異雷系靈根,天賦絕頂,二十來歲就有突破築基期的希望,正是修真界青年一代的顯要人物。韓曲峰雖然拜了昆侖青寧為師,也是一等一的來頭,但自己修為不高,在佟言面前就有點兒擡不起頭來。
沒想到謝開花和佟言是一起的。
他不由在心裏更減少了一點對謝開花的小觑之心。
“我聽說了小昀兒的事。”他想了想,道:“她不懂事,我替她給你道歉。”
朱謝二人的争執鬧得極大,韓曲峰雖不在現場,也很快就知道消息。主要是朱老爺子拜托他跟佟言再說點好話。
謝開花擺擺手:“沒事了。”
他雖然很享受耍威風的樂趣,但也絕不喜歡朱老爺子那種害怕畏懼的眼神。否則的話,他和那些仗着家世四處嚣張的世家子又有什麽區別?
韓曲峰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謝開花已不願再理會,緊走兩步,擡手叫了佟言。
佟言聽到聲音看過來,松了一口氣:這祖宗,總算來了!反正若是真的遲到,被修理的肯定還是自己。
“你來了,走吧,拍賣會就要開始了。”
佟言讓着謝開花進了門。又轉眼見到韓曲峰,禮貌地沖他點點頭,跟着謝開花一道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