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拍賣廳裏的人只有真真一點點。不過地方也不大,甚至連張坐的椅子都沒有,只在地上很随意地擺了幾個蒲團。最前邊有個小小的高臺,立了張長條螭龍紋圓樽案幾,幾上擺個玉淨瓶,瓶子裏插支半開不開的淺紅色杏花。
這兒和樓上豪華奢靡的氣氛完全不同。出塵自然,逍遙快活。謝開花見幾個胡子花白的老道席地而坐,連蒲團都不要了,在那邊盤着腿呱唧呱唧地也不知說些什麽。
佟言見他的視線看過去,就介紹道:“中間那個就是青寧道長。”
名字很好吃的青寧道長長得一派仙風道骨。長長的胡子拖到地面,還打個圈兒往上一溜。他還有兩道雪白的眉毛,也長得極長,耷拉下去,把半張臉都遮住了。
謝開花看得又很有些眼熟。這位道長和南極仙翁長得挺一致。仙翁是個好老頭,謝開花小時候調皮搗蛋沒少揪他的胡子,仙翁卻從不生氣,笑呵呵的還送他桃子吃。如今想起來,實在有些想念。
于是連帶着對這個青寧道長的感觀也好了。
“青寧身邊的兩位,也都是修真界有名的前輩了。背着酒葫蘆的是蜀山的賀明師叔,穿花袍子的是青城的洞虛掌門。”
佟言繼續給謝開花作介紹。謝開花一身修為恐怖,偏偏什麽人都不認識,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山旮旯裏蹦出來的。
謝開花點點頭。大廳另一邊也站了幾個道人,年紀都比較輕,頭發胡子都是黑的。瞧着衣裳穿着,估計是蜀山青城的弟子。
他撿了個角落的蒲團坐了,仰頭對佟言道:“今天這次到底有什麽寶貝?”
他也不笨。青寧賀明等人,總不像是随便哪次集會都會過來湊熱鬧的;輩分擺在那裏呢。這一回能纡尊降貴,委實不容易。
瞧瞧樓上那朱老爺子,單看着佟言就尊崇成那樣——要是讓他見到了這幾個花白胡子的老道,真不知得吓成個什麽樣子?
佟言撓撓頭,苦笑道:“是一批結了果的野生九靈寒花草。”
九靈寒花草九年發芽,九年成株,九年成熟,九年結果;結的果子是築基丹、培元丹、回靈丹等等築基期常用丹藥最主要的原料。本來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藥材,但修真界靈氣匮乏,藥草養殖艱難,更別提這種野生的草藥,藥效更高。
再加上如今修真界最中堅的力量,就要靠這些築基期的年輕人撐着。而築基期的藥材,也自然變得最搶手。另外草藥數量又多——也就怪不得連師門的長輩都要抹下老臉過來争。
但謝開花也就沒了興趣。十幾株九靈寒花草在這凡間是不得了的寶貝,可在天上也就是随處可見的野草,是小妖精都不稀罕的。
佟言觑一眼謝開花的臉色,見他毫無表示,知道這小祖宗估摸着并不在乎這一批藥草。他心下也就松一口氣。其他的東西也罷,這九靈寒花草他是很要拼一拼的,攏回去讓長老煉成丹藥,能支撐築基期的師兄弟許多時日了。說不定靠着築基丹,還能再養一批築基期修士出來。
“還有沒有什麽別的?”
謝開花想要是沒什麽特別的,那還不如回樓上去和荊山拼個座。
佟言想了想,正要答話,前邊忽然一陣騷動。兩個人擡眼看去,面色卻俱都一變——佟言是有些吃驚,謝開花卻吓得嘴唇發白、臉蛋兒發青——是荊山來了。
荊山高高的個子、冷漠的氣勢,讓所有人都沒法兒忽視他,眼神全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的身上。連聊天聊得高興的幾個老道,都是轉過臉去,看看這綿延至今的荊家的當家男兒。
謝開花連忙揪着佟言的袍子,往後邊一躲,又抖抖索索地退到角落裏一株兩人寬的鐵樹後頭,把身形隐住,才松了一口氣。
佟言看得好笑,又不敢真的笑出來,憋了老半天,跟過去低聲道:“怎麽了?”但他腦子何等靈活,随便想了想就明白了:“原來你從沒跟荊山說過你的身份?”
荊山和謝開花關系那樣好,佟言以為謝開花多少得把自己的事情和荊山透露一些。可沒想到,謝開花竟是半個字都沒有提。
他眉毛一皺,又低聲道:“你接觸荊山,究竟所為何事?”
謝開花嘴巴一憋,悶悶道:“你別管。”
佟言見他吃癟,心裏頭不知道有多快活。因此一時忘情就道:“你讓我別去煩着荊山,但你自己又把他貼身跟着。這算不算是騙人感情?”
他話音剛落,角落裏就轟得一聲。一記狂猛氣流憑空陡然竄出,游龍一般卷住了佟言的身子,把他狠狠地一把扔到了大廳中央。
砰!
佟言摔得七葷八素。
“佟言?你沒事吧?”
韓曲峰離他最近,吓了一跳,趕忙上前把佟言扶起來。佟言被他攙着,只覺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卻是有苦難言,只能無奈苦笑:“沒事……”
怎麽沒事?動一動嘴皮子就像一千根針紮着一樣疼。謝開花那小雞肚腸的家夥!不過是玩笑話,就這樣懲罰他!
韓曲峰狐疑地望一眼佟言蒼白臉色,但也乖覺地沒有再問。只是多少往角落裏看了兩眼。可惜什麽也沒瞧見。
不只他沒瞧見,青寧長老等老狐貍,也是什麽疑點都沒有瞧見。
但佟言總不能是自個兒施法把自個兒給扔出來的吧?真要是這樣,這家夥該有多愛自虐啊?!
韓曲峰忽然想起跟着佟言過來的那個娃娃臉小子。
“對了,那個有只妖獸寵物的小子呢?拍賣會就要開始了。”
佟言還在呲牙咧嘴,聽到韓曲峰說話,又吓了一跳,連忙往門口的荊山看了一眼。好在荊山并沒聽見什麽。
“他回去了。”佟言敷衍地應了一聲,又問:“那株九靈寒花草,你師父有沒有打算一定拿下?”
韓曲峰卻沒去理會他轉換的話題,只說:“怎麽就回去了?好不容易過來見個世面。”
佟言心裏真是膩味死。“回去就回去了,你這麽關心他做什麽?”他現在都不敢去看角落。萬一被人發現他注意那兒,又有好事的過去看看,這漏了陷可是真不好玩。他也不知道謝開花到底走了沒。可險總是不敢冒的。
正想着擺脫韓曲峰,荊山卻是看到了他,往他這裏走過來了。
“教官。”荊山嗓音低沉,充滿磁性,稱呼卻是讓邊上的韓曲峰怔了怔。
佟言愈發緊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個什麽勁兒。他又不是在和謝開花偷情!再說了,就是真的偷情了,荊山也管不了麽。
可即使拼命地給自己打氣,荊山那股猛虎下山似的氣場還是叫佟言渾身上下的冒冷汗。
“荊山同學。”佟言勉強一笑。他那雙自然有妖風的桃花眼,也不敢再荊山面前賣弄。他知道荊山對他印象不好,因為之前在軍訓的時候“勾引”了一把謝開花。
“荊山同學怎麽來這兒了?不陪着小謝同學嘛?”他故意道。
荊山果然頓了頓,片刻道:“小謝去樓下吹吹風。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好東西。”
吹個屁的風。你的相好才剛把我沒頭沒腦地揍了一記好吧。
佟言心裏極度憂傷,臉上卻還要微微笑:“荊山想買點什麽?”
荊山聳聳肩膀:“再看看吧。”
荊家雖然是巫之一脈,但在修真界也是最頂尖的世家豪門,更因源遠流長,無人敢惹,和昆侖、蜀山這樣的大門派,是可以比肩的。
像采石場這樣的集會,荊家也是偶爾會過來看看。田尉他二叔上一次看到荊山,也還是荊山頭一次過來,在集會裏拍了一個鳳凰形狀、雕刻精美的攻擊法器,回去送給了妹妹。
這一次他下來看,也是興之所至、随意而為。對他這樣的巫人來說,修真者的法器是沒法兒用的。巫人奪天地之靈氣,淬煉肉體,但無法鍛煉精神。也就不能生出神識。上古巫妖大戰,大巫紛紛隕落,巫族氣運沒落,大部分也是由于這個緣故。
但有些好東西在身邊養着,也是能反過來養身體。這和養玉是一個道理。
何況這一次,荊山也不是想給自己拍買東西。
他在想着謝開花。
每次想到謝開花,荊山都想笑。有心內散發出來的最純真的笑意,令他胸口溫暖得好似被陽光照耀。又有些微微的酸。還有甜。比謝開花最愛吃的大白兔奶糖還要甜。
他想給謝開花買個禮物。
也不知怎麽,他就是想給謝開花買禮物。便宜的比如廟會裏的饴糖,昂貴的比如方才早上那盆奇異花卉。他想把這世上所有好的都送給謝開花,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縱上天去,摘一朵星星下來。
他知道自己着了魔。
可是這樣的着魔,他甘之若饴。
“我聽說這次有個馴獸的法器。”
他環顧一圈四周。遠遠地和青寧等人緩緩見禮。
佟言一聽就明白了。揚起唇角一笑:“你要買給小謝的寵物?”
“白芍桀骜不馴,還是圈着比較好。”荊山淡淡道。
佟言心裏笑得直打跌。還桀骜不馴呢。荊山啊荊山,都說戀愛中的家夥腦子不清楚,果真至理名言。你哪只眼睛見過妖獸會沒事黏着普通人當寵物的?恐怕謝開花早使用暴力手段馴服了。
但他這話可不敢說。只笑道:“那你可要舍得下手。這裏的家夥都有錢着呢。”
荊山沒說話。雲淡風輕地站在那兒,但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我是凱子我怕誰”的無敵威壓。高富帥做到他這份上,大概也是圓滿了。
只有韓曲峰在那裏聽得不甚明白。
荊山他其實并不認識。否則之前在飯館裏,他也就不會表現出纨绔的一面。但他懂得聽,也懂得看,只在兩人身邊站了一會,就知道荊山是從那個荊家裏出來的。
而又聽到荊山說妖獸;他腦子裏就想到那個娃娃臉的少年。還有少年肩頭那只兇光畢露的小小鳥兒。
難道——
韓曲峰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眼裏卻慢慢浮現出了一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