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買了那盆綠花,謝開花很有些心滿意足,抱了好一會兒才放到寄放點。這邊寄放的地兒就在那座廠房旁邊,特地蓋的一處紅瓦小屋子,模樣挺難看,寄放的價錢卻貴得很,要收取物品購買費用的百分之一。
聽着少,但就按那盆綠花來看,卻也要足足三萬。這三萬田仲宣主動付了,他一邊掏錢,一邊很後悔自己方才沒有快手掏三百萬出來——這不就少了一個奉承荊山的機會麽?
自己還是缺乏果決的決斷啊!他暗暗下定決心,之後若是這幾個還想再買點什麽,不管多貴、多奇怪,他都要搶着付賬。本來麽,長輩在這種地方是做什麽用的?還不是付錢用的!
但可惜得很,繞着整片場地轉了兩圈,無論是沈叢或是謝開花,都并沒再看上任何東西。而天也就漸漸黑了。
采石場集會的高潮素來留在晚上。那座瞧着破破爛爛、似乎風一吹就能倒的廠房裏,布置成禮堂的模樣,用來舉行拍賣會。只要是集會的常客,沒有一個不知道那拍賣會的奧妙的——裏邊就算是拿出來的第一樣東西,都要比外頭擺着的最貴的好。
當然這種拍賣會也是只有真正的頂尖兒富豪才有能耐去争奪。比如田仲宣這種人,也就是去見見世面,感受一下那種瘋狂的氛圍。
外邊場地上早亮起了一排排的燈光。是高高挂在兩邊樹梢頂端的燈籠,因為紅皮蒙着,光線也就顯得昏暗,但也別有一股風情。
廠房門口站了兩個迎賓小姐。八月底的晚上已經有了點點夜風,吹在裸露的胳膊上有些微微的冷。她們卻依舊只穿極暴露的改良旗袍,白花花的大腿和白花花的胸部都露在外邊,像是黑夜裏明媚的月亮。
田仲宣領着幾個少年一道走進廠房大廳。甫一進去,謝開花就覺得眼前一亮。不遠處天花板上那一展垂挂下來的巨大的水晶吊燈,在水晶流蘇間散發着耀眼奪目的光輝,幾乎能刺痛人的眼睛。廳堂裏豪華的布置,更是和廠房外邊的模樣形成極鮮明的對比——純羊毛的織花地毯,造型別致優雅的真皮沙發,還有牆角落立着的展示櫃裏,一瓶瓶昂貴的紅酒……
“仲宣!你來了。”
有人認識田仲宣,就笑着過來打招呼,不一會兒這邊就聚成了一個小小的圈子。謝開花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他們打太極閑聊,但聽了一會就覺得無趣,他肩頭的白芍更是毫不客氣地叫了兩聲,表示它沒意思極了。
“咦,這裏竟有只鳥。”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往白芍身上看過去。他吃驚于白芍的美,愣了片刻才道:“不是采石場不準帶寵物進來的麽?”
謝開花笑嘻嘻道:“特批的。”
“還能有特批?”那男人的面色十分不好看。“那當年我的犬王怎麽不給特批?”
原來他就是那個帶了犬王來耍威風卻被攔在外頭的苦逼。如今見到白芍,更是觸到當年傷心事,真是嫉妒憤恨到極點。當下他就嚷道:“不行,我要問問朱老爺子,怎麽會有特批?”
一直跟着謝開花的佟言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男人嚷得很大聲,廳堂裏人又少,一個個都紛紛往這邊看過來。見到白芍,也是吃驚之極。采石場歷來不許帶寵物,這條規矩定得死死的,誰想今天卻被打破了。
但也沒有人應和那中年男人。采石場警衛森嚴,那帶着鳥兒的少年能安然站在這兒,一定是有些方法。這大廳裏的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自然不會上前觸黴頭。
但偏偏有人不懂事,接了那男人的話茬。
“怎麽回事?是誰要找我祖爺爺?”
一個甜美少女在幾個少年的簇擁下,漫步往這裏走來。
謝開花看過去,忍不住微微一笑——是認識的人。
看那驕傲自滿的神情,眼角朝天的态度,不是在小飯館門口攔住他要買白芍的小姑娘,又是哪個?
荊山也把她認了出來,不禁眉頭輕輕一皺。
那小姑娘同樣很快看到了他們。一眼之下,真是新愁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尖聲道:“是你!你憑什麽帶寵物進來?我要叫警衛把你趕出去!”
謝開花聳聳肩。不知道為什麽,他就特別愛逗弄這種自命不凡的世家子:“我說過了,是特批的。”
“誰特批的?”小姑娘聲音更加尖利。若不是臉蛋長得可愛,就要讓人覺得十分厭煩了。
佟言往前踏了一步。他容貌俊美、風度翩翩,更有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睛,立馬讓小姑娘愣了好半天。等回過神來,就聽見佟言道:“是我。”
小姑娘又是一愣。
她身後的幾個少年就開始聒噪:“是你?你算哪根蔥?知不知道這次集會是咱們朱老爺子辦的,真要特批,也只能朱老爺子特批……”
大廳裏頓時一片吵吵嚷嚷。佟言嫌惡地別過臉,不願再自降身份和他們說話。
但他自矜自持,那幾個少年卻以為他怕了他們,罵得更歡了。為了讨那小姑娘的歡心,更有一個說道:“既然犯了規矩,這只鳥就沒收了……”話音都還沒落下,已經踏前幾步,伸手要去捉白芍。
謝開花沒想到他們會這樣無法無天,吃驚得都忘了後退。白芍見狀連忙振翅飛起,憤怒地重重啄了一口送上門前的爪子。
“我的手!”
那少年登時一聲凄厲慘叫。
衆人聞聲看去,立時都大驚失色。卻見那少年本來白胖胖的右手,居然已變得血肉模糊,手背上皮開肉綻,隐約能見到森森的慘白骨頭。
老天!
看向白芍和謝開花的眼神,猛然間就全都變了。不再是嘲諷、不屑、同情,而換成了恐懼和不安。就連田尉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再不敢去摸平日裏乖巧可愛的白芍。
那嬌縱的小姑娘,更是吓得都要落下淚來。一雙眼睛紅了一圈,看上去愈發可憐。
在場的唯一沒有變化臉色的,恐怕也就只有謝開花、荊山、沈叢和佟言了。謝開花甚至還說了一句風涼話:“又沒有讓你去碰我的鳥?它肉食性的,可兇了。”
——不早點說啊!
那受了重傷的少年被謝開花的這句話氣得都快暈了過去。
而沈叢心地就要好很多。
“先幫他治治傷吧。”他說着,就要扶住那少年的手腕,卻被那終于反應過來的少女啪的一下把手打開。沈叢一怔,就聽那少女道:“不用你假好心!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這幫惡棍!殺人兇手!我要叫祖爺爺把你們抓起來,通通抓起來!”
沈叢哭笑不得。不過是啄傷了手,怎麽就成了殺人兇手了?
那少女又連連跳腳:“還不快打120,你們這幾個蠢貨,快打120救人啦!”
大廳裏一片雞飛狗跳。
就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總算是有個能主持的人過來了。廠房門口忽然呼拉拉跳出了一撥士兵,一個個都手持槍械,面容兇惡,排成一圈兒的密集陣型。最當中圍着的是一個個頭頗高的老頭,盡管他須發皆白,但面色紅潤,顯是身體不錯。
“祖爺爺!”小姑娘一眼瞧到他,就像紅軍二萬五千裏長征找到了組織,眼淚也忍不住還是刷刷地落下了:“祖爺爺,你終于來了!”
田仲宣在旁邊看着,早擔心得一顆心快要跳出嘴巴。這會兒見到那老頭,更是兩眼一黑,心道:完了。
這老頭的父親,是當初大名鼎鼎的一位開國元帥。他自己也是在軍中做到了大将軍,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條鬼子的性命,以兇悍勇猛着稱戰場。如今在京城論資排輩,他可說是數一數二,是連主席也要畢恭畢敬的人物。
他田仲宣帶來的小輩,竟和這位朱老爺子的乖孫起了摩擦?
那他以後是真不用混了!
“怎麽了?”朱老爺子和和氣氣地摻過曾孫女兒的手。這孫女,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太嬌氣;可說到底,他們那樣頂級的門閥,養了女兒不慣着寵着養着脾氣,又有什麽意思?
“祖爺爺,”小姑娘又跺腳了。“祖爺爺,他們弄傷了阿全的手!”
“誰弄傷了阿全的手?”
朱老爺子眼睛一眯,本來挺和善的一個老頭子,頓時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劍,經過歲月洗禮反而愈發鋒銳逼人:“是哪個這樣大的膽子?!”
這句話落下,大廳裏幾乎所有人都抖了一抖。聽說朱老爺子極其護短,果真如此。
謝開花則鼓起腮幫子。他很不喜歡這個老頭子傲氣的模樣。
見謝開花不高興,佟言心下一顫,直嘆倒黴。但也只能一整顏色,往前站出去道:“是我弄傷了。你說,怎麽辦吧?”
大廳裏的那些富豪權貴又是抖一抖。這什麽人呢,竟然敢跟朱老爺子這樣講話?還要不要命了?瞧着模樣是很俊的,可怎麽就繡花枕頭一包草呢……唉,只希望老爺子別把火氣撒到他們身上……
他們在心裏擔驚受怕,就都沒看到朱老爺子老臉一僵,火氣全憋在嘴邊發不出來了。倒是旁邊的警衛員注意到了,頗有些奇怪的偷偷望了老爺子一眼。
佟言看朱老爺子不說話,就道:“我朋友随身帶了一只寵物,我就讓他帶進來了。但你孫女不依不饒的,還讓手下的人明目張膽地去搶——朱老爺子,都說你練軍有方,手下的兵一個個的素質都是過硬的;可沒想到你家裏小輩卻這麽纨绔成性!”
纨绔成性!這小家夥說朱大小姐纨绔成性!
田仲宣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暈過去比較好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裏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朱老爺子居然沒有發半點的火。他甚至眼睛裏兇光都沒露一下,反而很自然很自然地點頭道:“佟先生說的是,我對家裏的孩子,确實是管教無方啊……”
語氣真摯誠懇、自責痛心,任誰也想不到這句話是幾秒前還在耍威風的一個人講的。
而衆人都呆滞了。
這還是朱老爺子咩?這真的是朱老爺子咩?真的是那個又護短、又暴躁、不講道理只講脾氣的朱老爺子咩?還是說這一只其實是外星人扮的?
朱大小姐也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素來威風八面的祖爺爺。
“這件事,老爺子你給我一個章程,好好說說怎麽辦。”佟言還在說話:“總不能欺負了我的朋友,卻什麽都不交代吧?”
欺負了你的朋友?
這到底是誰欺負誰啊?沒看到那邊還有一個捧着手在鬼哭狼嚎的家夥嘛?
可這些話現在是誰也不敢說了。這個俊俏得好似仙人一般的青年,究竟是誰,衆人紛紛挖空了心思地想,可怎麽也想不出來。
連朱老爺子都要犧牲自己乖孫去讨好的人物,要不是他們親眼所見,恐怕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朱老爺子微笑點頭:“是應該給個交代。佟先生,你放心,我這就讓小昀兒給你朋友道個歉!”
“爺爺!”朱昀已經腦子一片空白了。
“還不給那個同學致歉!”朱老爺子點頭向謝開花示意。他目光如炬,這邊只有謝開花肩頭上蹲着一只異鳥,就知道佟言的朋友是他了。
佟言的身份,他是知道的。那根本是他們沒法兒企及的風流人物。當年他患了重病,藥石罔治,是佟言的師尊賜下一粒丹藥,不過眨眼的功夫,他的病就好了。甚至身子骨直到現在,都好得不似真的。
然而方才佟言在說話的時候,卻隐隐顯露出對他的那位朋友的敬意……朱老爺子人老成精,這一點點風頭還是看得出的。
能讓佟言都尊敬的人,除非是他的師尊;但謝開花又那樣年輕、那樣稚氣。朱老爺子已不能想象!
只可惜,這番話他不能對孫女兒說出來。
而他嬌慣的孫女兒,也無法理解祖爺爺的心思。她怎麽也不願意道歉,用力掙開了朱老爺子的手,哭着沖出了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