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 4
正如那位老人家所言,夏敬行帶着號碼紙去往西面尋找夏喜娣的骨灰格,沒多久便在少數幾個鑲嵌了逝者遺照的格子中找到夏喜娣的骨灰所在。起先,夏敬行看見照片,不敢向前相認,但後來他看見照片的下方鑲嵌了一片銘牌,上面切實地寫着夏喜娣的姓名,以及她的生卒年月。
照片中的夏喜娣完全不是夏敬行記憶中的模樣,又與夏敬行在夢中所見大不相同。她沒有濃妝豔抹、烈焰紅唇,可也不是當年率真倔強的面容,照片裏的夏喜娣紋着細眉,瘦得雙頰凹陷,炯炯的雙眼盯着鏡頭,眼神帶媚,仿若正朝鏡頭背後的攝影師暗送秋波,帶着勢在必得的驕傲和自信。
看着這張照片,夏敬行不由得笑了一笑,暗想:他們果然是一對雙胞胎。
這骨灰格上已經蒙灰,夏敬行本只打算來看一看,沒帶任何掃墓的工具,只能讓灰塵繼續蒙住已故者的姓名。
不知道這張照片是夏喜娣什麽時候拍的,可無論是何時,照片中夏喜娣的容貌都不似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她更像三十多的少婦,哪怕沒有這些灰塵,她的容貌似乎也蒙上歲月的塵埃,比她的同齡人成熟不少。
夏敬行籲了一口氣。很快,他注意到夏喜娣的生卒年月,啞然失笑——夏喜娣的忌日根本不在這個月,夏琚騙了他。
但是,他為什麽要騙?
想到可能的答案,夏敬行蹙起眉頭。他注視着夏喜娣的照片,道:“你那個兒子,腦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麽,居然想和我搞。你教沒教過他……”話至此處,夏敬行忽然停頓,心想,夏喜娣的一生過得想必不安逸,管得着夏琚不餓死算是不錯,還能教些什麽?思及此,他道:“算了。他落到我的手裏,是他倒黴。反正,你也管不着了。”
離開墓園前,夏敬行忽然想起管理員之前說的話。他在管理處的門口徘徊幾回,最終重新走進去,再次打擾正在讀報的老人家。
老人家手中的報紙從早報變成晚報,夏敬行此時才注意,原來他看的不是當日的新聞,而是去年的舊報紙。為此,夏敬行訝然得險些忘了原先的打算,拉回思緒,問:“您好,您剛才說之前曾經有一個人來看望過這位逝者?”說着,把他那張打印了位置的小紙片還給管理員。
“對,剛才查電腦看見記錄這樣寫的。”老人家往夏敬行的臉上掃視,猜出他的所想,道,“你要找人?”
夏敬行點頭,道:“我想知道,來看她的是安葬她的人,還是她的朋友。”
“她是居委會來安排安葬的,至于來看她的人嘛,不知道是不是居委會的。”老人家蹒跚地走到電腦前坐下,兩只手、兩根手指慢慢地往鍵盤上敲點,口中念念有詞,“今年元月,我找找看……”
夏敬行看了手表一眼,未作催促,耐心地等待。
老人家又起身走到身後的文件櫃前,扶着老花鏡,看清一個個文件盒上的日期,找到元月份的盒子。他的手腳不利索了,動作慢得像把時間拉慢來。他從盒子裏取出一個登記本,慢悠悠地翻看,過了很長時間,他終于找到夏敬行想要的信息。
“哦!這裏……”老人家把這個登記本遞給夏敬行,“是這個人,你看看認不認得。唉,要是你想找她,不知能不能找到。那天值班的人不留神,來訪者亂填了也沒注意。看來,這個人不大正經的。”
夏敬行不解,很快,他在登記記錄裏找到了老人家絮叨的原因。年齡一欄寫着數字“18”,但按照這個叫做趙儀潔的人所填寫的身份證號碼,她的年齡絕不可能是18歲,夏敬行失笑,心道這或許是一個很在乎年齡的人。
“後來,你們找過這個人嗎?”夏敬行問。
老人家奇怪地反問:“沒事找她做什麽?”
夏敬行心想也是。在工作單位的那一欄,趙儀潔未作填寫,而關系那一欄,則寫了“朋友”二字。他對其中緣故有些猜測,暫時将她的電話號碼記在手機裏,再次鄭重地謝過老人家。
“不用謝。”年邁的管理員把登記本收回盒子裏,在夏敬行臨走前問,“你是那個人的弟弟?”
夏敬行點頭。
“哦,電話號碼不改吧?”老人家恐有後顧之憂,提醒道,“萬一以後有事找你,你可得留意。畢竟是親姐姐,別不管了。”
聞言,他微微一怔,道:“好,我知道了。”
“掃墓”一趟,回到城裏,夏敬行已經錯過回去的班機。他看着手機裏留存的電話號碼,幾經思量,最終在濱城找一間酒店入住,放棄當日回去的打算。
夏敬行本想起告訴夏琚一聲,可是又想,自己夜不歸宿已是常事,沒必要再向夏琚多說。他再想起夏琚竟然拿親生母親的忌日來騙他,更打定主意減少與夏琚的溝通。
夏敬行本來已對管教小孩失去信心,一不留神,把夏琚帶歪了,現在更拿不定主意如何和他相處。眼看着還有幾天,中考成績和分數線便要公布,夏敬行再次期盼夏琚能考得好一些,或者分數線能低一些,否則他會很難辦。
雖然,夏敬行對這個趙儀潔的身份有所預感,但他依然選擇如同一般人的思維那樣,在白天撥打趙儀潔的電話。
如果這個號碼沒有和她的年齡一樣造假,如果她沒有更換號碼,那麽夏敬行或許能從她的身上得到一些和夏喜娣有關的信息。
電話撥通以後,夏敬行等了好一會兒,最終聽見電話裏傳出一個慵懶而沙啞的聲音,不耐煩地問:“喂?誰?”
看來,她從事的果然不是一份需要在上午十點前起床的工作。夏敬行道:“您好,請問您是趙儀潔女士嗎?”
“我是,你是誰?”她疲憊而愠怒地說,“我對投資沒興趣!”
夏敬行窘然,道:“您好,我是夏喜娣的弟弟——夏敬行。昨天我到東海墓園掃墓,聽那裏的管理員說,您在今年一月份曾去過那裏,看望我的姐姐。”說完,他很長時間沒有聽見電話那端的回音,若不是後來他聽見電話裏的呼吸聲變得渾重,他險些以為對方已經重新睡着了。
“Cindy有弟弟?我怎麽沒聽她說過?”她尖着嗓子,不相信地說。
聽見這個陌生的英文名,夏敬行沒來由地感到這個名字的搞笑。他苦笑,聽出趙儀潔的激動,便道:“您今天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希望可以和您見一面。我有一些事情想向您了解。”
她半信半疑地問:“你真的是Cindy的弟弟?”
夏敬行真不習慣這個名字,無奈地說:“對,我是。但在去年十一月,我才得知她去世的消息。”
“哦……”趙儀潔懶洋洋地應了,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我今晚要出工,下午可能有點兒時間吧。這樣吧!你請我喝個下午茶,反正,你有事情要找我了解不是?”
她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有幾分得意。夏敬行想了想,道:“好。我們在哪裏見面方便?或者,您想在哪裏喝下午茶?”
“喲!”她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道,“就在西濱區的太陽花咖啡館吧!你知道在哪裏吧?陽光廣場的斜對面,很洋氣那家!”
夏敬行是外地人,怎麽可能知道在哪裏?可聽她的語氣,這咖啡館應該不難找,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道:“好,那麽下午三點半,我在太陽花咖啡館等您。”
“你真的是Cindy的弟弟?總覺得,你們很不一樣。”趙儀潔再一次表達她的懷疑,高興地說,“下午見!”
經過一通簡單的電話,讓夏敬行更加好奇夏喜娣離家以後,究竟發生什麽事,有了什麽變化。與趙儀潔見面前,夏喜娣讓夏敬行想不到的第一個變化已經出現:她有英文名,而且與她的朋友平日裏興許以英文名相稱。
夏敬行在一家日美合資的外資企業工作,曾經在外留學數年,哪怕如此,他一直用着自己的中文名字。可是,夏喜娣居然用英文名生活嗎?她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
距離見面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夏敬行提前來到約定的太陽花咖啡館。
這是一家裝修內飾貼近巴黎風格的咖啡館,裏面的服務員是中國人,咖啡師則是外國人。由于是周末,在室內喝下午茶的人不少,夏敬行坐在室外的遮陽棚下,一邊喝簡單的美式咖啡,一邊等趙儀潔出現。
但是,這位趙儀潔女士或許沒有嚴格的時間觀念,夏敬行在三點半給她打電話,彼時她正要出門。為此,夏敬行多等了半個小時,終于看見一個梳着丸子頭、穿着露肩T恤和牛仔超短裙的女人,雙腳踩着一雙十幾厘米的高跟鞋,手裏拎着一個名牌包,昂首闊步地朝咖啡館走來。
她走到咖啡館的門口,摘下太陽眼鏡,從包裏找出鑲滿假碎鑽的手機撥打電話。與此同時,夏敬行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這完全證實她就是趙儀潔的猜想。
趙儀潔尋着電話鈴聲回頭,看見接通電話的夏敬行,畫着大濃妝的臉陡然發亮。她挂斷電話,站在原地,咬着太陽眼鏡的鏡腿遠遠地看了夏敬行片刻。
面對她抛過來的媚眼,夏敬行淡淡地笑了一笑。
她打開包,将眼鏡放進包裏,大步朝夏敬行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