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 3
要不是那個冬天的早晨那兩個女人突然造訪,夏敬行或許很難再想起夏喜娣。當初是她離開家後再無音訊,她選擇抛棄那個早已将她抛棄的家,選擇抛棄她的家人,夏敬行想,夏喜娣或許也不希望自己再次被家裏人想起。再之後,連夏敬行也被趕出家門——雖然他知道,哪怕不是如此,他最後也許同樣會離開。他和夏喜娣之間,若說聯系,恐怕只剩下那點兒牽強的血緣關系。他們早已不在同一個戶口簿上,從法律的層面看,他們根本不是一家人。
那麽,當初他為什麽會決定撫養夏琚?
夏敬行想:不可能是因為福利院三番五次地聯系,提醒他有這麽一個義務。原因或許是那段時間他做的夢,讓他對夏喜娣離開家後發生的事情感到好奇。也有可能,他的好奇不僅限于此,他還好奇夏琚為什麽會殺人。新聞報道和法院判決究竟是不是完全正确?在那個視頻裏,夏琚所說的會不會是另一個事實?關于後者,在夏敬行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隐約可見的答案,他只剩下最初的好奇沒有得到解答。
只是,單憑好奇,他會選擇把一個殺過人的孩子帶回家嗎?且不說以後夏琚的劣根性會不會改變,單單他這樣的過去如果被揭曉,也會給夏敬行帶來很大的麻煩。他如果不是一個大麻煩,福利院也不會想方設法地把他送走。
這些事情,夏敬行在做決定以前都知道,然而他偏偏還是把夏琚帶回來了。
他想,關于十幾年前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件事,關于他的“初戀”,他依然沒有辦法釋懷。他看不得這個世界兇神惡煞的樣子,看不得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把他們認為的戴罪之身踩在腳下,假裝成為神、成為正義,肆意蹂躏他們眼中的罪惡。
對于這個世界本來的面貌,夏喜娣或許比他早一步看清,所以才選擇離開。但她離開後,到底發生什麽事?她是不是太倒黴,終究沒有像他這樣的幸運,所以最終還是落得那樣凄慘卻無人同情的田地?
“想什麽呢?”葉懿川的手在夏敬行的面前晃了晃,佯嗔道,“魂不守舍的。”
夏敬行回過神,對他抱歉地微微一笑。葉懿川和他的新婚妻子在歐洲游歷一番後,休息兩天便回公司上班了。
上班的第一天,葉懿川讓助理給大家分發他帶回來的特産和妻子親手制作的小餅幹,坐進了他的新辦公室裏。他通過兩位助理間的聯系,公事公辦地把夏敬行叫進他的辦公室,甫一見面,便給了夏敬行一張房卡。
夏敬行見他清瘦許多,本想笑話他兩句,卻又心疼,于是給他剝了一顆巧克力。不過,剛才市場部的經理來了一趟,趁着葉懿川與下屬交流工作,夏敬行不小心走神了。
“可怎麽辦?”葉懿川給他白眼。
夏敬行往外看,确認那位經理已經走遠,往辦公桌前傾身,小聲道:“下回的房錢……”
葉懿川沒好氣地嗤了一聲,打斷他的話,略帶挑逗地說:“很長時間沒上你那兒去了。”他頓了頓,興味地問,“還敢收留我嗎?”
“你來,怎麽能說是收留?”夏敬行笑道。
葉懿川抿起的嘴唇勾出一抹笑,改口道:“剛才想什麽呢?”
那兩個女人造訪的上午,是葉懿川給她們準備了熱飲。幸而如此,關于夏琚,夏敬行不必多費唇舌向他和梁成軒解釋。夏敬行向來沒什麽交心的朋友,既然葉懿川問了,他思忖片刻,将心中所想道出:“國內有外籍的花滑選手嗎?”
葉懿川訝然地眨了眨眼,說:“不一定有吧。沒關注過這方面,在電視上也沒見過。怎麽了?”
夏敬行撫了撫眉心,道:“小魔頭說,他爸爸也滑冰。”
“這樣?”葉懿川驚訝之中又有幾分理解,但困惑地皺眉道,“會不會只是一個會滑冰的外國人?濱城那邊,俄國人不少。”
夏敬行也這麽想過,可如果只是一個會滑冰的外國人,應該不至于讓夏琚學花滑。“很奇怪。”夏敬行說,“如果那個人只是我姐的客人,為什麽偏偏選擇生這個人的孩子?而且,這麽費勁地供他學花滑。”
“因為孩子有天賦和愛好,出于母愛?”葉懿川天真地猜測。
這天底下,夏敬行最不相信的就是“父愛”、“母愛”這類感情。他聽罷忍不住哂笑,道:“如果不接觸,‘天賦’哪會有機會展現?一開始,肯定是我姐先把他丢到冰上去的。”
葉懿川努了努嘴巴,不置可否。俄頃,他問:“你想找夏琚的爸爸?”
“我哪兒有功夫大海撈針?”夏敬行意興闌珊地擺手,忽然寂寂地說,“只不過,不知道我姐為什麽要生他。”
葉懿川聽罷,好笑道:“你這麽說,像他不應該出生似的。”
夏敬行微微錯愕,窘促地笑了一笑。
葉懿川的話,讓夏敬行再一次切實地想起了夏喜娣。
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其中之一,夏敬行雖然有自己的床,和哥哥共用一個房間,但由于檢查組的光臨,整個村子裏沒有一戶人家可以安眠。
檢查組将夏敬行的家巡視、詢問一遍,終無所獲,最後在諄諄教誨夏敬行的父母要執行國家政策後,在天蒙蒙亮時離開。夏敬行偷偷地跟在他們的身後,一股尾随,直到确認他們已經離開村口,才返回家。回家途中,夏敬行挨家挨戶地通知,說人已經走了,藏起來的娃兒可以出來了。
那時的夏敬行備受家人的寵愛,他自小長得和村裏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一副聰明相,沒半點兒莊稼氣,更像電視廣告片裏那些演廣告的城裏孩子。全村人都喜歡他,他也愛給村裏人幫忙。
得到夏敬行傳達的消息,那些藏在地下的孩子、躲進山裏的孩子全回來了。
夏敬行哼着小曲兒回家,在門口遇見抱着棉被回來的夏喜娣和另一個姐姐。
他高高興興地和兩個姐姐打招呼,夏喜娣冷冷地看他,抱着自己的被褥往柴房走。夏敬行不明所以,問過二姐才知道,原來她們在山裏遇到草蛇,夏喜娣被吓哭了。他急忙去柴房,要安慰幾句,不料夏喜娣迎面便要關門。
門裏門外,夏喜娣冷冰冰地看他,說:“我一定會離開這裏,一定會過得比你好,比你們都好!”話畢,砰地一聲,她關了門。
其實,夏琚的眼睛雖不像夏喜娣,眼神卻很像,尤其是冷冰冰地看人時。
夏喜娣果然走了,在她有一個機會可以走的時候。但是,她為什麽沒有過得比他們好?為什麽最後的結局變成那樣?在夏敬行的記憶裏,那個紮着麻花辮,娃娃臉紅撲撲的小姐姐,她後來變成什麽模樣了?
夏敬行只記得初中畢業那年的夏喜娣。
原本,夏敬行有一份出差的差事,可與葉懿川過夜後,他把這份差事拜托給葉懿川,自己則搭乘班機,飛往濱城。
夏敬行在僅有的資料裏找到了夏喜娣去世後下葬的公墓。
當年,夏喜娣去世後,由于身份和家庭的關系,她的後事料理成了問題。彼時是居委會的人通過各方聯系,做了最後的安排。夏喜娣最終在濱城城郊的一處骨灰堂壁葬,成為許許多多個格子中的一個。
公墓十分僻靜,松柏林立,蟲鳥齊鳴。
夏日,白晃晃的太陽挂在萬裏無雲的天空,炙烤着大地。
夏敬行來到登記管理處。管理員是一位老人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鏡,眼睛越過眼鏡框來看人。
做登記後,夏敬行等了很長時間,老人家才慢吞吞地在電腦裏找出夏喜娣的骨灰存放位置。他用微微顫抖的手,将一個登記本交給夏敬行,指着空白處,道:“在這裏寫上你的姓名、單位,與逝者的關系,還有電話號碼。最好,身份證號也寫上。”
夏敬行沒有來公墓掃墓的經驗,想不到登記的內容需這麽繁雜,一邊填寫資料,一邊用懷疑的語氣探問道:“現在掃墓這麽嚴格?為什麽非得寫這麽清楚,難道怕有人偷骨灰嗎?”
“呵。”老人家當他這是開玩笑,坐回椅子裏,抖了抖手中的晨報重新讀,說,“記清楚來好些,方便管理。就算是壁葬,也有使用年限的。萬一年限到了,找不着人認領,怎麽辦?難不成,把骨灰灑進海裏?有些人,生前可能沒積德,死了、化成灰,頂多被安置在這裏,後來再沒有人管了。那我們管不管?唉……寫清楚點兒,方便管理。”
老人家的話讓夏敬行心虛,他把資料填好後交還,道:“寫好了,謝謝您。”
“不客氣。”老人家檢查過後,把打印了骨灰存放位置的小紙條交給夏敬行,又好奇地看了看他,“你往西邊去,那裏風水不好,格子到現在也沒賣出幾個,找起來很方便。”
夏敬行窘然,道:“好,謝謝。”
老人家皺巴巴的臉上露出神秘而狡黠的笑容,說:“去吧!三年了,你是第二個來看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