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 2
“總監……”回國的第一天上班,夏敬行剛走進公司的玻璃門,便聽見前臺叫住自己。他疑惑地回頭,只見前臺的眼睛往裏斜瞄,踧踖地說:“您的外甥來了。”
聞言夏敬行一怔,腦海中已浮現夏琚愀然望着自己的模樣,頓時心中一梗。他不動聲色地說:“好,我知道了。”
雖然夏琚知道夏敬行在他的中考期間出國參加葉懿川的婚禮,但是夏敬行從未向其透露自己何時回來。既然如此,夏琚為什麽會一大早地到Kuroki等他?夏敬行盡管疑惑,但不知怎麽的,竟心虛更多。
隔着玻璃牆,夏敬行看見夏琚坐在沙發上,正躬着背,雙手捧着手機看。夏琚很快發現有人走近辦公室,扭頭見到夏敬行,面上的輕松消失不見。他摘下耳機,緊張地站起來。
見狀,夏敬行沉下臉。他想了想,推門走進辦公室內,假裝若無其事地問:“考得怎麽樣?試題難嗎?”
想不到兩人見面後的第一個話題便是這個,夏敬行居然沒有問他為什麽過來。想到過得緊張兮兮的兩天,夏琚低頭,咬住下唇。
瞧他這副模樣,夏敬行也跟着發堵。先前定下那種約定,若是夏琚沒考上重點,他豈不是得把夏琚趕出去了?考試前,夏敬行檢查過幾次夏琚的功課,認為他的狀态考上重點線綽綽有餘了,難道現在中考的難度加大了?
事已至此,夏敬行煩悶歸煩悶,還得給自己找臺階下。但是結果尚未出來前,他又不願意急着安慰夏琚,省得夏琚真把自己當回事,放松警惕、胡思亂想、胡作非為。
偏偏心裏雖這麽想,夏敬行還是揉了揉他的腦袋,生生把梳得還算整齊的頭發抓出一頭亂毛。
夏琚錯愕,驚訝地擡頭。
夏敬行收回手,冷冷地俯視,不發一言。
雖然夏敬行對待夏琚向來如此,不冷不熱,可是這個簡單無比的動作卻讓提心吊膽了兩天的夏琚稍稍有些安慰。可安慰的同時,他依然忐忑,因為夏敬行沒有收回他提的條件,夏琚還是不知道假如自己沒考上重點線,夏敬行打算怎麽處理他。
這次中考,可以稱得上夏琚有生以來第一次全力以赴的考試,在此以前,只有比賽值得他拿出這樣十二分的用心。但或許他真的不夠聰明,對知識的掌握還不夠熟練,所以才在考試時慌了神。
考完試的那個下午,夏琚從考場裏出來,整個人精神恍惚。他在家裏等夏敬行等了一整夜,沒有胃口吃晚飯,但或許葉懿川的婚禮還有別的安排,夏敬行整夜未歸。
夏琚在家裏坐不住,選擇到Kuroki來看一看,想不到前臺說,夏敬行會來上班,夏琚便在辦公室裏等他。夏琚仔細地想了想,發現他們見面時,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
可是,夏琚不知道,把他的頭發抓亂的夏敬行算不算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
對于夏琚今後的安排,夏敬行似乎早有打算。
距離考試成績和分數線的公布還有十幾天的時間,這段時間裏,緊張是夏琚自己的。夏敬行每天除了工作外,吃喝玩樂一樣不少,夜不歸宿是常事,日子過得像另一種循規蹈矩。
但有一點被夏琚發現:自從那天他向夏敬行告白後,夏敬行再也不把男妓帶回家。夏琚再也不知道在那些夏敬行不回家的日子裏,他和什麽人約會。夏琚的腦子很亂,他不知道究竟哪種是自己更希望看到的情況,而有一個确鑿無疑的事實,是夏敬行從來不曾考慮他。
這是當然,只要稍微動腦子想一想,夏琚也知道,這是當然。
夏敬行怎麽會考慮他?哪怕他沒有殺過人,哪怕他們的年紀相差不是那麽多,哪怕自己看起來稍微成熟一些,夏敬行也不會考慮他。哪個尋常的人會考慮自己外甥?這是亂倫。
可是,如果夏敬行因為最後一點而将他排除在外,他能夠有什麽辦法?何況,最大的諷刺莫過于這層關系是現在唯一将他們聯系在一起的繩索。若不是因為這層關系,夏敬行當初不會去濱城福利院把他接回來。正如夏敬行所言,撫養不過是一種義務,因為他是夏喜娣的孩子。如果他不是夏喜娣的孩子,對夏敬行而言,他什麽也不是。
偏偏,夏琚卻想抛棄這層關系,作另外一種發展。如果切斷這條繩索,他還怎麽過河?
夏琚苦惱極了,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喜歡夏敬行。夏敬行對他好嗎?不。夏敬行這麽兇,總是大吼大叫、冷言冷語,時不時向他昭告這個家誰是主人,提醒夏琚在這個家裏說話沒有分量。哪怕夏敬行的态度不是那麽惡劣,他看起來也不是一個值得喜歡的人。因為夏琚知道自己不像葉懿川或梁成軒那樣,能這麽心安理得、若無其事地接受自己的情人同時和別人交往,他不可能獨占夏敬行,夏敬行也不會容許他獨占,所以怎麽想,他都不應該喜歡夏敬行。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偏偏”?
難道只因為夏敬行對他說,他可以而且應該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嗎?
夏琚知道,以自己現在這個年紀,即使被夏敬行趕出門,也可以找一份工作,掙錢養活自己。他對此沒有懷疑,他不怕死,不怕生活的艱苦——因為他曾經足夠艱辛;他發現自己只害怕分離。
眼下,夏琚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只有一條繩索。
随着考試公布的時間越來越近,夏琚的心神愈發不得安寧。
又是一天,夏琚在家中等到深夜,聽見開門的聲音,匆匆地走到客廳。他看見夏敬行将西裝随意地放在鞋櫃上,領帶松開,撸起衣袖,心中不禁緊張。
“還沒睡?”夏敬行擡頭,步伐微微地搖晃,經過夏琚的身邊,問得漫不經心。
夏琚聞到他的身上滿是煙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渾濁氣味,猜想他或許去了酒吧或會所,失望地抿起嘴唇。
夏敬行沒在意他的心情,徑自回房。
他和什麽人約會去了?可算回來了,起碼沒有夜不歸宿。夏琚的心裏無不荒涼地想着,沒給自己帶來任何告慰。
忽然,夏琚匆匆地追進夏敬行的房間裏,正見他脫衣服,吓得撇開臉,餘光又忍不住往夏敬行的身上看。
夏敬行才脫掉襯衫,發現他進來,動作停頓,繼而拿上家居服走進浴室。
知道夏敬行有意避諱,夏琚的心砰砰直跳。
過了一會兒,換好衣服的夏敬行走出來,倒了一杯水,懶洋洋地問:“什麽事?”
可能因為飲酒過度,夏敬行的皮膚透着詭異的紅,睡眼惺忪,神态中有一種暧昧的慵懶。夏琚看得喉嚨發幹,半晌,緊張地說:“明天是我媽的忌日。”
聞言,夏敬行舉杯的動作頓了頓。仔細想想,他把夏琚這個小魔頭帶回家中已有大半年的光景,在這大半年裏,夏琚一次也不曾主動提起夏喜娣,怎麽現在突然說了?
可是,忌日當然重要,他如今說起倒也不足為奇。夏敬行半信半疑,問:“她葬在哪裏?”問完,他發現自己從沒有關心過這件事。
夏琚垂下眼簾,道:“濱城。”
這個答案雖然在情理當中,但夏敬行聽了,心還是感到一陣寂寥——或許,這便是“客死他鄉”了。只是,夏敬行先前不曾考慮夏喜娣死後的下落,現在得知她的忌日,心中亦沒有感到任何思念或緬懷。若說去墓地看一看,早在剛知道她在濱城時,便該去了,而不是等到這時。而且,為什麽從前夏琚離開時,沒有提出去墳前告別?是因為當時他們彼此不熟悉,夏琚不方便提出要求嗎?
在夏敬行的心裏,夏琚從來沒有對自己客氣過,所以他完全否定了這個猜測。
夏敬行想不通夏琚怎麽突然提起此事,問:“你想去掃墓?”
聞之,夏琚愣住了。難道,夏敬行得知姐姐的忌日以後,竟不考慮去看一看嗎?先前夏敬行明明說,全是因為夏喜娣的關系才撫養他,但現在這樣的态度讓夏琚摸不着頭腦。還是說,這真的只是一種法律上不得不履行的義務而已?
正當夏琚暗自惘然時,夏敬行忽然問:“你爸呢?”他可算想起來了,這段時間以來,夏琚的爸爸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一般,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提起過。
夏琚的心中發憷,小聲道:“我沒有爸爸。”
這樣的答案完全在夏敬行的預料當中,可是他突然對答案背後的秘密産生好奇,又問:“你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他?”
夏琚點頭。
“你媽媽也沒和你提過?”夏敬行越問越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少年,是一個徹徹底底的謎。
夏琚沉默良久,道:“她說我爸也滑冰。”
原以為不會聽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想不到夏琚竟開口了。聽到這個答案,夏敬行的心猛地一跳。或許,這正是夏喜娣為什麽會讓夏琚學滑冰的原因!難道,夏喜娣和夏琚的爸爸是通過滑冰認識的?這有些荒謬和不可思議,一個妓女和一個滑冰的外國人……夏敬行一時無法将這樣的兩個人聯系在一起。
半晌,他驚愕地問:“沒了?”
夏琚一怔,低聲道:“沒了。”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追究一個源頭,那麽,夏琚現在連最普通的生活也無法過上,恐怕得歸咎于當年夏喜娣把他送上冰。而這件事要是再追根溯源,或許是源于夏琚有一個滑冰的爸爸。但是,夏喜娣和那個外國人究竟有着怎樣的故事?
他腦海中的夏喜娣一直是那個紮着兩個麻花辮的農村女孩兒,而花滑又意味着精英和養尊處優。夏敬行在腦子裏理不出頭緒,忽而瞥見夏琚仍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似乎正等待着什麽。夏敬行問:“還有什麽事?”
夏琚愕然,難道夏敬行一點兒也不考慮忌日和掃墓的事情嗎?為什麽他一方面透露自己對夏喜娣有深厚的情誼,另一方面卻表現得這麽事不關己?或者……夏敬行已經看出來,他在說謊,只是想和他一起去濱城幾天?
看見夏琚滿臉的難以置信,夏敬行立即想起這是怎麽回事。“哦。”夏敬行了然,淡淡地說,“我明天沒有時間,得上班。後天得出差。”
又要出遠門了嗎?夏琚緊緊地抓住他的繩索,可是那頭空蕩蕩、輕飄飄,他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