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慢慢進入了一年裏最熱的時候, 即便是北疆的維爾維德,也只有在半夜時分能感覺到一點涼意。
入夜後能聽到蟲蟻窸窣的小小動靜,那聲音很輕, 站在花園裏才聽得明白, 順着風飄進二樓卧室的窗戶時,輕易地就被厚厚的簾布所遮擋。
這個世界的夏天是路西恩還沒有太适應過來的安靜。他剛剛來時是沒有意識到, 僅僅是活下去就要竭盡全力的時候自然無暇注意世界之間的差別,夏天又悶熱難熬他多數悶在屋子裏,也是在這兩年才突然反應過來,每一個夏天那種萦繞在心頭的違和感,全部來自于缺失了夏天應有的bgm。
【蟬】這種昆蟲不存在于這個世界,路西恩不太清楚是什麽昆蟲占據了蟬應有的生态位, 但那種生物必然不會在夏天發出聲嘶力竭的鳴聲。
夏天就随之變得沉悶了起來,夏天裏幹活也就成了讓人叫苦不疊的差事。
建城的工地上早早調整了開工的時間,早晨開工的時間提前而晚上停工的時間延後, 中午最為酷熱的時候勞役們可以得到寶貴的時間休息。勞倫斯安排人在背陰處搭好了草棚, 遮陽通風下雨了還能躲在裏面避一避, 既是勞役們的休息場所, 也用作後勤的孩子女人們燒火做飯幫忙縫補的地方。
還有哪個傷了手傷了腿從高處摔下來的,草棚裏駐紮有醫師給包紮傷口,偶爾哪個法師心情好晃悠過來看見了,也會施個治愈術之類的法術, 小傷小病的立刻就能痊愈,繼續投入工作中。
法師們在工地上的工作其實早就已經結束了,他們的本職工作是魔法研究, 跟工程建設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 全靠領主老爺砸錢才過來打個工, 十天半個月幹完了活立刻拿錢走人,用賣身(bu)換來的錢買魔法材料供應自己的研究。
所以本來他們是應該把這段打工經歷列入黑歷史從此封箱沉河,就跟他們之前去修路的時候那樣處理,走在路上坦坦蕩蕩好像這條路跟自己沒半點關系,可事實上他們每每走在路上都有一種“你看這麽好的路是我打的地基”的詭異成就感,還支棱起耳朵特別想聽路人多誇幾句。
你看這路,多平,多直,多好。
你看這城,說一句平地起高樓也絕不誇大。
在某幾個法師三五不時“順路”過來散散步看兩眼的過程中,他們就親眼看着一片荒地上是如何蓋起一座城市——城市中央的廣場用深淺不一的規整石板拼湊出花紋,神殿與城市會議廳相對,以此為中心橫平豎直的大小道路劃分出不同區域。
他們施法挖掘時還不知道起什麽作用的溝渠在城市裏形成了縱橫交錯的網絡,将城市中的雨水雜污從城裏排到城外,排放到城市旁邊的白河之中。
白河水道下有一條元素礦脈,散發的元素波動相當于天然的消毒殺菌劑,何況污水也不是完全直接排放,從城市裏流出來的污水會先引到之前為了建城采石挖土搞出來的巨大坑洞裏沉澱雜物後再排放,這年頭也沒有什麽高污染高毒性的化學制品,一座這樣規模的小城市的生活污水完全在白河水道的自淨能力範圍內。
至于沉澱下來的污物部分,根據路西恩兌換下來的堆肥的一百種方式中的敘述,可以經過處理後作為肥料使用,在維爾維德及周邊都沒有原材料搞不了氮磷鉀複合化肥工程的情況下,這種農家肥湊合湊合也聊勝于無。
路西恩還期待被他抓壯丁研究肥料的修瑟奇法師能在他給出的堆肥一百法的基礎上研究出什麽魔法世界的奇幻風格新肥料,好讓維爾維德徘徊在一級邊緣的田地升級增産。
不過搞研究這事情記不得,法師搞研究更是個考驗耐心的長期工程,以路西恩前幾天派人去修瑟奇那邊探望的結果來看,今年內他估計看不到什麽成果。
不像是修路造橋建
城市這樣的基建工程,一磚一瓦的每一步的成果都能看在眼裏,夏天還沒有過去就已經相當有模有樣,俨然一座規劃得當設施齊備,只等入口入住的完整城市了。
路西恩見到的也正是這個樣子的城市。
經過大半個夏天的卧床靜養,在夏天将要過去的時候他終于恢複到了走到外面去也不會慘白吓人的地步,喝幾瓶提振精神的藥劑再蹭點姑娘們用的胭脂唇膏增添血色,也可以套上禮服去出席城市竣工的慶祝儀式。
比起之前的舞會宴會,這個儀式可以說是相當冷清了,莊園主們很有默契地用各種托詞拒絕了路西恩發出去的邀請函,只委派了管家或者下屬送來了賀禮,而各大工會和商會的會長來的也不過是一小部分。
安達西來了之後一看現場情況,一度緊張路西恩那個小瘋子要因為這個鬧脾氣,但路西恩看起來并不是很在意莊園主們這幾乎是直接打他臉的舉動,心平氣和還有心情說幾句玩笑話談論些八卦。
他的皮膚蒼白,臉上薄薄的胭脂也沒能為他增添上多少血色,跟人說話時時不時就會咳嗽起來,站在哪裏也會靠在桌角牆壁借力,才不至于身體搖晃。
安達西與路西恩交談了幾句,他注意到路西恩的聲音裏也沒幾分底氣,虛弱地從唇齒間擠出來,眼睛恍惚着半點不見他熟悉的明亮光彩,視線難以聚焦四處游移。
就好像……好像是病痛一下子把這個人的棱角給磨平了許多,叫他變得軟弱了似的。
“……”
安達西不敢說路西恩這個狀态多少裝的多少真的,但不妨礙他在跟路西恩行禮後心裏飙出一長串髒話,甚至想把這小瘋子的腦袋按在水裏面清醒清醒。
別的時候搞示敵以弱那套也就算了,現在是最不能表現出自己虛弱無力狀态的時候,參加儀式的都是被議會制這塊香餌勾上船的魚,但也跟牆頭草似的随時可能跳船——領主這艘船意味着跟貴族聯合會對抗,如果連路西恩這個頭領都虛弱露怯,其他人又怎麽能有信心跟着他會走向光明呢?
安達西毫不懷疑,現場絕對已經有人在想着退出跳船,認定這個年輕病弱的領主必然會輸給本地貴族們。
而路西恩決不能暴露虛弱一面的另一個原因……
“我想您是不知道,您在黑市上的懸賞已經突破十萬晶幣了。”
安達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要太嘲諷冷漠,仿佛自己是個幸災樂禍的糟老頭子。
他們正站在避開衆人目光的隐蔽角落,給路西恩提供了一個緩口氣的空當。
“我知道的。”路西恩微笑着說道,他說着捂住嘴咳嗽了幾聲,脊背佝偻下痛苦的弧度。
“抱歉……”他低聲道歉,又接着道,“我知道這件事情,畢竟這是在我的土地上。”他把後背靠在牆壁上支撐身體,說一句就要停下來細細地緩口氣。
他垂着眼眸,指尖轉動着挂在禮服上的裝飾墜飾,“本來我以為我會更值錢一點的。”
【晶幣】是個獨立于金銀銅幣之外的貨幣體系,跟其他貨幣也不能兌換,很多平民甚至都不知道這種貨幣的存在,只在交易珍稀修煉材料、魔法器具等場合流通,屬于中階及以上天賦者間使用的硬通貨。
發行晶幣的也并非國家,而是法師工會與武者工會組成的聯合議會,這個議會基本相當于整個大陸的最高戰鬥力,以晶幣體系确保了修煉物資動辄百萬千萬起的價格不會擾亂正常貨幣市場。
黑市裏的通用貨幣也是晶幣,那等同于一個不能拿上臺面的雇傭兵工會,絕大多數雇傭兵都在黑市接過生意——燒殺搶掠絕對不合法的那種。
任務危險性比雇傭兵工會裏的任務高得多,收益也比老實接任務多得多。
各個國家一直都致力于取締黑市,不
過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很多叫着消滅黑市的人自己也是黑市的常客,這個“致力于”到底花了多少力氣,自然有待商榷。
路西恩的名字在幾天前出現在黑市的名單上,标價是十萬晶幣,挂到現在路西恩身邊依舊風平浪靜,并沒有人接這筆生意。
安達西嘆氣,“挂這個任務的也是個傻子。”
不然怎麽會指望有人為了十萬晶幣去刺殺一位皇室出身的公爵,還要切下他的腦袋作為确認任務完成的證明。
路西恩捂着嘴,咳了一聲又皺眉壓下去了喉間的癢意,“又或許那是個大聰明呢。”他的臉上扯出點笑意,“剛知道的時候我可是吓了一跳,本來就燒得難受,差點昏過去。”
“要是運氣不好一點,說不定就給吓死了。”
他說着從旁邊拿了杯酒小口抿着,瘦得有些撐不起衣服,“您看我現在,不也緊張得要緊跟着您走嗎?”
他竟仿佛有些喝醉了似的,伸手扯了扯安達西的衣袖,“還請您好好……看着我啊。”
“哼,還不至于有人敢在我面前——什麽人?!”安達西話沒說玩,突然就聽見身後響起一聲酒杯碎裂的聲響。他回頭的同時已經連續兩個法術向着聲音響起的地方追去,法術卻只砸到了燈架和裝酒的櫃子,燈架上的燭火四濺點燃了碎裂酒瓶裏迸出的酒液,猛地火焰就從半空中蹿了起來。
被聲音吸引來注意力的所有人都只看見一片衣角消失在窗口,安達西正想邁步追過去,就感覺袖子猛地一沉,身後響起低啞痛苦的呻吟。
“這可真是……”路西恩捂着下腹臉色灰白,他的指間壓着一把刀,殷紅的血色逐漸在他的衣服上洇開。
少年纖瘦的身體不堪重負地晃了晃,吐出一口血,眼睛一翻直直栽在了安達西身上。
安達西以他這麽多年的經驗發誓,這絕不是什麽苦肉計的獸血假刀,而是貨真價實刀子紮進血肉,而後從人身上流出的,新鮮而滾燙的血液氣息。
端着酒杯的侍從眼睛一錯,正看到路西恩慘白着臉倒下的場景。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