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生病最大的麻煩就是沒辦法給自己的漂亮娃娃寫回信了。
特別是病得越來越厲害, 不得不放了一次血,情況更加糟糕之後。
安娜沒收了路西恩枕頭底下床頭櫃裏全部的信紙筆墨文具用品,路西恩要是非得想寫點什麽, 唯一的辦法就是咬破手指撕開床單給伊西寫血書。
鬧到那個地步不至于, 打開信看見血紅一大片會把他的娃娃吓到的。
而且這段時間, 其實他的信也送不到伊西手裏。
路西恩知道伊西正帶着隊伍在魔獸森林冒險, 他們在外圍區域的時候路西恩還能收到些伊西的回信, 零碎寫着些今天吃了烤行菇子之類沒營養的內容,偶爾的偶爾信裏面還會夾帶些小東西——一片被壓得皺巴巴的葉子,一撮從不知道什麽魔獸身上割下來的毛毛,滿載着路西恩從未觸及過的、屬于“外面”的自由氣息。
但是等伊西他們在魔獸森林裏越走越深,逐漸靠近中心區域時, 信鴿就不敢再往裏面飛, 伊西也不讓信鴿再靠近魔獸森林中心的危險區域。
他寫完了回信後讓信鴿飛回路西恩身邊,信裏讓這只咕咕在路西恩這邊待上一個月, 按照他們小隊帶的補給和行程計劃, 最晚一個月他們就會從魔獸森林出來,不管有沒有找到雇主要求的獵物。
路西恩在回信裏翻來覆去也沒找到半個與“我會注意安全”“有關的字眼, 結尾只幹巴巴的一句“祝,身體健康”, 客套得路西恩都不知道這句話裏面有多少真心。
……
不開心。
路西恩用被子一點一點把自己裹成了個蠶蛹, 高燒的症狀讓他現在渾身發冷又在瘋狂出汗,血液裏滾着的像是岩漿,恍惚他覺得自己呼吸時噴出的都是滾燙的水蒸氣。
好難受啊……
他開始止不住地咳嗽,咳到最後一點空氣從肺裏面被抽出去, 然後腫脹的喉嚨口像是、像是一個巨大的水車猛地轉動, 把他身體裏面所有的東西嘩啦地抽了出來, 一瞬間他的腦袋裏面只剩下空白。
幾秒鐘之後路西恩才反應過來自己吐了,好在沒有狼狽到弄得到處都是,守在他身邊的護衛很及時地扶起他調整了個不會嗆到的姿勢,放在床邊的小盆也很好地起到了應該有的作用。
安娜被他派去參加郡政府的會議,今天是月度總結會,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回來。
安娜不在的時候,她會讓護衛奴隸的首領圖瓦蘭代替自己的位置,奴隸契約保證了他的忠誠可靠,遠比被他們用來散布消息的女仆們值得信任。
圖瓦蘭小心地拍撫着少年的後背,掌心碰到纖瘦嶙峋的骨骼起伏,懷裏的身體輕到他幾乎感覺不到什麽分量,像什麽重傷瀕死的小動物那樣,叫人可憐悲憫的虛弱。
路西恩止不住地冒出生理性的淚水,身體在虛弱和疲憊的雙重壓力下打寒顫,圖瓦蘭喂到嘴邊的溫熱茶水只是更強調了他無能為力的處境,進而讓他喉嚨痙攣着持續幹嘔。
“滾出去!”
他發了脾氣,把茶杯從圖瓦蘭手上打落,喉嚨嘶啞得聲音含混像是貓叫,他知曉自己現在的模樣色厲內荏到近乎滑稽。
圖瓦蘭想說什麽——他一開始是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炸毛的領主老爺,但是他一低頭,就撞進了那雙浸染上了紅色的眼睛裏。
跟這軟弱姿态截然不同,殺意洶湧滿是惡意兇戾的眼神。
毛骨悚然。
某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已經被撕咬開了喉嚨放幹了血,只因為自己窺到了野獸不應被看到的虛弱模樣。
“……是。”
高大的奴隸頭領聽見自己嘴裏發出順從的聲音,他放開手,蹲在地上盡可能快速地收拾好一片狼藉,讓守在門口的護衛替換
自己去裏面聽候差遣。
這種時期領主的房間裏不能沒有護衛守衛,這是個武力值設定沒那麽科學的世界,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個腦子有坑的莊園主花錢行兇,想要把路西恩這個不安定因素徹底從這個世界清除出去。
護衛輕手輕腳地站在了房間的角落,這是一個随時能對各個方向襲擊者做出反應的位置,進來時圖瓦蘭交代了他領主老爺心情不佳,他識趣地盡可能放輕呼吸消減存在感,讓自己在房間裏像是空氣。
領主老爺縮在被子裏面,只能從邊角看到兩撮翹起來的黑色碎發,護衛的視線在鼓起的被子包上一掃,确認了領主老爺沒有異樣後,就快速移開視線轉向房間的其他位置。
淪為奴隸之前他也有錢過一段時間,卻還是不太能理解這房間裏某些東西的奇怪審美,比如封在某種特殊水晶裏保存的皺巴巴半片葉子,挂在床頭上用不知名雜草野花編出來的幹巴花環,總之都是些廉價破爛要被當成垃圾的東西,放在這間裝飾華麗的卧房裏違和之極。
護衛隐約想起他們私底下對領主老爺和某位霍爾傭兵之間暧昧關系的猜測,又趕緊打消了自己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奴隸随随便便八卦主人的私情,放到某些嚴苛的人家裏,被發現了被直接處死也不是稀罕事。
……
護衛稍微跑了個神的功夫,就發現鼓起來的被子包動了兩下,他立刻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領主老爺身上,好随時對領主老爺的命令做出反應。
領主老爺沉默了一會,才啞着嗓子不鹹不淡地開口,聲音隔着被子悶聲悶氣,聽不清他的語氣如何。
“我今天不太舒服。”
“……”
“嗯。”
他沒有明說,但護衛聽出來這是在向被他發了脾氣的圖瓦蘭解釋,跟表達歉意那肯定還有十萬八千裏的距離,可身份差距在那裏,能憋出來一句解釋就已經足夠讓護衛們心裏誇贊他是個好主人了。
雖然路西恩一點都不想解釋。
心裏面的某一個部分直到現在還在慫恿他,叫他把看見自己狼狽樣子的人全部處理掉。
就和皇宮裏面那些女仆侍從悄無聲息地消失掉那樣,幹幹淨淨的,仿佛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路西恩親眼見到過,甚至親自經歷過,他知道灌進嘴裏的藥是苦的,寒冬結冰的湖水是冷的。
甚至,他知道宣告死亡時蒙住臉的布是白色的柔軟絲綢。
路西恩咬着嘴唇,能感受到撕咬用力後嘴唇幹裂在不停流血,弄得他嘴巴裏全都是惡心的血腥味,要不是剛才已經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他大概還得難堪得再吐一場。
他安靜地等待那些擾亂思緒的嘈雜聲音閉上嘴巴,他知道這是在自己身體虛弱狀态下沒辦法把熊孩子很好地切分出來管理,導致壓抑不住的瘋狂念頭試圖讓他做點什麽。
好惡心。
路西恩安靜地盯着被子縫隙裏透出來的一點點光亮,房間裏面拉着窗簾,理應是昏暗一片的,但是在被子包籠罩的黑暗裏,那點光線亮到讓他睜不開眼。
好的,好的。
的确是這樣的。
他确實是想要見點血了。
這念頭跟觸手可及的護衛奴隸沒有什麽關系,心裏面慫恿他對奴隸下手,不過是欺軟怕硬的本性在作祟罷了。
但路西恩向來講道理。
被同窗欺淩他只盯住了帶頭的那個打,女仆侍從欺辱他年幼多病廢物一個,他逮住那下巴擡得最高的動手。
一口咬住寧死不放,只咬下一塊肉讓人疼一會最沒意思。
他丢了半條命呢……
只是想要等價交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