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風打在臉上,這是一種很真實的感覺,告訴他他還活着的事實。
到達海邊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這個時候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正在冉冉的散發着熱氣,齊夏撐着碎花傘給哥哥擋太陽,跟提着袋子的謝東一起走進了海邊最大的溫泉酒店。
以前總在雜志上看見過的華麗建築就生生的出現在眼前,齊寧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身旁的齊夏卻是滿臉的喜悅,她長這麽大還沒真正見過這麽漂亮的房子呢,以前那些出現在電視裏的都是浮雲啊浮雲。
“進去了。”謝東單身插在口袋裏,俊臉上是一片笑容。
齊寧走在他身邊,心裏劃過無數畫面。
謝東第一次偷偷從家裏拿燕麥酥給他吃,謝東知道爸媽去世後第一個趕到了他身邊,謝東與他一起站在齊夏的墳前沉默,謝東知道他殺人後冷靜的臉,謝東第一次來監獄探視他說的話,謝東帶妻子來看他時臉上幸福的光芒,謝東……
這一生,有這個情如兄弟的朋友陪在身邊,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想什麽呢?笑得這麽燦爛?”謝東湊過來看着他打趣,眼睛裏的明亮如外面的太陽一般。
齊寧沖他淡淡的微笑,說:“好笑的事。”
謝東撇撇嘴不說話了。
這家名為夏日暖陽的溫泉酒店是謝東訂下的,在得知要去海邊度假的時候他硬是搶了這個工作去做,齊寧攔不住倒也沒說什麽,他知道謝東肯定知道他經濟拮據,所以才搶着要去訂酒店的,這份細心齊寧不忍拒絕。
見謝東熟門熟路的樣子,齊寧忍不住問:“常來嗎?”
“是啊。”謝東回答得很坦然,齊寧便沒再問下去,定是跟那個将他吃幹抹淨的人一起來的。
謝東似乎也想到了這裏,白皙的臉上閃過可疑的紅暈,齊寧只是微微別過頭跟齊夏說話,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以前倒沒怎麽發現,原來謝東臉紅的樣子竟然這麽秀色可餐。
齊寧心裏惡劣的想,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謝東強悍的時候是個什麽光景,若知道的話不知是會被吓跑還是直接反客為主更加将人壓得死死的呢?
不過,後面這種可能應該會大一些吧。
畢竟,以謝東的性子,要他做被壓的那個還是比較困難,既然對方有這本事,那只能說明那人肯定也有兩把刷子。
胡思亂想間,謝東訂的房間到了。
這是酒店的最頂層,一層樓也不過六個房間,房門與房門之間均錯了開來,走廊的寬度足以容下五六個人,腳下是柔軟的波斯地毯,牆兩邊挂着少見的名家畫作,暖色燈光打下去,自有一股神秘感油然而生。
侍者打開房門,齊夏大大的眼睛立刻睜到了極致,回頭不确定的問:“東哥,咱們沒走錯房間吧?”
謝東心情愉快的撐在門框上,“妹子,安心住,就算你想在這裏住一年哥也負擔得起。”
再沒有絲毫遲疑,齊夏像一只興奮的小鳥沖進了這間總統套房,齊寧站在門口看她歡快的背影,更加堅定要了北上的想法,歐陽睿說得對,只有當自己有了能力才能給齊夏更好的未來和幸福,北大是一個跳板,他必須穩穩的抓在手裏。
“滿意嗎?”謝東雙手環在胸前,極力邀功。
齊寧絲毫不吝啬贊美,“非常滿意,謝東,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怎麽聽你這話怎麽這麽別扭啊。”
齊寧只給了他一個離開的背影,提着自己的行李進了最角落的房間。
謝東訂的房間自然是整個酒店最好的,站在落地窗前就能看見那一片碧綠的海水,沙灘上有很多人,他們穿着泳褲或者比基尼,臉上都帶着歡快的笑,在他們的不遠處便是美麗的大海,海浪一層一層的打過來,掀起令人迷醉的風情。
齊寧喜歡大海,卻并不喜歡在海邊只穿一個褲衩玩,更別提在沙子上滾來滾去了。
只是因為齊夏喜歡,所以他才強迫自己喜歡。
21 想通
可是,看着謝東拿了一條花花綠綠的泳褲要他穿上,他便立刻将頭搖成了撥浪鼓,說什麽都不肯。
“阿寧啊,咱們是來海邊玩的,你穿成這樣怎麽出去啊?大家一定會覺得你是個怪物的,來,換上。”謝東拿着褲子繼續游說,齊寧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短袖長褲,還是覺得這樣很好,沒必要穿謝東手上的衣物。
“哥,我這樣穿好看嗎?”這時,齊夏突然從房間裏沖出來,身上的花瓣泳裝差點讓齊寧和謝東兩人瞬間暈倒。
齊寧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妹妹很漂亮,可是,從未像這一刻這麽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吹彈可破的肌膚,身上的抹胸泳衣和下身的海浪泳裙,修長的雙腿筆直的呈現在眼前,齊寧上北大的決心又有些動搖了。
那些人若看見這樣的齊夏,恐怕會如惡狼撲食一般撲上來吧?
“妹子,你很好看。”謝東回過神來,也只能這麽笨笨的稱贊一句。
齊夏摸摸頭,不好意思的笑着走過來,看見齊寧身上的衣服,不由得問道:“哥,你怎麽不換衣服啊?”
“呃……我……”
“你哥他不好意思呗。”謝東在旁涼涼的來一句。
齊寧瞪他一眼,正準備穿上謝東手裏的泳褲,卻被妹妹攔住,“哥,我知道你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不如你去泡泡溫泉吧,雖然夏天泡這個有些不合适,可是……”
“不會啊,你不知道這酒店為什麽這麽出名嗎?就是因為他家的溫泉冬暖夏涼的緣故,夏日暖陽這名字也就是這麽來的。”
齊寧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從沒聽過夏天冰涼的溫泉,不過可以逃過穿泳褲的命運他怎麽也得去試一試。
于是三個人在酒店大堂便分了手,謝東帶着齊夏往後面的沙灘而去,齊寧跟着侍者去東側的溫泉,夏天泡溫泉的人的确很少,幾乎是沒有,齊寧泡在冰涼的水裏舒服得直想大叫兩聲,謝東果然沒說錯,這溫泉的水夏天涼得像山澗裏流出來的一樣,沁人心脾。
這是一個露天的院子,院子四周種了桃樹和杏樹,樹上面都被人精心的裝上了小飾物,看起來更顯精致,齊寧喝了口一旁備着的水果酒,舒服得腳趾頭都在顫抖。
隐隐約約的有人聲傳來,聲音并不大,話也是說得斷斷續續的,齊寧收回心神飛快的從溫泉裏起身,拿了一旁的浴袍穿上,經過上次李亮的事之後他變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不過總是小心為上。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近,是一個好聽的男中音,地板上有木屐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齊寧站原處,看見一個身影越來越近,近到能夠看清對方的臉和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唇角。
那人第一時間便看見了他,微微的愣神後,便是溫和的笑意。
“我晚點打給你。”男人對着手機輕聲說了一句便切斷了電話,直直朝呆立在那裏的齊寧走去。
齊寧腦海裏有些亂,剛剛腦海裏還想着的人現在竟然就這麽出現在了面前,是個人都會覺得有些反應不過來,更何況那人穿着跟自己一樣的白色浴袍,浴袍也只簡單的束了一個結,仿佛随手一扯,那結便會散開來,露出裏面精瘦的身軀。
發現自己越想越遠的齊寧忙甩甩頭,便聽見對面人帶着笑意的聲音:“齊寧,好巧。”
“好巧。”聲音有些顫抖。
歐陽睿看見他光滑的脖頸上細膩的皮膚,微微的眯了眼,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一個人來的?”
“不是,我和齊夏還有謝東。”齊寧回答着,又想到歐陽睿似乎還不認識謝東,“謝東是我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
歐陽睿挑眉,眼裏似有流光轉動,“很鐵的那種?”
“嗯。”
歐陽睿仍是笑,開始動手脫身上的浴袍,那袍子果真如想象中的一樣一扯就掉了下來,齊寧站在原地覺得喉嚨發幹,似有東西急欲而出,眼前的身體健康精瘦,全身似乎沒有一絲贅肉,每一處都仿佛經過精心雕琢一般恰到好處,修長的脖頸,寬闊的胸膛,精瘦的腰肢一直延伸到寬松的黑色短褲,然後是那雙修長的雙腿,齊寧吞吞口水,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莫名的自卑起來。
好像怎麽長都長不出歐陽睿那樣标準的九頭身呢。
“你也是剛剛進來的嗎?”歐陽睿已經跨進了溫泉,結實的身體在水下一晃一晃的,齊寧忙斂住心神,說道:“有一會兒了。”
“那你……”歐陽睿用視線掃了一下他全身,齊寧立刻會意過來,“剛剛我聽見有人進來,以為……”
他沒在說下去,覺得在這個人面前說這個讓人很尴尬,歐陽睿卻還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快進來泡泡吧。”
齊寧嗯了一聲,低頭解自己綁得很結實的帶子,努力了半天終于成功,正準備松口氣的時候,突然撞上了歐陽睿投射過來的視線,齊寧又再次僵硬了,雖然他27歲了,已經是一個思想完全成熟的男人了,可是,被人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目光盯着還是覺得很不自在。
歐陽睿或許也感覺到了自己目光中的含意,微微咳了一聲,輕笑道:“你們打算玩幾天?”
“兩天。”齊寧如釋重負的泡進溫泉裏,剛剛那種感覺漸漸的淡了下去。
原來歐陽睿是來這邊開會的,會開完了正好借溫泉解解疲勞,齊寧看見他眉宇間的疲憊想到這個人只活到了32歲,心又是一緊,不由自主的說道:“要注意身體。”
“嗯,知道了。”歐陽睿懶懶的應了一聲,語氣裏卻多了一抹喜悅。
齊寧閉上眼睛,假裝沒看見那人唇邊上揚的弧度。
心跳得好快,齊寧悄悄的按着左胸的位置,他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否就如他現在這樣,看不見會思念,看見了又會不由自主的想逃開,逃得遠遠的,不讓對方聽見自己失了節奏的心跳。
被一種陌生的情愫占據的心房滿滿的,仿佛再多一點情緒便會溢出來。
那是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與除了歐陽睿以外的任何人相處都不會有的感受,既甜蜜又感傷,既喜悅又黯然。
“大學的事想好了嗎?”歐陽睿的聲音突然傳來,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低沈魅惑。
齊寧睜開眼,彎起嘴角:“我準備去北京。”
一旁的歐陽睿頓了頓,随即說道:“怎麽又想通了呢?”
“突然就想通了。”
“什麽時候走?票買好了嗎?”
齊寧換了個姿勢,才慢慢回答:“後天去買票,要在9月1號之前到學校報到。”
歐陽睿沒說話,一時間只能聽見鳥鳴的聲音和彼此的呼吸聲,齊寧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發現歐陽睿閉着眼睛,于是也沒再說話躺在石頭上,心裏突然悶悶的,也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別的什麽。
不知不覺的困意湧了上來,齊寧倒在溫泉裏安然的入睡。
心裏對歐陽睿有着全然的信任,所以才會這麽肆意的任自己熟睡過去,或許,這個人對他來說是最特別的存在,比齊夏還要特別,意識脫離身體前,齊寧模糊的想到。
歐陽睿從溫泉裏起身扯過一旁的浴袍穿上,正準備叫齊寧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睡着了,嘴角還挂着淡淡的笑,歐陽睿輕輕的走過去,蹲下身來看着溫泉裏熟睡的少年,恬靜又安寧的閉着眼睛,像是一副素雅的水墨畫,淡淡的,又讓人覺得怎麽都看不夠。
22 沙灘
修長的手指慢慢的撫上少年清雅的臉,不敢太靠近,只能依着清晰的輪廓細細的描繪,男人的眼裏盛滿了笑意和隐約的深情,唯有纖薄的唇微微的勾起,心內一片滿足。
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挂鐘,歐陽睿俯身将溫泉裏的人撈起,觸手的是一片細膩的肌膚,只是太瘦了。
拿過一旁的浴袍替懷裏的人穿上,仿佛被突然而至的外界打擾,懷裏的少年微微的蹙起眉頭,卻沒有醒過來,歐陽睿好笑的戳戳懷裏人的臉,然後才将人小心翼翼的抱起來大步朝外間走。
路過的人們好奇年輕的市長大人懷裏竟然抱着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和熙,可惜市長大人懷裏的人臉沈在一片陰影裏,看不清容貌,不過從那小身板看起來應該是個女子才對,只是太過修長了,于是大家都釋懷了,市長大人空窗這麽久終于找到心儀的姑娘了,于是,大家又有了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歐陽睿将齊寧放在柔軟的大床上,調高了冷氣,又拿了一張薄被給睡得正香的人蓋上,這才慢慢的走到靠窗的沙發上坐下,順手從旁邊的展架上抽了一本書出來看,竟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陽光從身後傾洩而入,影子灑了一地。
齊寧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是有着路燈的照射所以四周并不黑暗。
從床上坐起來,房間的布置有些陌生,不是謝東訂的那一間。
低頭看了看,下午泡溫泉時穿着的短褲和浴袍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顯大了一個碼的絲質睡衣,腦袋轟的一下被炸成一片空白,他忙跳下床奔出去,在看見客廳裏正背對着自己講電話的男人時,空白立刻轉換成了尴尬。
竟然就這麽睡着了。
而且,還是歐陽睿替自己換的衣服,而且……好像被看光了。
歐陽睿聽見身後的聲音,低低的對電話那邊說了兩句便挂了電話,他已換上了黑色的T恤和卡其褲,直直的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映襯着無限花火和如墨的天空,齊寧立在卧室門口,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身上的絲質睡衣燙得很。
“餓了嗎?”歐陽睿自動忽略他臉上的尴尬神情,溫柔的問道。
齊寧的肚子很不給面子的響起,齊寧垂着頭,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歐陽睿走近他,看見少年微紅和耳根和側臉,心情愉快的拍拍他的肩,“想吃什麽?”
“呃……齊夏可能在找我,我先……”
“齊夏和謝東剛剛來過了,我說你還在休息,讓他們玩自己的。”歐陽睿平靜的打斷他的話,眼睛裏流動着璀璨的光芒,齊寧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的別過視線,感覺臉上的溫度更高了。
以前還不覺得怎樣的別扭,自從确定自己的心意後,根本沒有辦法看着歐陽睿的眼睛說話,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被那雙黑色的瞳孔吸進去,萬劫不複。
齊寧微微錯開一步,走到剛剛歐陽睿站立的地方,可以清楚的看見不遠處的沙灘上正在BBQ的人們,他們的不遠處是靜谧平和的大海,即使站在這裏,似乎也能聽見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音。
“不如我們也去燒烤吧。”歐陽睿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齊寧能感覺到脖頸處那人噴出的熱氣,酥酥麻麻的令人不由自主想逃開。
齊寧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是市長,怎麽說也算是公衆人物,在沙灘下燒烤不會很奇怪嗎?”
歐陽睿笑着揉揉他的頭發,頭上溫熱的觸感讓齊寧平靜的心跳又開始紊亂,歐陽睿帶着笑意的聲音便這樣闖了進來:“傻瓜啊,市長也是人,也是需要生活和享受的啊。”
齊寧聽着他聲音裏的愉快也跟着笑了起來,或許上輩子的歐陽睿就是因為把自己逼得太緊,所以才會英年早逝,這一生,他于自己有恩,那麽,無論如何,也要讓眼前這個優雅英俊的男人好好的活下去。
跟歐陽睿走出房間的時候,齊寧看着房間的門牌號,“原來你住我們隔壁啊?”怪不得齊夏和謝東會找上他。
歐陽睿不說話,只是笑着點頭。
看得出來歐陽睿跟謝東一樣,都是這裏的常客。
路過的人們都紛紛向歐陽睿點頭示意,有的會上前來攀談幾句,話裏的恭維之詞讓齊寧不由自主的皺眉。
眼前的這些人個個端着笑臉,雙手親熱的握着歐陽睿修長的手,一副友好又和善的樣子,如果有一天,當歐陽睿不再位高權重,不再有利用價值,不知道這些人是否還能保持如今這面容。
歐陽睿從始自終臉上都是淡淡的笑容,既不親熱也不疏離,齊寧看着他完美的側臉默默的想,這就是人類生存之道,縱使你有千萬個不願意,在人前終得換上笑臉相迎,即使身為市長的歐陽睿也不例外。
“這位是?”那一直拉着歐陽睿寒暄的人注意到了齊寧,笑着問道。
歐陽睿眉宇間飛快的劃過一絲不悅,随即挽過齊寧的肩,笑道:“我表弟。”連姓名都不願讓對方知道。
齊寧倒是有些驚訝,随即也釋然了,禮貌的微笑,“你好。”
對面那滿臉肥肉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對于齊寧似乎很感興趣,只是礙着歐陽睿在場,又因着歐陽睿那聲表弟多少有些顧忌,于是雙方又虛僞的恭維了兩句才揮手告別。
直到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歐陽睿低低的聲音才傳來:“以後看見這個人要繞道走。”
齊寧老實的點頭,他自然知道歐陽睿的擔心,那個男人看自己的目光太過露骨,即使想要裝作沒看見都不可能。
歐陽睿見他乖順的模樣,剛剛不虞的心情瞬時明亮起來,拉了身邊少年的手走到了服務臺,前臺小姐正埋頭整理文件,聽見歐陽睿的聲音才擡起頭來,看見來人後,冷靜的俏臉出現了微微的波動,“歐陽先生,請問有什麽需要為你服務?”很專業。
“替我在沙灘上準備燒烤。”歐陽睿的聲音淡淡的,手卻沒有放開齊寧的,仍是自然的握着,不松不緊,也看不出到底是何用意,被他牽着的齊寧則是微微的呆愣,仿佛只要一遇見這個人,自己所有的冷靜都會消失,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猿糞?!
前臺小姐一聽立刻恭敬的回答:“好,請兩位稍等。”然後撥了內線讓人準備,這邊歐陽睿已經拉着齊寧向沙灘走去。
兩人到達沙灘的時候,燒架已經安放好,旁邊放着兩個小矮凳,各類食材和調味品也都整齊的擺放在一旁的小圓桌上,齊寧不得不佩服這酒店的工作效率,或者說,他該佩服歐陽睿的強大背景和超然地位,那個前臺小姐看歐陽睿的目光絕不僅僅因為他是建寧市市長這麽簡單,那眼神裏有太多情緒,傾慕、崇拜、信任、尊敬還有……驚豔。
23 難
“其實咱們市應該多建幾個游樂場,公園設施已經老化,小孩們周末除了在街上晃根本沒有可以去玩的地方。”歐陽睿的聲音将他游神的思緒拉回來,齊寧心裏一動,又聽歐陽睿說:“如果我要在民環路附近建游樂場,你怎麽看?”他的目光直直的定在齊寧身上,仿佛齊寧的答案對他來說至關重要。
果然猜對了。
爸媽留下來的那套房子果然要被拆掉,要被興建成供人游玩的場所,“是像迪斯尼那樣的嗎?”不知為什麽,此刻談論這件事,心竟能如此的平靜,仿佛不會再害怕失去關于爸媽珍貴的回憶,不再害怕午夜夢回時找不到依靠,此刻剩下的只有全然的平靜和坦然。
歐陽睿将雞腿串在鐵釵上,仔細的在上面刷上醬油和辣椒粉,才慢慢回答:“目前大概還不行,但是,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建一個國內首屈一指的游樂場,娛樂、飲食、購物和旅游連成一線。”
齊寧點點頭,“旅游帶動消費和經濟發展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興建游樂場和周邊的一切服務設施所要花費的費用,若因此負債累累,恐怕無法達到預期的效果。”以前在監獄裏跟那些經濟罪犯們學到的東西終不可能一點用處也無。
“費用不是問題,明天我就讓小棋拟個方案出來,到時候再開會決定。”說話間,歐陽睿手裏的那串雞腿已經烤熟了,只見他将雞腿放進盤子裏,再用小刀在上面劃了幾條口子,再拿了刷子往上面刷上香料和芝麻油,再烤的時候濃郁的肉香便撲鼻而來,齊寧盯着他手裏的雞腿,暗暗吞口水,怎麽看都很好吃的樣子啊。
“喏,小心燙。”歐陽睿将已經完全熟透的雞腿遞到他面前,眼睛在燈火的映襯下格外耀眼。
齊寧尴尬的不知該接還是不接,自己這個吃白食的先吃上了,終歸覺得不好,歐陽睿卻只是笑,将雞腿用刀切了塊遞給他,這次齊寧沒再推遲,拿了筷子開吃起來,入口的是濃郁嫰滑的雞肉,好吃得連舌頭都想吞進去。
四周有很多人都在燒烤,他們大笑着喝酒吃肉,在濃郁的夜色下顯得婉轉而粗犷,不遠處的大海微微的翻滾着海浪,齊寧看得出神,連手裏的筷子也不知道什麽放下了,“小時候爸媽經常帶我和齊夏來這裏玩,那時候天似乎更高一些,海水也更澄清,齊夏總喜歡牽我媽的手光着腳丫跑到淺灘的地方玩,我和我爸會站在岸邊看着她們,這是我和我爸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如果她們能一直在我身邊,我想我可以接受任何生命給予的考驗,我爸常說,大海能夠容納百川,人也要像大海一樣有容人的氣量,不拘小節,但是我做不到。”
齊夏的死讓他失去理智,心裏只有一個聲音:要将罪魁禍首千刀萬剮。
于是李風死了,他坐牢了,人生也被徹底毀了。
若能夠選擇,他想,他還會再來一次,殺了李風替齊夏報仇,蹲監獄直到死。
其實他不怕死,也不怕前途盡毀,他最怕的,是唯一的親人離他遠去,從此這世上,只剩下他孤獨存活。
“人生本就是如此,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每一件都要細算下來,只會讓自己活得更累,更何況,在我看來,你已經很好。”歐陽睿一直看着他,聲音在微弱的海風中有些模糊,語氣卻堅定無比,齊寧愣愣的看向他,在那人深邃的眼眸中看見了一抹微光,仿佛黎明前的晨曦,微弱卻明亮。
這一刻,齊寧幾乎想要落淚。
他曾遭遇人生最難堪的處境時不曾落過的眼淚,在此刻,在這個叫做歐陽睿的人面前,第一次想要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将所有的沉寂和苦痛通通化作眼淚排出體外,從此只餘珍惜和把握。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的母親是我爸的第二個老婆?”歐陽睿仍在細細的烤着一塊年糕,雪白的糕身被塗上了引人食欲的調料,齊寧看着那塊年糕竟無法擡起頭去注視那人的臉,害怕在上面看見痛苦和別的低落的情緒。
任何與負面情緒有關的情緒都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他記憶裏的歐陽睿年輕內斂、沉穩有力,這樣的一個人必然有一個完美的家庭,精明的父親,溫柔的母親,那才是齊寧心裏的關于歐陽睿的家庭。
“那時候我還太小,不明白為什麽我爸可以當着我媽的面跟別的女人親熱,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我媽看見這一切還能如此平靜,直到我十歲那年,我媽對我說,若想要擁有屬于自己的人生就必須選擇,要麽在家做個一生被規劃好的大少爺,要麽走出去,走那一條自己想走的路。”歐陽睿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仿佛在說別人的事,齊寧愣愣的坐在那裏,找不到任何筆墨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歐陽睿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為什麽要說?為什麽?
“你選了一條最難的路。”久久,齊寧找到自己的聲音。
對面的男人英俊的臉依然帶着微笑,仿佛剛剛只是齊寧在做夢,夢見歐陽睿對他吐露內心的秘密,述說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若想人生不被控制,自然要放手一搏。”男人說話時上揚的唇角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飽滿濕潤,齊寧直直的看着那兩片薄唇,突然生出想要親上去的沖/動,到底還是有些自制力才沒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
“齊寧,若想擁有自己原本不該擁有的東西,就必須學會取舍。”歐陽睿突然說了一句,齊寧猶地迎上他的視線,然後又像被火燒似的迅速的別開頭去,驚慌的側臉讓對面的男人心情更加舒坦,連帶着一向只是溫和的臉上也出現了難得一見的舒心的笑容,周圍已經有好幾桌客人看了過來,衆人心裏疑惑着一向沒什麽表情的市長大人竟會如此爽朗的笑究竟是為哪般?
24 相信
燒烤快結束的時候,野了一天的齊夏終于出現了,齊寧見她身邊跟着一個男人,白色的T恤和沙灘褲,清爽的臉上幹淨優雅,但那個男人卻不是謝東。
“你東哥呢?”齊寧站起身來問道,齊夏身邊的白羽溫柔的開口:“謝東遇見了一個朋友,所以讓我将小夏送到你這邊來。”
對于白羽,齊寧其實并不讨厭,反而有着全然純粹的欣賞,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很幹爽,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握着一級廚師證書,說出去大概也沒人會相信。
“你好,好久不見。”齊寧沖他點點頭,語氣淡然。
白羽臉上挂着溫和的笑,輕聲說道:“聽小夏說你準備去北大了?”
“對。”
齊夏突然扯了扯自家大哥的手,小聲問道:“哥,那位就是市長?”
齊寧一愣,只顧着齊夏和白羽,竟将歐陽睿晾在一邊了,他忙拉了齊夏:“小夏,這是歐陽市長。”然後又沖歐陽睿說道:“市長,這是我妹妹齊夏,這位是她師傅白羽。”
歐陽睿微笑着站起身來,視線匆匆掃過白羽,然後定格在齊夏身上,“小夏你好,常聽你哥提起你。”語氣卻帶着令人無法忽視的親切。
“歐陽市長你好年輕啊。”畢竟是孩子心性,齊夏看見面前站着一個這麽英俊優雅的男人,眼冒着紅心,齊寧無奈撫額,卻聽見歐陽睿帶着笑意的聲音漸漸響起:“已經好久沒人說我年輕了。”
“哈哈哈,市長你不僅長得帥,沒想到還這麽幽默,一點都不像想象中那麽嚴肅嘛。”齊夏自來熟的坐到歐陽睿身邊的凳子上,美麗的臉龐在燈火下愈發靓麗。
歐陽睿亦轉過頭看着她,“難道在人們的心裏,我就應該是個嚴肅的老頭嗎?”
“那肯定不是啦,雖然大家都覺得你嚴肅,可是說到老頭嘛那肯定不至于,你這麽年輕又英俊的,不知道迷倒了我們班多少女生呢,就連我們的女班導都對你傾慕已久。”齊夏對歐陽睿似乎完全沒有任何隔閡,只一會兒功夫兩人便聊開了。
齊寧猶自坐下,心情再不似先前的舒坦。
為什麽呢,他扯開唇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果然愛情會讓人發瘋啊。
跟着坐下的白羽一直很安靜,拿了一串土豆烤起來,聽着歐陽睿與齊夏的談話內容,偶爾插上兩句,齊寧卻是完全的安靜了下來,看着不遠處的海面發呆,齊夏叫了他好幾聲才回過神來,“怎麽了?”
“哥,你在想什麽呀?歐陽大哥問你話呢。”齊夏瞪着一雙美目看着哥哥。
歐陽大哥?
這兩人的進展還真是神速,齊寧垂着頭低低的笑了笑,即使齊夏只有15歲,但是,若歐陽睿喜歡她應該是會願意等到她長大吧。
齊夏和歐陽睿站在一起時那個畫面瞬間怔懾了他,他或許想過歐陽睿是直的,可是卻從未見過他身邊有過女性,除了西餐廳裏遇見的那個外國女人,直到剛剛看見妹妹站在他身邊時才驀然想到,歐陽睿這樣的男人身邊的位置只有女人才有資格擁有,身為男人的自己,無論怎麽努力似乎都無法企及那個高度。
十年前他被判十一年監/禁時已然認命。
重生之後,現實也依然在教他如何認命。
想到這裏,他猶地笑了笑,歐陽睿微眯起雙眼看他臉上的表情,俊臉瞬間爬滿莫測的笑容,聲音在這笑容裏顯得平靜無比:“齊寧,生日想怎麽過?”
齊寧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忙說道:“那時候我大概已經在北京了,這麽多年沒過生日也習慣了。”
歐陽睿唇畔的笑意更濃,“不如提前過吧。”
“不用了,突然過生日我不習慣。”
“一個人只有一個18歲,過了可就沒有了。”一旁的白羽搭腔,聲音溫婉。
齊寧笑着扒扒頭發,态度很堅持:“真的不用,我已經是個大人了,過生日這種事根本就不重要。”
一個人只有一個18歲,那說的是在正常的情況下吧,像自己這樣莫名其妙的回到十年前卻是個天大的意外。
十年前的18歲,他是怎麽過的生日呢?
好像是被按在地上,扒了褲子,狠狠的被人從後面刺入,粘膩的血合着混濁的精ye,流在地上讓人想吐,那些人可憎的嘴臉挂着得意的笑,看着他被人淩虐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做看客,然後一個人結束了,另一個人上,如此周而複始,直到他被做暈過去,然後18歲的生日便這樣過去了。
想到過去,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