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向榆關那畔行
第32章 身向榆關那畔行
青城山的蘇先生,只身提着一把長劍前往血瀚海。
過不了幾天,這個消息就會長了腳一樣,傳得天下皆知。
而相比于蘇蘊一腔熱血豪氣幹雲孤身前往魔宗大本營的行為,雲清低頭看着地上那些搬家的螞蟻,沉默不語。
過了一兒,他慢慢伸出手,捂住了嘴。
有血從指縫裏淅瀝滴落下來,砸在螞蟻身上,被擾亂了路線的螞蟻在地上亂竄。
很快,那些血跡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幹淨了。雲清伸出手,看了看蒼白的掌心,裏面什麽都沒有。
他低聲一笑,道:“蘇蘊,你是真的想殺我啊。”
在蘇蘊方才揮手的一瞬間,一道淩厲迫人的劍意直刺過來,讓他産生一種被從頭頂劈開的錯覺。
因為痛苦,他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聽到這句話的司天玄,不着痕跡地站起身來,擋在他的面前,說道:“以蘇蘊的脾氣,如果想要殺你,就一定會殺了你。”
雲清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跡,擡頭道:“所以,這是一個警告?”
對于修士,他并沒有抱過太大期望,所以雲清很容易接受了這個結果。
“很公平,我想要出去,想要修道,而你們,缺少名正言順讓葉三入門的理由。”他很慢地站了起來,那股劍意依然殘留在經脈裏,讓他行動有些不方便。
“很公平的交易,司天玄。”雲清朝他笑了笑,說道:“其實我比較賺,畢竟,青城山先掌門的弟子,哪怕是挂名的,地位在修行界也相當高了。”
司天玄看着他,眉眼彎彎的,“可你終究不是人,而以非人之身跨入修行宗門的,你應該是第一個。所以蘇蘊會有些擔心。”
“沒有關系,我會安安分分的。”雲清輕輕咳了兩聲,道:“我可不想暴露身份,然後在上京那種修行天才最多的地方,被人追着宰。”
知道他身份的羅致南師徒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雲清沒有問,司天玄也沒有解釋。
每個宗門都會有一些小秘密,青城山與清虛宗向來關系密切,知道一些對方的小秘密,也很正常。
至于蘇蘊究竟用清虛宗的哪些把柄讓他們閉嘴,這就不是雲清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想得太多,容易累。
雲清背起大半個人高的麻袋,朝葉三走過去。後來那匹棗紅色的馬被司天玄牽着,三個人在廣闊的邊塞朝上京慢慢行走。
三個人走得太慢,司天玄只好在路過附近州郡的時候,買了一架桐油的馬車。
葉三這時候才發現,當初在石橋村裏摸走自己所有銅板的相師,似乎口袋裏有用不完的銀子。
然而司天玄強行忽視了葉三讓他還錢的眼神,甚至還抛了抛手上的銀子,無聲地告訴葉三還錢是萬萬不可能的。
在車簾和晚風的聲響中,馬車嘎吱幾聲,停在了野外一片湖邊。
簾子被晚上的涼風吹起一角,往外開,漆黑如墜的蒼穹下,湖邊是半人高的野蘆葦地。
由于冬天還沒過去,野蘆葦全是枯黃僵死的,風一吹,在夜裏僵直着搖擺。
看見司天玄笑眯眯往車廂走,雲清很自覺地跳下車,走到濕地旁邊打水漂。這幾天,司天玄經常會找到葉三,他們有時候讨論一些修煉的問題,有時候會聊一些修行界的東西,而當他們開始聊天的時候,做為編外弟子的雲清,會很機敏地離開那架黑色的馬車。
葉三看了一眼外面,也跳下來,靠在車轍上,問道:“您有事問我嗎?”
司天玄看着少年微顯薄弱卻筋骨分明的身影,說道:“你既然是蘇蘊的小師弟,自然與我同輩相交,不必拘泥。”
就算是修行者,他們也沒辦法插上翅膀飛向上京,而趕路的時間漫長又無趣,聊天就勉強變成打發時間的工具。
司天玄看着他,道:“這麽些天過去,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作為一個剛剛跨入修行門檻,對于修行尚且不太了解的少年人,葉三一定有很多問題。
葉三想了想,仰着頭道:“問題有幾個,我想了很久,的确沒有想明白。”
作為蘇蘊身邊最親近的人,司天玄在修行一道上,其實有着大部分人難以企及的禀賦。這樣一號人物主動來詢問葉三的修行障礙,不知要讓上京的多少弟子豔羨側目。
而司天玄覺得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在這幾天車廂或者車外的閑聊中,他們聊了很多修行界大大小小的東西,甚至包括青城山那位閉死關的大師兄,和那位老頑童一般的二師兄。
雖然司天玄時時說不必拘禮,葉三還是朝他拱了拱手。別人的好意是恩義,而他卻不能将這種恩義當做理所當然的義務。
他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慢吞吞道:“前兩天,您告訴我說,修行者的六個境界會對應六座高山,這和太玄經中所說的一樣。但是……我依舊想不明白,人的氣海丹田中,真的會積聚起六座山嗎?”
司天玄指了指地面,兩人盤腿坐在幹枯的草地上。
他語氣溫和而舒緩,将修行界最基礎的那些知識一字一字告訴葉三,“六座高山,只是一個形象的說法。事實上,它在體內是六個靈氣團。”
“你已經知道修行有六個階段,每一個階段,修士将天地靈氣收納在氣海丹田之中,堆積出一個靈氣團。只有等到打碎氣團,方能邁入下一個階段,而新的一座山,又周而複始在體內成型。”
“所以,在修行界,我們将打碎氣團邁入下一境界,稱作為——劈山。”
葉三盤腿坐在地上,聞言朝司天玄欠了欠身,又問道:“那麽,六座高山,一定會一座一座成型嗎?倘若一個人體內同時出現了幾個靈氣團,那麽修行的時間會不會大幅縮短?”
如果他沒有看錯,也沒有記錯,那麽在黑森林裏那一場戰鬥中,他的氣海丹田之中,的的确确生長出了三座高山。
甚至還有入道時的那一場夢,夢裏,有無數高山拔地而起。
然而你,這樣的問題,在大宗門內,哪怕剛剛入門的弟子也是不敢問的。
司天玄聽到這個問題,臉色就慢慢地變了。然而他依舊保持着一種極為溫和的态度,解釋道:“這個問題,我只和你解釋一遍,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放棄這個念頭。”
“修行界的法門,萬萬不能出錯。一個靈氣團在體內不斷成長、擴大,最後積聚到承載極限的時候,方才能夠進行下一步。”
“倘若真的有很多靈氣團在體內成型,那麽修煉到最後,靈氣積壓經脈爆裂,□□無法承載這樣強橫的力量,只會爆體而亡。”
“我理解你剛剛踏進修行一界,如今又背負生死血仇,然而修煉終究是急不得的,如果急于求成走上歪路,叫我怎麽和蘇蘊交代?”
司天玄态度誠懇而溫和,這樣的态度,讓葉三也無法追問下一句。
而對于那天夜裏自己看見的三座高山,葉三不知為何選擇了沉默。
他覺得自己應該向修行界的前輩尋求幫助,但話到嘴邊,一種冥冥之中的直覺讓他閉上了嘴。
于是他選擇了另一個問題,将話題岔開。“那一天,我劈碎了黑森林外的結界,我如今的力量,是修行什麽境界?”
司天玄想到那天黑森林外混亂的場景,對這個冷靜強大總能對敵一擊必殺的少年,他有一種很欣賞的好感。
司天玄解釋道:“你的體內,第一座山才剛剛成型。這意味着你剛剛能夠吸納靈氣、使用天地間的靈力,也就是修行六境中的第一境,斂氣。”
葉三疑惑問道:“我的理解,斂氣是修行界最低的境界,僅僅這樣的力量,就能夠将黑森林外的結界劈碎嗎?如果這都可以,那修行界豈不是人人都可以。”
司天玄聞言笑道:“你以為這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嗎?那天你能夠斬殺魔宗的人,是因為你借用了大部分李長空的力量,那股力量藏在這把刀中,忽然被喚醒才爆發出來,可你如今畢竟剛剛修煉,只能夠借用,還不能将它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葉三恍然,再一次表示了感謝。
他的兩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李長空……究竟是什麽人?我去上京以後,需要将這把刀還給他嗎?”
司天玄有點僵硬地擡起頭,說道:“說到他,有件事情我需要提醒你。蘇蘊平生最敬李長空,而你又拿着他的本命武器,無論如何,上京的清談會都不要輸得太慘,不然……蘇蘊可能真的會有一點不高興。”
“本命武器?”葉三有些不解,“和一般的武器有什麽不同嗎?”
“修煉到一定程度,修士可将神魄與靈力封存在武器中。當年李長空提着這把刀,孤身前往血瀚海,一舉擊退魔宗大掌教,的确是我輩不能企及的高度啊。”
“這把刀,落在我手裏……”葉三察覺到了什麽,有些含混道:“所以……”
“所以清虛宗本來想帶你走,這意味着你是唯一能夠獲得李長空傳承的人。”司天玄頓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李長空,死了很多年了。”
既然是死人,就意味着壓根無法打敗。
葉三瞬間放棄了在上京搞點兒小動作偷偷溜走的打算。既然李長空是真的死了,那麽蘇蘊對于李長空的敬畏會全部轉化成對自己的期望。
如果真的輸很慘……葉三卷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道:“孤身打敗魔宗大掌教……難怪蘇師兄對他敬服到這種地步。”
司天玄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不懂魔宗大掌教是什麽概念?就在這兒跟着念叨。蘇蘊對他的敬服,從清談會上見到他的那把刀就開始了。”
“清談會?”葉三好奇問道:“既然是清談會,蘇師兄沒有上去和他比試比試嗎?”
司天玄撐着下巴,緩緩搖頭,道:“二十年前……蘇蘊……只有八歲。”
……
葉三若有所思地走到濕地旁邊,泥地上長着很多半人高的蘆葦,因為枯了,所以很硬。他經過的時候,那些草杆子不時刮擦着手背。
葉三随手揪了一把草葉下來,扭了根杆子做哨子,一邊走一邊吹,
穿着一身灰布衣衫的雲清,站在湖邊用石子打水漂,一個石頭下去飛了十七八個水漂,葉三看得手癢,從地上撿起一片石頭也扔了過去。
雲清聽到動靜,回過頭來,睜着雙黑漆漆眼睛看着他,喊道:“葉乘風?”
葉三明顯沒回過神來,下意識應了聲“嗯?”
雲清就忍不住笑起來,蹲在地上翻石子。周圍的野蘆葦太高,把他整個人都籠在裏面。
葉三想了下,也忍不住笑起來,他走過去,遠遠地往湖上扔了個石頭,咚一聲,湖面上濺起一朵小水花。
“葉乘風?”雲清蹲在地上,又喊。
“行了,”葉三笑道,“這麽喜歡這個名字啊。”
“沒,我還不太習慣這個名字,得多念幾遍。你自己不也反應不過來。”雲清手臂一蕩,石子在湖面上飛速彈遠,十多個雪白水花依次冒頭。
葉三攤攤手,道:“好吧。你說,我那時候怎麽就那麽酸。”他從兜裏撈出那塊玉牌,摸了摸上面三個小字,笑着搖了搖頭。
馬車停在黑夜裏,湖邊的野蘆葦地裏,燒亮一團篝火。
司天玄坐在火堆邊,在烤一根玉米。
野蘆葦、大湖、哨子、水鳥和浮萍。
西北的風沙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