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來上京,先打架
第33章 來上京,先打架
在某一個清晨,刷過桐油的黑色馬車,慢悠悠碾過黃土大道。
它在泥路、石路或者是野外的窪地裏,已經行駛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裏,冬天過去了,春節過去了,正月十五快要到了。
馬車在上京西北的城門邊停下,司天玄跳下馬車,牽着自己棗紅色的馬,對車廂裏的兩位少年說道:“我有一點事要解決,你們先進城,未來一個多月,我應該都沒有空幫你們。”
葉三揭開簾子,很恭敬地表達了謝意,然後目送他離開。
馬車行走這麽些天,已經變得有些髒舊,原本刷得發亮的車輪上,也爬滿了泥點。
進城的人很多,馬車停了一會兒,排在後面等待進城的行人已經開始罵罵咧咧,催促前進。
沒有人知道這架馬車裏,坐着青城山的兩位二代弟子。
也沒有人知道,那一身麻衣離開馬車的相師,是個叫司天玄的修士。
葉三掀開車簾坐上車轅,手裏長鞭在空中一晃,啪一聲,馬車嘎吱嘎吱往城牆邊行駛。
雲清靠在車廂上,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拿起葉三那把刀,掀開車廂一塊木板,将它藏了進去。
聽到車廂裏砰砰兩聲巨大響動,葉三一邊催着馬,一邊說道:“我才剛出來,你就要把馬車拆了啊。”
雲清回了一句話,但聲音很快被吵嚷彎曲的隊伍淹沒了。
随着隊伍前方的人陸續進城,這座叫做上京的城池,也逐漸展現在兩人眼前。
城牆很高,很黑,很厚。上面布滿了青色的苔藓。
葉三努力仰起頭,頭擡得很高,才勉強看見城牆的最高點。
這是一座足以用“輝煌”兩個字來形容的巨大城市。
三十八道寬敞的主街在這個巨大的城池裏磊落地鋪開再劃下,上京是一個以人力在平原上硬生生建起的一座繁榮昌盛的城市,而這些街道,它們橫是橫,豎是豎,猶如落在這漢家山川中的,規規整整的棋盤線。
葉三看着這座城市,忽然仰天笑了起來。
修行界,我已經來了。
上京,我也來了。
輪到他們進城門的時候,或許因為人太多,也或者因為這輛馬車太普通,亦或是葉三笑得讓人頗為舒心,看門的軍卒随手翻了翻兩人的包裹,道:“這麽多東西,來上京投奔人啊?”
葉三坐在車轅上,笑道:“來讨生活,混口飯吃。”
軍卒一邊訓斥着往前擠的人群,一邊沒好氣道:“上京,沒那麽容易混下去。”
說着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葉三笑着道謝,匆匆駕車進了城。
雲清看着腳底下踩着的木板,覺得自己剛才白白折騰了一趟。
雖然什麽也沒有說,但葉三似乎能猜到他心思似地,一邊駕車一邊寬慰道:“防患未然、防患未然嘛。你把它拿出來吧,用毯子壓一下。”
馬車行駛過寬闊平坦的大路,行駛過安化門,行駛過大康坊,也行駛過鬧哄哄的西市。
熱鬧的勸酒聲,胡姬的搖鈴聲,商賈的叫賣聲,還有空氣裏濃烈的香料氣息,它們全都不受阻攔地,穿過西市的厚重的磚牆,往人鼻子耳朵裏鑽。
如今上元節快到了,各個坊市裏挂滿了燈籠與旗幟,主城門下更是赫然立着足有七八米高的燈樹,顯然就等着一場節日狂歡降臨。
葉三這兒看一看,那兒看一看,忍不住感慨道:“上京,真熱鬧啊。”
雲清掀開簾子,坐到車廂最外面,兩條腿踩着車轅,“你要不要去西市轉轉?”
葉三道:“坐不住了?再等等吧,今晚去看看。”
雲清跟着想了一下,問道:“今晚之後呢?蘇蘊只說讓我們來上京打架,去哪兒打?住哪兒?”
理想一向很美好,而現實來得太過突然。
葉三提着馬鞭的手僵在半空。
在走進城門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到了上京還要為生活發愁。
西北最窮的小村莊攢十多年錢,也不夠來上京吃飯的。
他們渾身上下的現錢,加起來應該不超過一貫。
城門軍卒的話言猶在耳,上京讨生活不容易,葉三摸了摸空蕩蕩口袋,覺得上京忽然也沒那麽迷人。
馬蹄踏過官道,掀起一陣揚塵。葉三此刻心情也亂如飛塵。
兀的,街道遠處駛來一隊高大的馬車,原本在城牆下賣餅賣水的攤販,忽然齊刷刷跑到街道上,一個個伸着脖子往前看。
眨眼功夫,葉三就看到街道兩邊排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人熱烈讨論,唾沫星子亂飛。孤零零停在路上的馬車好不尴尬。
葉三摸了把臉,低聲對車廂內的雲清道:“他們……在看什麽啊?”
雲清伸手指了指前方華麗整潔又高大的一整個車隊,道:“有人來了吧。”
人群裏爆發出激烈的讨論聲,“清虛宗來清談會的弟子!”
“今年清虛宗來的人又比往常多些啊。”
“我瞧着今年北朝的金氏也來了不少人,瀛洲的天武道也來了不少人,德化坊裏的賠率怕是要好看。”
大翊民風彪悍,上京的居民更喜歡看熱鬧。清虛宗弟子向來端正受禮,此刻隊列排得整整齊齊,端端正正地走了過來。
每一排三駕馬車,排列得絲毫不亂。
馬車停在葉三前面。
十多輛嶄新的馬車,停在葉三一輛破舊的馬車前。
雲清提起簾子,道:“我們是不是擋別人路了。要不要往邊上靠一靠。”
說着,他從車廂裏跳下來,站在車隊旁邊打量了一會兒。
葉三揮起缰繩,将馬車慢悠悠往城牆腳下停。
因為這點兒小插曲,車隊停了一會兒。有幾個女孩子從車隊裏探出頭來,叽叽喳喳催促起來。
雲清在車隊旁邊看得有些出神,一個清虛宗的弟子在馬背上朝他道:“勞駕讓一讓。”
雲清這才回過神來,往後退了幾步。
站在馬車邊的清虛宗弟子們,終于有個忍不住道:“再退幾步,杵在這兒幹什麽呢。”
雲清就指了指路,道:“可以走的,你們往那邊去一點,我們往城牆靠一點,就都能走了。”
方才說話的那名弟子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道:“車隊會亂。”
雲清随口說道:“車隊的距離一定要保持這樣精準嗎?那豈不是上京人人都要給你們讓路。我覺得這樣不太方便。”他一邊說,一邊準備回去找葉三。
那名弟子等得十分不耐煩,車廂裏的內門師姐們又叽叽喳喳,他有心出個頭,一把将雲清往外推搡了一下。
旁邊看熱鬧的百姓們忍不住噓了起來,雲清倒還沒什麽反應,那名弟子臉上蹭一下氣紅了。
“不會動動嗎?我們幾十號人等你這麽久?”
雲清覺得莫名其妙,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麽上京的人火氣都這樣大。
“你為什麽要對我翻白眼,為什麽要推我,你們自己不能動一動嗎?”他站在路邊很好脾氣地問。倒不是想要争一口氣,而是實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從來沒和清虛宗的這些弟子們交流過,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邏輯。
然而在看熱鬧的和清虛宗弟子們眼裏,這明顯是要戰火升級的架勢。
那名弟子忍無可忍,猛地伸出手來。
葉三剛停好了車,沒見到雲清跟過來,扭頭走進人群準備找找他,就看見清虛宗一個弟子被雲清一個過肩摔,摔出了五六米。
葉三目瞪口呆,周圍的百姓霎時安靜。
過了三秒,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打架啦!!!”
每個大翊的百姓都對酒水、武鬥這些字眼有着異常強烈的興趣。
而他們面前,是百十年見不到一次的,一個普通人把護國大宗的弟子給揍了。
既然看熱鬧,那就不能嫌事大,人們比場中的當事者更興奮,怕是等不到明天,這樁事情就能變成酒坊和青樓裏最新鮮的八卦。
當事人毫無自覺,看着被自己摔走的清虛宗弟子道:“你剛剛為什麽想揍我?”
還沒等到回答,車隊裏的人紛紛下馬,站得遠些的弟子不知道發生什麽,車廂裏的內門弟子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們只看到一個普通人,把師弟摔飛了。
而葉三知道,如果用四個字來形容雲清,“不懂人事”一定是最貼切的。
他雖然沒看到發生了什麽,也勉強能夠猜到原因。脾氣不好的遇到不會變通又不服軟的,直接出事了。
葉三推開人群奮力往裏擠,可惜熱鬧的人群這時候幾乎沸騰,他扒拉了一會兒也沒進得去。
而場上,雲清已經摔飛了四個人出去。
這再不擋一下怕是呆不到第二天就被連人帶車扔出上京。葉三往後退了幾步,猛地向人群跑去,手在幾個大塊頭身上一撐,橫飛過人牆沖到場上。
周圍的人明顯更激動,此起彼伏的喊聲充斥着街道,“打起來,打起來!”
就連巡街的衛隊們,也忍不住沖出來看熱鬧。
葉三看着雲清,聳了聳肩,嘆道:“我才出去多久啊,你是真的能惹事。”
雲清垂着眼睛,想了想,說道:“可能因為我對清虛宗有點成見,畢竟之前在黑森林一直被追……”
葉三一把捂住他的嘴,把追殺兩個字堵死。
他咬牙切齒在雲清背後道:“不會說話就先閉嘴。”
葉三不樂意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沖突上,他沖清虛宗的幾個弟子們拱拱手,道:“各退一步、各退一步、我們先走。”
一個位階明顯高點兒的搖搖頭,道:“不可。我清虛宗修道,最講究剛正無礙四個字。他們幾個被一個普通人打敗,必然不會服氣。想來我大翊百姓勇武好鬥,不會拒絕再比幾場的請求。”
這話說得很有禮,葉三卻皺了皺眉,道:“你意思是,我們把你們打了,就一定要再比幾場等你們打回來?”
“不是我說,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