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條線,一座山
第30章 一條線,一座山
争執這種事情,大部分時間确實沒有什麽意義,尤其是面對蘇蘊這種人的時候。
蘇蘊此次前往西北,做的一系列事情,在修行界眼中,也是可以用“不要臉”三個字來概括的。
而蘇蘊對此毫不在意,在将中年人一劍拍飛以後,他不緊不慢地沿着泥路,往石橋村走。
司天玄靜默了很久以後,終于忍不住發問道:“我知道你一心向道,平生最敬重李長空,可這實在不像你往日作風。清虛宗的顏面縱然可以不顧,可不論是收下那個魅靈,還是強行搶走已經獲得傳承的葉三,都已經違背了修行界的規矩。”
蘇蘊停住腳步,說道:“如果是別人,我也懶得和清虛宗争,天才這種東西,修行界不缺,我青城山更不缺。可李長空,他本應該是師父的大徒弟、青城山的大師兄。”
看着司天玄頗有些錯愕的一雙眼睛,他有些感慨道:“幾十年前,東海小漁村旁邊,有一個叫李長空的少年。師父在人間行走路過東海的時候,本想收他為徒,但李長空當時有俗事未斷,師父想等他了結塵緣之後再接回山,就留下了符印和一個玉牌。幾天後清虛宗趁師父在山中講經,不顧那道符印标記,強行将李長空帶回了清虛山。”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清虛宗那些老家夥們怕丢臉,當然也不會說。不過,修行界的規矩,既然清虛宗能壞,我青城山,不能壞?”
相比蘇蘊的不講理,高高在上的清虛宗,忽然也變得不要臉起來。
司天玄跟着蘇蘊走到石橋村外的枯樹下,蘇蘊停下腳步,隔着零落的葉子和樹杈,看向一片狼藉的石橋村。
司天玄順着他的目光,看到兩個在村中慢慢走的少年。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确認這兩人沒有受到什麽太過嚴重的傷害,就道:“還好。”
蘇蘊嗯了一聲,将手放在劍柄上,過了一會兒才道:“不好。”
司天玄看了看蘇蘊有些發黑的臉色,說道:“剛剛踏上修行一途就遭逢巨變,這道坎跨不過去,确實會很難。但是,你或許可以對他有一點信心。”
蘇蘊順着他的目光,看到葉三和雲清在屋檐下慢慢地走路。他們兩個的臉色都很平靜,神色也都很淡定,哪怕他們的身後,就是新挖的幾十個土坡。
葉三一邊走,一邊從雲清手裏的布卷上撕下一條,他将細布條纏繞在斷了的兩根指骨上,又包裹上從土郎中家裏拿的藥膏。等到傷口包裹完以後,他還仔細檢查了一下身體其他部位。
“身體是本錢。”他很認真地教雲清。自從他決定将複仇這件事背起來以後,以前不怎麽注重的東西也變得很重要起來。比如身體的健康很重要,要好好活下去,努力修煉,然後活着走到血瀚海。
巷子裏的路很亂,由于濺上斑斑血跡,更有幾分瘆人。
雲清應了一聲,遞給他兩個饅頭。饅頭是從蒸籠裏拿出來的,因為隔夜了,所以變得又幹又硬。
葉三坐在一大塊石板上,揪下一塊饅頭看了看,然後直接把饅頭囫囵塞進嘴裏,用力吞了下去。
隔夜饅頭的硬皮擦過喉嚨,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陽穴,疲憊地看着眼前一片青色的衣角。
蘇蘊看着他們,什麽也沒有說,就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
葉三坐了很久,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道:“雖然作為普通人,我沒什麽資格選。但我還是想問,選青城山的話,可以嗎?”
和之前任何時候的反應都不同,蘇蘊并沒有立刻答應下來,也沒有表現出欣喜或者欣慰,他看着葉三,反而顯現出一種少見的凝重,“選擇之所以難,是因為大部分人無法找出正确的決策。現在的你,為什麽想要選擇青城山?”
葉三擡起頭來看着他,眼睛慢慢變得很亮,他抽出後背的刀,撐在地上,說道:“我沒有想過以後的事情,也沒有想過哪一個選擇對我來說更有利,我之所以想去青城山,是因為一個時辰以前,我剛剛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石板上站起來,撐着長刀,道:“如果想去血瀚海,就要得比你更強。”
蘇蘊看着那把長刀,又看向葉三。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在黑森林的時候就表現出了極度的冷靜,而石橋村甫經劇變又表現出冷酷強大的心性,只要沒有意外,幾年以後,他一定可以成為轟動整個上京的,真正的天才。
蘇蘊轉過身,沿着血跡斑駁的巷子往外走,“帶着刀,跟我來。”
葉三扛起刀,追着蘇蘊來到村門外。
雲清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又看看司天玄,道:“他們要去打架嗎?”
司天玄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選擇魔宗作為複仇對象,其實并不是很好的決定。這個目标實在太過缥缈,他未必能背得起來。”
“是啊,但是兇手已經死了,不去恨魔宗,他能恨誰啊。”雲清握着柴刀,若有所思地看着兩人遠去的背影,“讓他恨吧,總有一天他會放下的,但不是現在。”
葉三站在滿是黃沙和石子的空地上,他脫掉有些厚重的外套挂在樹枝上,又卷起兩截袖子用布帶綁好。剛做完準備工作,雲清已經背着一個巨大的麻袋從村裏走了出來。他的右手提着一個竹籠,左手提着一個水罐,毫無意外,那比他半個人還大的麻袋裏,應該裝着葉三的全部家當。
葉三古怪地看了看麻袋,準備暫時不去管雲清。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長刀,雙手緊握刀柄,對着蘇蘊道:“得罪。”
說完這句話,他提着刀朝蘇蘊沖了過去。雲清瞥了他一眼,蹲下身子開始數麻袋裏的東西,司天玄坐在石頭上,伸手從竹籠裏拿了一塊點心。
伴随噗通一響,雲清扭過頭來,并不意外地看到他被打翻在地上。
司天玄才剛啃了一口麻餅,戰鬥就結束了,他剛想站起來,看到葉三又提着刀沖了出去。
雲清蹲在地上,從麻袋裏拿出一個茶杯,接了杯水遞給司天玄。
司天玄一邊啃隔夜的餅,一邊喝涼白開,道:“這小子倔得和石頭一樣。”
話音未落,空曠的場地上又傳來噗通一聲。
葉三拍了拍身上的灰,神色很淡定,“最後一次。”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挽起了刀。長刀在右手上劃出一個很美的弧形,司天玄看着那道刀光,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了起來。
“蘇蘊的起劍勢啊?”
蘇蘊看着那一道刀勢,眼裏慢慢浮現出一種頗為贊賞的意味,“你剛剛進攻了兩次,在這兩次進攻中,你已經将我的起劍手法學得很像。”
葉三擡起頭來,沖蘇蘊笑了笑,道:“沒有辦法,打不過只能找點別的門路。”
蘇蘊看着那張笑起來很讨人喜歡的臉,饒有興趣地道:“在戰鬥中計算、推演,似乎已經成為你的一種本能,對任何習武的人來說,這都是一種很強的能力。但是,絕對的力量面前,意義不大。”
葉三回答道:“意義這種東西,不試試哪裏能知道。”說完這句話,他手裏的長刀劃出一道圓弧,整個人朝蘇蘊疾沖了過去。
蘇蘊甚至沒有動用靈力,他手中的長劍一抖,就攔截住了那把刀。這個結果并不意外,葉三持刀的右手一停,左手卻毫無征兆地翻出一把短小匕首,在兩人武器的遮擋下刺了過去。
蘇蘊一怔,那把刀來得氣勢洶洶,殺氣蓬勃,他後退半步,反手抓住葉三的手腕,将他扔了出去。
葉三從地上翻了個身站起來道:“還是要試試吧,你看。我是一個很會占便宜的人,當你把這場戰鬥當做游戲的時候,我可是在盤算怎麽刺中你。”
蘇蘊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眼裏的笑意卻不斷擴大,他微微贊嘆着,猛地一抖長劍,目光乍然明亮。
天地之間的靈氣霎時震動。
巨大的湍流從半空中飛奔而過。
雪亮的長劍在寬大青袖之下,微微顫動。
沙塵自遠方被裹挾着狂奔而來,一道肉眼可見的土黃色沙塵鋪天蓋地沖石橋村沖了過去。
樹葉在空中翻飛,樹枝在風中疾抖,無數黃色的沙土下雨一樣,從空中簌簌直落。
石橋村被天上的沙土慢慢堆積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起伏的山坡。
所謂人力可以勝天,當修士的力量強橫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掌握自然中某種規律。合理運用這種規律,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天地中某些東西。
可相比憑空造出一座土山這件事,葉三更在意另一件。
他怔然望着慢慢成形的土山,整個石橋村被完整地覆蓋在下面。随着沙沙的塵土覆蓋聲,他忽地轉過身來,雙手交叉着持于胸前,恭敬而認真地朝蘇蘊行了一禮。
蘇蘊看着他,道:“等變得比我更強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重新揮散這些塵土,看到一個完整的石橋村。”
葉三仍然微微彎着腰。
他知道修士對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麽,也知道高高在上的仙師們,哪怕是收徒,也不會如此小心在意一個少年的心思。
葉三想要走,想要離開,而他的石橋村裏,仍然遍布着一地的血淚。
他那隐藏在仇恨之下的擔憂,從來沒有說出口,可蘇蘊看見了。
對葉三而言,能夠被強如蘇蘊這樣的人帶進修行宗門,已經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這意味着他終于可以踏進修士的社會,而不是單槍匹馬地學習。
葉三隐約猜到蘇蘊在修行界的地位,所以他更加明白,蘇蘊這樣的人能夠低下頭來,平等地看一看自己心中深埋的痛苦和牽挂,能夠用靈力去維護村民最後的平和安寧,究竟代表着怎樣一種悲天憫人和慈柔晚輩的情懷。
葉三認真而嚴肅地說道:“多謝。”
蘇蘊點了點頭,用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線。
他看着葉三道:“若你仍然願意成為我青城山弟子,就跨過這條線。”
葉三看着那條普普通通的線,疑惑道:“僅此而已?”
蘇蘊道:“我青城山收徒,何曾拘泥于禮數二字。”
那條線畫得很直,很利落,像一道鋒利的劍。
葉三看着那條筆直的線,激動、震動、甚至是壓抑了很久的複仇的念想,此時一起浮現在腦海中。
知道自己在做這輩子最重要的幾個決定之一,他一時身體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他踩着那條線,然後跨了過去。
蘇蘊忽地擡起頭,像極遠的東邊看去。
向東再向東,九萬裏之外,有青山。
他望着遙遠的天際,感慨道:“從今以後,你就是家師第四位親傳弟子,青城山的小師弟。”
接着,他頗為欣慰地看着葉三,說道:“去上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