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殺一個人,回一個家
第28章 殺一個人,回一個家
夜晚的森林裏,樹葉上都泛着一層很白的霜。
站在一地破碎的草葉裏,葉三看着十幾米外的兩個人,和一道光幕。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平靜得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鼻腔裏的血氣太過濃重,方才在逃命中被一股腦甩到腦後的畫面,這才咆哮着卷入腦海。
中年人因為耗費太多的力氣,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就連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不停顫抖。自離開漠北以來,他這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要在那一刀劈過來之前,砍斷這個小魅靈的手。
葉三看了一眼手裏的長刀,那把刀很漂亮秀氣,在夜晚中散發着淡淡的銀白色光芒。
“你終于要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葉三現在才敢回頭,想一想複仇這兩個字眼。
這句話說完,他猛地舉起了那把長刀,朝中年人沖了過去。
手指按着刀柄,汗水從手掌心慢慢滴落下來。葉三停在那片巨大的光幕前面,自半空将長刀橫劈了下去。
刀鋒在空氣中運行出一道半圓弧的軌跡,瑩白色的刀光和瑩白色的光幕撞擊到一起,發出一聲輕微的、類似金屬撞擊的聲響。
光幕上猛地發出一陣水波一樣的紋路。
那道刀停在半空中,沒有劈得下去。
中年人看着緊緊倚在自己心口的那把刀,冷汗這才順着脊背滾落下來。一種劫後餘生的情緒充斥着腦海,讓他雙腿有一陣的發軟。
“啧。”葉三皺了皺眉,這道結界,有時候的确很麻煩。
中年人想,作為一個修士,看來的确不會輕易被普通人殺死的。
可他忽然看見了葉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安靜,裏面充斥着一股複仇的殺意。
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中年人猛然想起道宗的一些人,那些大宗門裏修煉有成的修士們,眼睛也是這樣安靜而平和,但就是這樣的眼睛,是可以殺人的。
他隐隐覺得哪裏不對。他很快就知道究竟哪裏不對。
葉三冷靜地、不屑地看着他,眼裏的憤怒一瞬間狂暴,他很慢很慢地舉起那把長刀,過去十多年在黑森林裏打獵的韌性、天地間狂奔而來的靈氣、以及親友死在身邊而自己只能逃跑的不甘憤怒,此刻全部聚集在他握着刀的雙手上。
中年人猛地想起,這位少年在逃命過程中說過的話,他說自己會報仇,所以他提着刀,回來了。
那一刀。
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像天地裏江河倒卷,是山川中雲霧蒸騰。爆炸的靈氣發散出如白晝般的光芒,無數落葉在亮光中飄然落下。
落在風中,落在地上,落在綻開的金桔花瓣上,落在未歸人一場永恒的夢鄉裏。
中年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黑森林之外的一圈結界,光芒大作,在黑夜裏滾燙地明亮起來。
廣袤天地裏,有一個巨大的、明亮的、白色的圈。
然後,那道光幕波紋粼粼地動了起來。
無形的風吹進光幕,結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慢慢化作無數細微的發光粉塵,往無盡的蒼穹上飛去。
他們站在一場發光的星雨裏。
密密麻麻的細微光點,悠揚地往曠野中慢慢散落。
中年人慢慢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的一個大洞。他并不太意外,可仍舊還是顫抖了起來。
他朝着葉三艱難地笑了笑。
葉三斜睨了他一眼,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後猛地抽出長刀,一腳踢在他的腹部。
葉三無聲地跪壓在中年人身上,手裏的刀不停朝中年人捅下去。不時有溫熱的血噴出來,濺在他毫無表情的一張臉上。
直到中年人僵直着身子,在地上慢慢停止了呼吸,葉三才一把丢開長刀,耗盡全身力量般,頹然坐倒在地上。
周圍的景色很美,結界破碎以後的粉塵,像發光的雲霧和星星一樣圍繞在身體周圍。
葉三看着漆黑的夜空,明亮的粉末,一把捂住自己滿是血的臉,發出一聲野獸嘶吼般的喊聲。
從逃跑開始不敢想的東西,這時候如同噩夢一樣纏繞了過來。
夜裏驚醒的那一場血氣,在身後急追不止的小刀,他們在村子裏和曠野裏逃跑,身後是一整個村子的人命。
身邊的草葉發出喀拉喀拉的響動,葉三從指縫裏看見,雲清慢慢地爬了起來。他走幾步又摔下去,重新站起來又朝自己走幾步。
結界徹底碎了,他可以自由地站起來了。雲清一步一頓地往葉三走,右手腕上的血管已經被切割得齊齊斷裂,還沒有來得及恢複。
他們兩個在漫天飛光裏,慢慢靠近。雲清耐心地蹲在地上,勉強伸出自己能動彈的左手,扯住了葉三的袖子。
葉三的袖口被敵人的血水浸透,他有些茫然地盯着夜空看,或許是因為一場耗盡力氣的戰鬥,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做。
雲清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回家吧。我們回家好不好?”
葉三低頭看看雲清,一時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眼前的人一晃一晃,聲音像從很遠之外飄過來。葉三茫茫然盯着雲清看了一會兒,又聽他說,“報仇了,葉三,我們回家看一看他們。”
他看見雲清跪坐在地上,很有耐心地扯住一截染血的袖子,很溫和地說道:“我們該回家看一看他們,要告訴阿嬸和阿叔們,你替他們報仇了。要讓大家都好好地睡覺,村裏的孩子們以後也不要害怕了。”
無數的光點在他們周圍輕飄飄地起飛,葉三看着雲清,過了很久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們兩個人在漫天的星光裏,一瘸一拐往一個叫做家的地方走。那個地方還有一個名字叫石橋村,可石橋村外的門已經粉碎了,石橋村裏的人……從此應該不會再有人了。
他們在野外走了很久,走到那碎成灰的村門前的時候,葉三還是忍不住僵了一下。他慢慢走到村子裏面,沿着東邊和西邊的巷子轉了一圈。
破得不算街道的街上,有一個雜貨鋪,雜貨鋪裏應該還有他寄賣的獸皮,駝背的老板每次都說會給他帶書回來。打鐵鋪的屋檐上挂着一串鐵鈴铛,這時候在夜風裏叮當叮當響。
以前打鐵的老板說,哪一家成親了,會從他這兒打四串鈴铛,挂在轎子四個角上的。
賣豆腐的鋪子前面,石磨碎掉了,麻袋裏裝的黃豆灑了一地。
葉三蹲下身子,拿起麻袋,一顆一顆地撿地上的黃豆。很多的豆子散落在草縫裏,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以後,終于還是放棄了。
葉三慢慢地轉到家門口,拿起了一把鐵鍬。雲清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走了很久。
月亮從地平線上掉下去,太陽從東邊爬起來,等到日頭升到很高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裏那片空地上挖了八十六個坑。
葉三坐在幾十個土堆前面,說:“你知道嗎,這是我的家。”
他用手擦了擦臉,說,“雲清,我以為我不在乎的。”
“我十歲那年,村頭一直教我下棋的阿爺死了,我一滴眼淚都沒掉;後來經常給我飯吃的李嬷嬷也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哭出來,村長罵我沒心肝,日子久了,我真的以為我不在乎的。”
“我有時候會想,人和人嘛,總歸都有分離那一天的,早晚的事情而已。但是這一次,不行了。”
雲清抱着雙腿,坐在他的身後,聽他絮絮叨叨,“我本來,也沒有想過報仇是什麽滋味,就想逃啊,逃啊。但是嬸兒她為什麽那時候要,要讓我跑啊。”
“村裏人一直都笑她最膽小怕死,下地把手戳破了都要喊半天的,吃飯吃到個蟲子也要嚷嚷,她昨晚一定也很怕,但是她為什麽要讓我逃啊,雲清。”
“雲清,他是為了殺我才過來的,他們都是因為我才死的。”
葉三慢慢站起來,兩根手指骨依舊是斷的,他不太握得住刀。冬天的日光很溫和地照在每一個土堆上面,村子裏的血腥氣還沒有消散掉。
葉三想,他是真的很讨厭這種感覺的。看着有些人死在身邊,而自己什麽都做不了,這種事情真的很惡心。
他很讨厭有些東西無法控制的感覺,只能眼睜睜看,看着看着,就回不去了。
雲清當初困在結界裏的時候是這樣,昨天晚上的石橋村,也是這樣。
葉三長嘆了一口氣,身邊放着酒鋪裏拿的一瓶燒刀子。他摔開封泥,一口一口喝,“雲清,那天晚上你告訴我,修行之後就再也無法做一個普通人。當時我不懂,現在我知道了,可再也回不去了。”
他扭過頭,看着雲清,整個村子裏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葉三在冬天有些寡淡的陽光下,被烈酒燒得滿嘴發燙,他咬了咬牙,道:“回不去了,雲清。我的家,沒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