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字符的遺韻
第23章 清字符的遺韻
清字大陣,是五百年前那道清字符演化而成的陣法。
五百年前,道宗和魔宗之間一場血戰,讓清虛宗幾位山主布下一道清字符。那道符文的遺韻至今仍然浮動在血瀚海的千年冰層之中。
後來清字符意外流失,清虛宗後人翻遍典籍,勉強造出清字大陣,當時西北魔宗蠢蠢欲動,防守又最為薄弱,是以清虛宗在黑森林中安插清字陣,作為交戰的最後一道防線。
黑森林,就是那座大陣。
這座大陣能夠将修士的靈力壓制在玄景之下,而林中道路詭異多變,若非實力強橫或拿到清虛宗的指路羅盤,即便是修士,也難以從裏面走出來。
陣法對于任何一個宗門甚至是國家,都是非常寶貴的資源。陣法可以彙聚天地靈氣,助益修行;可以布陣防敵,增強防禦。對于國家而言,一旦在邊關擁有一座難以打破的大陣,那麽對于行軍、禦敵都有難以估量的軍事價值。
如今黑森林地處西北邊界,卻可以做到方圓數百裏無駐軍把守,陣法的作用,于此可見一斑。這百年來,邊關調兵遣将可以不用特意防守石橋村一帶,原本最為薄弱的石橋村,就連魔宗的一只蒼蠅也很難飛進來。大量的糧草、兵力得以周轉,而黑森林外的百姓們,也得以休養生息。
可是,要學好陣法,對于修士的要求相當高。第一是天賦高,對于靈氣足夠敏感,才能感知到天地微弱的靈氣變化,并應用到陣法之中。第二是心思足夠淳淨堅定,才能不受陣法時刻變化的影響,牢牢掌握陣法的核心。第三是要善于應用靈氣和道法,因為陣法中一旦闖進敵人,其中變化牽一發而動全身,非足夠機變者不能應對。
這三個裏面的要求,拿出任何一個,雖然難,但還是能找到一些人來學習陣法的。但是這三個要求放在一起,要找到合适的人,就是千難萬難。有的做到心思堅定的,往往不夠善于應變,學到死胡同裏去;而有些機變靈活的,又過于圓滑,于大道不夠堅定。
但是,當年的李長空,一定可以滿足所有的條件。他是清字陣的陣眼,似乎也并不值得意外了。
聽到這個消息,蘇蘊不得不放下準備拔劍的手。
“所謂陣眼,能夠以一人之力驅策整座大陣。當初清虛宗上下,能夠繼承清字符一點遺韻的,也唯有三山主而已。”中年人神色終于恢複泰然,甚至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寬慰。
修行界最重傳承二字。無他,正是無數先輩于黃土中苦苦求索,找到奧妙複雜的修行規律,并用文字描繪、記錄下來,才有了今時今日的道宗魔宗,才有了無數的修行者。
蘇蘊先前的推脫已經很勉強,而清字大陣的傳承者,這個理由他拒絕不了。
清虛宗最神妙多變的大陣,駐守在邊疆數百年的防衛線,它的傳承者,不可能是一個外人。
一時庭院中非常安靜,粉碎的木屑被風吹着,在地上打滾。兩個人都站在黑色的屋檐下,誰都沒有退。
中年人微微彎腰,朝蘇蘊行了一禮,道:“蘇先生,此事可以結束了。你想要一個徒弟或者傳人,這很好辦。今日晚些我便傳下話去,窮盡我清虛宗三百名傳道人之力,翻遍大翊的每個巷子,也必然給你找出一個合适的弟子來。”
高牆裏是将軍府的花園,花園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池塘,池塘旁邊有一個角樓,樓上有一座露天的平臺。這時候,平臺上正傳出一陣香濃的酒氣和女子的笑聲。
杜少威和他的七個老婆,坐在羅漢床上,面前的矮幾上放着幾座黃銅的大酒樽,裏面盛滿了紅色的葡萄酒。
一個粉色紗衣的姑娘,笑盈盈看着遠處的兩位修士,道:“真是少見,未曾想到,我還有瞧見這兩位大人的時候。”
邊上幾個女人咯咯笑出聲來,不知是誰忽然說了一句,“我瞧着長得倒俊呢。”
“是麽?”睡着的杜少威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伸出筋肉虬結的手臂,抓住了一個盛滿酒的海碗。
酒水很涼,小妾的心微微一跳。她猛地擡起頭來,看見杜少威格外平靜地看着自己。
然而,那雙眼睛裏的一絲不喜,讓她慌亂地跪坐在地上。
杜少威是杜老将軍的獨子,杜老将軍在世時,領兵把守西北一帶,聲勢煊赫一時,傳聞當年他年老不能走動,進宮面聖時,被特賜了一把青藤的椅子,直接擡入了上書房。
但是,杜少威繼承了他父親的權勢之外,也繼承了他所有性格特征,敏感多疑,狠辣暴戾。
薄衫的小妾慌亂地磕頭求饒道:“奴婢不該對幾位大……”
話音未落,平臺上發出一聲細小的響動。為了防止灰塵和蚊蟲,平臺四周的柱子上,一直用淺白色的薄紗環繞着。
薄紗上濺了一排鮮紅的血,像一大片的梅花。
杜少威悠哉悠哉走下樓,用白紗擦了擦手。他從庭院的花木中穿過,冬日冰冷的風穿過他沒有扣好的衣襟,讓他微微一哆嗦,可剛剛喝下的酒又在胸膛裏滾燙地燃燒起來。
他停住腳步,在池塘邊吹了一會兒冬天的冷風,随意揮了揮手。旋即,府外的一片混亂中,那扇緊閉着的桐油黑門緩緩打開,一個布襖的男人疾步走了出來,道:“兩位先生來者是客,後廳已備好酒宴,還請賞光。”
說話的男人是杜少威的大管家,他看着兩位修行者,笑得很謙卑。而越過他的頭頂,鱗瓦之後,正是玄武軍的鐵槍和刀光。
話已至此,對于朝廷中的西北大将,即便是修行者,也不能太過放肆的。
蘇蘊沉吟一下,道:“稍後。”随即出了大門去喊司天玄。
司天玄在牆角給幾位看門護院的小兵算命。才幾句話的功夫,他的面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一個黑臉的士兵一把推開圍繞的人群,強行擠了進來,用力數了數手上幾個銅板,小心翼翼遞給司天玄,問道:“師傅,我什麽時候才能讨到老婆?”說着,眼巴巴地看着司天玄手邊的簽筒。
司天玄收起簽筒,笑道:“找老婆?找老婆這種事,要算命做什麽。”他把幾個銅板推回去,說道:“你如今吃住都在軍營裏,每個月薪俸夠不夠攢下一半?攢到今年年中,回村找個最紅的媒婆,替你找家好姑娘。家中的屋子修齊整了沒有?家中的禮金備下了沒有?若是什麽都沒有,喊人家姑娘跟着你到軍營住嗎?”
旁邊的圍觀者頓時哄笑起來,黑臉的士兵這時候滿臉漲紅,半天才道:“不是都說姻緣、姻緣麽……”
“姻緣?”司天玄笑笑,道:“姻緣也需人力維護的,我教你啊,你去找找你們村過得最好的那對夫妻,去看看他們平常怎麽洗衣服、種田、甚至是拌嘴的,這種事情,好好學。”
圍觀的人笑得更加熱烈,黑臉的士兵尴尬了一會兒,猛地推搡開旁邊笑得最猛的同袍,道:“去去,笑什麽笑,從今天起,賭錢不要再找我。”
蘇蘊看得有趣,就倚靠在牆邊,等他做完這幾筆生意。司天玄一回頭,瞅見他等了半天,就拍拍衣服,朝各位拱手一禮,道:“幾位軍爺,今日在下就先收攤了。”
旁邊一個人半天才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聽到這句話,慌忙塞了一把銅板到司天玄手裏,道:“師傅,替我老娘算算,她病什麽時候能好。您先別急着走,快得很,快得很,就一卦。”
司天玄本來收起簽筒要走,聽到這句話,收下了幾枚銅板,道:“軍爺莫急,這錢我先收下,等今日晚些時候,我去替你算一卦。”
蘇蘊看着他,道:“該回石橋村了。”
司天玄道:“奇了,以杜少威的性子,居然沒有留下你應酬一番?”
蘇蘊搖搖頭,道:“讓清虛宗的人去對付,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葉三收入門下。”
司天玄擡頭,看了看他,道:“清虛宗的人,一定給你說了些什麽話,讓你這麽着急要回去。”
“……葉三若能繼承清字大陣,我沒有道理帶他回去。”
司天玄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即便這樣,你還要趕在清虛宗之前……收他入門?”他沉吟了一下,猶豫了會兒才道:“蘇蘊,你這是在強搶清虛宗的關門弟子啊……青城山的大師兄,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石橋村的葉三和雲清在正兒八經過冬。
床上的稻草先鋪齊整,上面鋪着一層粗布,稻草軟軟的,有一股香氣。
葉三把手放在竈邊捂了捂,沖雲清喊道:“只有凍豆腐和鹹菜了,你喝不喝湯?”
雲清将床腳的粗布拉得更平整一些,剛跳下地,又聽葉三喊道:“鞋,說了多少遍了,穿鞋。”
雲清套上鞋,走到竈邊,道:“湯怎麽煮?”
葉三從缸裏面拿出一顆有些發黑的鹹菜。那是大青菜入了秋以後腌上的,一般存着可以從秋天吃到來年春天。豆腐凍過以後,裏面全是小眼,能很方便的切成小塊。
雲清用菜刀砍了鹹菜,劈了豆腐,水煮開了,統統扔進去。
外面天氣有些發陰,兩個人在竈邊喝鹹菜湯。
葉三捧着碗,道:“你又能修煉,又好不容易跑出來,怎麽天天有興趣在鍋邊學做菜?”
屋子裏的小桌子上還擺了一枝小白梅花,雲清喝了口湯,給自己舀了一勺豆腐,道:“我以前聽說,人間有各種各樣的風味,既然出來了,就好好看看。而且……鹹菜和豆腐本身味道也不錯。”
葉三無法理解鹹菜和凍豆腐的風味,他想象中的風味,是燈紅酒綠山珍海味。葉三仰頭思考了一會兒,放棄了。他舀了一勺湯,道:“下次加點鹹肉試試。”
雲清從善如流,道:“可以。”随即又問道:“鹹菜加鹹肉,得鹹成什麽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