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欺人太甚青城山
第22章 欺人太甚青城山
誰知道下午就開始下雨。這雨下得綿柔細密,漸漸地,将泥地潤得又濕又滑。
一下雨,又是農閑時候,有錢的人家就在炕上嗑瓜子,沒錢的就把窗戶關得更緊一點。從河邊望去,整個村子的人家都關上了門和窗,或黑或棕的大門被雨水洗刷得頗亮。
冷冷清清凄凄慘慘,葉三帶着雲清從河邊往家裏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冬天的一場小雨裏。不時有小孩子推開自家的門窗,好奇地打量這陌生的少年。
家門口那塊很大的石板也被浸潤濕了。葉三将木盆放在屋檐下,拿起旁邊豎着的雨傘,囑咐道:“下次下雨天出去,你記得帶着傘。”
雲清接過傘,有些好奇地撐起來。巨大的黃色油紙傘将他整個人遮在屋檐下,有一陣風從檐下刮來,冷浸浸的,讓他忍不住吸了口氣。
葉三走進屋,擦了擦臉,然後熟稔地開始找家裏的鍋碗瓢盆,并把它們放在地上不同的位置。
雲清看了過來,葉三就指指頭頂,道:“雨下大了,漏。”
雲清哦了一聲,将傘收好放在屋檐下,卷起袖子坐在門檻上,抱起一顆白菜開始洗。
過了會兒,他掰開一片片白菜葉子,看着葉子漂浮在盆裏,咕哝了一句,“我不喜歡下雨天。”
葉三沒有聽見這句話,他做好了一點準備工作之後,也坐到門檻上。涼絲絲的雨下得如霧如訴,葉三看着煙水裏的村莊,道:“下雨天,有點麻煩。”
專心洗白菜的雲清擡起頭,道:“沒有關系,豆腐煮白菜也是一樣的。”
葉三随手在盆裏撈起一個小菜芯,放嘴裏嚼了嚼,慢慢地,他看着眼前的雨水開始發呆。
那些綿綿不絕的細雨,在風裏飄搖着墜落到地上。淺色的光芒在天地裏浮動、蒸騰。
一滴雨水從檐縫裏滴下來,落在洗菜的盆裏,劃出一道漣漪。
他忽然站起來,走進一場迷離的煙雨裏。
嗙一聲,葉三被吓了一跳,他回頭看了眼,發現雲清把洗菜的盆翻在地上,在一根根撿掉出來的菜葉子。
葉三只好回來,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撿菜。
雲清坐在石板上,盯着葉三道:“你剛剛在想什麽?”
葉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看見了牽動雨水的靈氣。”
雲清沉默了更久,嘆氣道:“我原來以為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已經夠多了,現在才知道,天才這種東西,真的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按照人類修行的法門,你才剛剛踏進了那道門,甚至沒有進入最低的斂氣一境,我很難想象,你已經能夠看見身邊那些微不足道的靈氣了。”
“天地萬象,其實都是由靈氣牽動的。大多數修士能夠看到旺盛的靈氣,但是細小的樹葉、屋檐上的雨水、穿過屋子的風,其實都是靈氣在推動。而要能夠看到身邊萬物的靈氣,據我所知,除非能夠進入玄景一境。”
“玄景啊……”雲清有些感慨,“如果我沒有記錯,你修煉還不到十天。現在的你,丹田裏并沒有過多的靈力,就連最低的斂氣那一步,你都沒有跨出去。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葉三聽完這些話,意外地并沒有什麽欣喜的神色。他坐在地上,思考了一會兒,道:“但是,我只能看到它們。以我現在的能力,并沒有能夠驅動天地靈氣、驅動靈力的方法。”
“對。”雲清說,“但是,這還不夠嗎?”
葉三想了一會兒,屋外的雨仍然下個不停,他忽然站起身來往屋裏走,道:“不夠,遠遠不夠啊。”
雲清扭頭道:“你回去做什麽?”
“看書,看書。”葉三揚了揚那本太玄經,道:“入寶山豈能空手而歸啊。”
天地裏的靈氣,分布得很不均勻,牽動自然風物,其實只是一點很細微的靈力。
但是葉三看到了。這廣闊的修行世界,向他毫無保留敞開了最原始的面貌。
他一扭頭,天幕下無數的雨珠,都被瑩潤淺淡的白色光芒浸染。光芒降落在人間,浸潤到泥地,催動着樹葉,染綠了新芽。
天地萬象,原來是這幅模樣。他看見了,也就越發不肯甘心。
既然踏入修行寶山,又怎麽可能甘心于“看到”兩個字?
葉三想到修行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那本書,和那把刀。
而此時此刻,望江郡的地界,那座守衛森嚴的将軍府外,有兩個人也在談論那把刀。
蘇蘊道:“我先在想起來,他進入黑森林所遇到的機緣,或許是指那一把刀。”
司天玄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有這種可能,但……那道卦象依然很奇怪。”他轉頭問道:“那把刀,很重要嗎?”
蘇蘊仰起頭,看着眼前黑壓壓有些低矮的将軍府,感受到一陣令人壓抑,“那是李長空的本命武器。”
聽到這句話,司天玄選擇了閉嘴。
細小的微塵飛舞在幽深的長檐下,高大的圍牆每隔幾米就有黑甲的守衛,一道亮光悄無聲息自長街盡頭飛奔而來,如一條靈蛇在天地間急速蹿動。
黑沉沉、靜悄悄的将軍府外,一時風起雲湧。花木不停搖晃,樹葉片片墜落,街道兩邊緊閉的商鋪木門,也開始劇烈顫動。
那道亮光飛到了蘇蘊面前前。
蘇蘊擡起頭,青色的長袖猛地飄動起來,在空中上下翻飛。
啪的一聲,光停下了,風也停下了。
光消失的時候,道袍的中年人站在不遠處的楊樹下,不動神色地行了一禮。
蘇蘊随手理了理衣袖,道:“清虛宗的待客之道,我看到了。”
中年人臉上沒有太大波動,他站在臺階上,看着蘇蘊道:“在下和您一樣,都是望江郡的客人,既然都是客人,自然沒有所謂的待客之道。”
蘇蘊緩緩擡頭,看着他。
中年人很自然地拱了拱手,道:“我那沒出息的徒弟,連個孩子都帶不回山。只是蘇先生若是執意搶走這個孩子,整個清虛宗都會很生氣。”
中年人的神情很平和,他的兩只手虛虛握在一起,已然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蘇蘊目光清冽,神情冰涼。他看着眼前的中年人,道:“清虛宗、青城山同為道宗山門,那一根符箭才能夠讓我站在這裏。但我站在這兒,并不打算聽你的威脅。”
中年人目光一震,似被什麽刺痛一般,他将兩手握得更緊一些,道:“蘇先生執意帶走這個孩子,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我知道蘇先生一向不在乎規矩,但是蘇先生一定也不想因為這件小事,引起兩派紛争。”
他看了一眼蘇蘊,又說道:“蘇先生若是實在喜歡他,這孩子也可認您做老師,想來蘇先生苦苦挽留他,只是為了傳承而已。等這孩子行了入門禮後,就算将他寄養在青城山幾年,在下也是可以發話的。”
“羅致南看得很清楚,他手裏拿的分明是李長空的本命武器,這孩子未來必定能夠傳承李長空當年所學,我青城山三山主,不能後繼無人。”
蘇蘊靜靜地看着他,說道:“你清虛宗的傳承,與我何幹?李長空的傳承,他在哪兒不能學?”
中年人深深吸了口氣,把憤怒壓抑在心底,道:“蘇先生說這話,就是真的不講道理了,想來兩派交好百年,不至于為了區區小事而……”
話音未落,蘇蘊眉眼一冷,青色長袖猛地飄蕩起來,那道晶瑩冰涼的劍氣從袖子中勁射而出。
劍氣凝練而成的劍意,在空中飛速地旋轉。周圍的空氣被浩蕩的劍意攪動,一時狂風大作。緊接着,空氣被擠壓、抽幹、變得滾燙,劍意嘹亮地鳴叫一聲,帶着勢不可擋的力量,直接朝中年人拍了過去。
中年人雙手一震,直接撲騰一下被拍在了樹上,合抱粗的樹杆瞬間被撞得攔腰斷裂。他掙紮了一下,怒聲道:“蘇蘊,你放肆!”
高牆兩邊的楊樹也随着那一道劍光轟隆粉碎,蘇蘊徑直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一地木屑裏,說道,“我什麽時候需要講道理?”
中年人艱難地擦了擦臉,道:“蘇蘊,你當真欺我清虛宗無人?”
蘇蘊看着他,說道:“我不喜歡欺負人。如果你們清虛宗派出幾位山主,或許能夠從我手中搶回這個孩子,至于你,還不夠。”
中年人很絕望。
清虛宗的幾位長老,都是很要臉的人。
換句話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蘇蘊一個人在不要臉。
那個孩子極有可能傳承李長空一身絕學,當年清虛宗的三山主冠名天下,如今那個孩子,卻被青城山輩分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強行搶走。
中年人幾乎吐出一口老血。
他打不過蘇蘊,而清虛宗也不可能放下臉皮,真的把長老們派出來搶人。蘇蘊出山,尚且可以說是青城山人丁稀落,而清虛宗信徒遍布天下,傳道人三百多名,這時候派出長老下山,就真的太丢幾位大人的臉面。
況且,萬一和蘇蘊同輩的大人們下山,一旦打起來,事情就真的變了味了。
要臉的人碰上不要臉的人,一向沒什麽辦法。況且是在打不過對方的情況下。
中年人長嘆一聲,站起身來,道:“蘇先生,那個孩子會繼承李長空所學。”
他看着蘇蘊,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道:“李長空,是清字大陣的陣眼。”
“話已至此,難道蘇先生要置魔道紛争于不顧,置邊疆黎黎百姓于不顧,置我大翊生民安泰于不顧,而強行帶走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