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橋村的瓦罐肉
第21章 石橋村的瓦罐肉
黑森林像是一個封閉的世界,裏面有果子、綠葉、烏鴉、飛鳥,而沒有太過鮮明的四時變化。往外面走,才能看到西北冬天的模樣。
路上的樹葉越發稀疏,枯黃的葉子零落地挂在枝頭,屬于冬天的北風呼呼從路上刮過,吹得人臉上生疼。
等到腳底冷得受不住的時候,夜風的勁頭也上來了,吹得人眼睛都瞪不開,還有沙子漫天胡地飛,刮得頭發上都是。
在兩條泥地的交叉路口,葉三隐約看到樹杆上挂着一片白色的東西。他拍拍雲清的背,道:“我去看看,好像有什麽東西挂在上面。”
雲清也不出聲,往他脖子後面縮了縮。
葉三走近了才發現,一張信紙被一個銅板釘在樹杆上。那枚銅板……葉三疑惑地拿起來看看,道:“這好像是我的東西。”
他沒事的時候會數錢,有時候會在銅板上用刀搓幾個印子,這個銅板邊緣六七個小凹槽,是他用刀刻出來的。
信紙上用很清俊的字跡寫道:“蘇蘊去望江郡一趟,來回六天,如果有要緊的事,可能多耽擱幾天,勞駕小先生在石橋村裏,多等我們一些時日。”
看到小先生兩個字,葉三猛地想起那天村子裏的麻衣相師。
先算了四文錢的卦,再摸走了自己四個銅板。
葉三忍不住驚嘆:“不虧是修行的仙師……一個沒等我就跑,一個還……順走我的錢?”
他一時驚訝得語無倫次,只覺自己上了賊船。
這話叫其他的修士聽到,一定會氣得吹胡子瞪眼,而葉三覺得,自己沒有在蒼茫夜色下怒吼一聲修士偷錢,已經是萬分嘴下留情。
然而賊船上去容易下來難,葉三只好道:“那麽我們,先回家。”
冬日的晚風吹來了歸人,也吹來了新人。村門口的柴門下,黃狗叫了幾聲,聞到了葉三的味道,複又躺下睡覺。
村口的王婆拍了拍懷裏的小孫子,咕哝着罵了一句這亂叫的狗。
挂在家家戶戶門下的臘肉還會滴油,紅色的辣椒一串又一串在夜風裏飄搖。
寒風推開了葉三的小木門,吹響了門口挂的樹葉子,照亮了一盞昏暗發黃的小油燈,又見到了破舊屋子裏的小客人。
屋子的主人探了探風,伸手關緊窗戶和門,幾塊破布旋即被塞進了門縫裏,寒風嗚嗚地吹,今夜它走不進這間小破屋,只好換一家去巡游。
燈光熏亮了紙糊的窗戶,水的熱氣蒸騰在屋子裏,葉三撐着頭,看着煙氣裏一根一根捋頭發的雲清,終于忍不住站了起來,舀起一瓢水就往他頭上澆去。
雲清站在原地,被淋了個渾身透濕,他疑惑地扭過頭,道:“怎麽了?”
葉三看着他,道:“進去,洗澡,你臉上全是血,知不知道?”
雲清乖乖聽話洗個澡,爬出來套一件幹淨衣服,喝了瓦罐裏剛煮的粥,坐在床上玩窗戶上的破洞。
葉三坐在瘸腿的凳子上,夾了一筷子腌黃瓜,将凍得通紅的兩個手放在粥罐子上捂了捂,然後問道:“魅靈也能吃東西嗎?”
雲清在摳窗戶上的洞,聽到這句話,頭也不回道:“不吃會餓。”
他在黑森林裏的時候,表現得很安然而且從容,可一到了石橋村,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什麽都玩。
葉三哦了一聲,道:“你們和人的區別好像也沒那麽大啊。”說着,他熱乎乎喝一口粥,舒服地感慨道:“老人家說,能吃是福,挺好的。”
是挺好的,葉三看着罐子裏快見了底的粥,想,真的挺能吃啊。
他将腌黃瓜在粥裏攪了攪,猶豫了一會兒,道:“和你商量兩件事呗。”
雲清套着一件灰色的布衫,聽到這句話,立馬扭過頭來端端正正坐好。
葉三咬了下筷子,道:“第一件事,別摳窗戶了行嗎?會漏風,晚上冷。”
雲清很抱歉道:“沒有見過帶洞的窗戶。”
這話說得一時讓葉三不知道怎麽接,他只好說第二件事,“下次吃的給我留一半,行嗎?”
于是雲清更不好意思,道:“也沒有見過瓦罐裏的粥。”
葉三沉默了一下,覺得這是兩個很誠懇的理由,他只好說,“算了,你還是睡你的覺吧。”
雲清就很聽話地把自己塞進冰涼的被子裏,往牆角縮了縮。
葉三上床的時候,看見雲清露在被子外面一截雪白的胳膊,上面半點傷口都沒有。他暗自感慨了一下這強橫的恢複能力,忽然看見雲清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眼睛,很安靜地看着葉三。
然後雲清開口道:“多謝。”
葉三笑笑,點了點頭,道:“活着,是挺好的一件事吧?”
雲清想了想,認真糾正道:“能夠活着,看到外面的世界,挺好的。在黑森林裏,不好。”
葉三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被子,道:“算了,睡吧。”
第二天清晨,雞打了幾聲鳴,車輪慢慢碾過堅硬的泥土路面,葉三站在剛澆過水的菜圃旁邊,嚷道:“劉嬸兒,你地窖裏還有多的大白菜賣嗎?”
大清早,他的聲音遠遠的傳進那間木屋,一盆淘米水從門裏澆了出來,系着圍裙的女人一邊在衣服上擦手,一邊道:“大早上,嚎什麽嚎。早就和你說,黑森林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安安分分跟着村子裏人去鎮子上跑跑多好。你看看你,還說沒事,衣服上哪來的血沒洗幹淨,還沒事。”
“這麽多天沒見到人影,村長急得跳腳,我告訴你,你再往林子裏跑,我喊你叔打斷你腿!”
黑皮膚的女人一邊兇巴巴地罵人,一邊扯了扯葉三的衣領,道:“不要動,破了個洞,我給你縫下。”說着從衣領上拔下一根針,又沖屋裏喊道:“大白菜呢,你能不能動動?孩子等着菜下鍋。”
葉三雙眼彎彎,笑得十分讨人喜歡,他摸了摸腦袋,道:“我記住了,這次真的記住了。嬸兒的針腳補得真細。”
等女人用嘴咬斷線頭,葉三揉了揉衣服,又問道:“嬸兒,最近有哪家殺了豬嗎?我去提一點肉回來。”
黑皮膚的女人聞言,笑罵道:“出息了啊,還沒過年呢,就惦記上肉了。哪家殺豬不是要等過年的,要不然就等腌了存着,鮮肉,這個點你去南門張老板家問問。”
葉三一邊笑,一邊抹了把臉。天上開始下細蒙蒙的雨,屋子裏的中年人走出來,遞給他一兜大白菜。
“我哪兒能天天惦記着肉呢,家裏來了客人,帶點兒東西給他嘗嘗。”葉三笑嘻嘻接過菜,遞過幾枚銅板,又說了聲謝。
村裏人少,嗓門大,事兒藏不住,葉三這話才開了頭,村南村北村前村後的婦孺老幼全圍了過來。
這話不說完是走不成了。葉三只好找塊石頭坐下來,将黑森林裏的故事潤色一下,講那黑心的老人帶着徒弟要殺人劫財,說那山下的小少年陰差陽錯救自己一命。
村裏的女人聽得眼淚汪汪,開始罵那黑心的老不死,等到罵完了,又扭一扭葉三的胳膊,扯一扯他的臉,看他是不是全須全腿地回來了。
劉嬸兒一拍大腿,道:“張老板家肯定有鮮肉,救命恩人這哪能随便。你要不再去買個麻鴨回來,不對,王老頭的豆腐賣得快,你先去他家,怎麽說得湊一桌菜啊。”
女人們叽叽咕咕,叽叽複咕咕。葉三一邊陪着笑,一邊往人群外面退,連聲道:“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懂的。”
折騰了一會兒之後,才勉強從人群裏跳了出來。
清晨的風很安靜,人的聲音隔着河道傳到了窗戶縫裏。雲清輕輕推開窗戶,從大白菜聽到了豬頭肉,又從鹵水豆腐聽到了大肥鴨。
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聲音,笑聲罵聲和談天聲。
活生生的村子裏活生生的人。
雲清睜着眼睛,感受冰涼的晨間空氣,也感受人間的村落的活躍氣息。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捂住臉。
他來到了人間。
屬于人的,活生生的廣闊的世界。
石橋村,除了地理位置偏遠,村裏又實在太窮以外,應該沒有別的缺點。
風從村裏的河面上拂來,門簾被吹起一角。雲清套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倚靠在門框上,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稀稀疏疏的屋子。
在這間很破的茅草屋外面,有一塊石臺,葉三正坐在石臺上,用扇子撲扇着爐子裏的火。
爐子上有一個很舊的瓦罐,圓圓的腹部咕嚕咕嚕響,飄出很濃的肉香氣。可能因為時間用了太久,瓦罐外面已經被爐火燒得漆黑了,白色的煙氣不斷蒸騰起來,将葉三的臉籠罩在裏面。
雲清看了一會兒,走到長滿青苔的石臺上,在葉三旁邊坐了下來。
葉三朝他溫和地笑了笑,示意他靠過來,然後遞給雲清一雙竹筷子,道:“來一塊?”
雲清接過筷子,湊近瓦罐,冷不丁熱氣熏到臉上,燙了一下。他朝罐子吹了口氣,打量着又黑又舊的瓦罐,道:“這個罐子好像用了很久了。”
“對,用了好幾年了。趕集的時候在貨郎手裏買的,十個銅板。”葉三放下手裏的蒲扇,撿了根小點兒的木柴放進爐子裏。
雲清伸出筷子,吹走白色的煙氣,撈了一小塊肉出來。剛煮的豬肉很燙,很軟,很彈。雲清默默地嚼了幾下,眼睛也慢慢地亮了起來。
他咬了咬筷子,道:“這麽醜的瓦罐,原來也能煮出這種肉。”
葉三低頭看了看爐子裏的火,把火壓得小一點,讓瓦罐慢慢悶,“煮菜要什麽金鑲玉啊。”
好味道的樣子,本身都很普通。
葉三看了眼火以後,進屋拿了幾個大白饅頭。屋外,雲清撐着頭,黑色的頭發披散在背上,眉眼在雪白的煙氣裏顯得很溫和。
葉三提着饅頭出來,兩個人坐在門口的火爐旁邊。
在飛上天的香噴噴的煙氣裏面,石橋村大大小小的矮房子、土房子、木房子裏,也開始飄散出一條一條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