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如和我一起走
第20章 不如和我一起走
葉三這時候的位置,和雲清也不過隔了三四米。
但這密林深處長湖之畔的三四米,當真是生死一瞬。
空氣中的血腥味在一瞬間蔓延,樹林沙沙作響,飛鳥還在枝頭停留。老樹的新芽正長成,而腳下的螞蟻正在匆匆搬家。
葉三緊緊握着手裏的長刀,緊緊盯着眼前的光幕。很多次在黑森林裏打獵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然而自己遇到的危險,與眼睜睜看着死亡在面前降臨,是兩回事。
雲清趴在地上,渾身的衣服被光幕割開無數細小的裂口,而皮肉上滲出的鮮血滾珠兒似地往外淌,并在身邊的草葉上滴墜。
他半個身子探了出去,半個身子被光幕卡在林子裏。靈氣彙聚而成的結界就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釘子,将他直接釘在了地上。
葉三眼裏毫無半點慌張或者恐懼,他異常安靜地看着身前的一切。大量的血水從雲清烏黑的頭發裏流淌出來,蒼白過分的臉上,早已染成紅色。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血水裏撈出來。
魅靈也是會流血也是有心跳的……不知為什麽,在這種場景下,葉三想到了這句毫無緊要的話。
但是……血流幹的話,會死人的。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雲清。”葉三喃喃道,而現在卡在地上的人,應該聽不見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他非常、非常讨厭這種令人惡心的感覺,只能眼睜睜看着別人在自己面前送死,而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雲夢澤上,漸漸有霧氣蒸騰,水鳥張着雪白的羽翼,在湖面上一滑而過,蕩起一片細小的漣漪。
葉三看着雲清,鼻腔乃至肺管裏全是血腥味,厚重得不透氣的味道直撲腦門,讓他忍無可忍。
從很小的時候,葉三就覺得,自己真的挺沒心沒肺的。老實說,一個從小沒爹沒娘,沒有兄弟姐妹的人,對于親情或者友情的觀念,可能真的會比一般人淡薄很多。
他以為自己不會這麽在乎的,算起來,他們認識也才幾天的時間。
然而這幾天裏,星光下的經書、窪地裏的清風和開滿山崗的金桔花,此時此刻盡如潮水般卷入腦海。
那天月朗星稀,白衣的少年站在晚風中,問:你究竟為什麽要修道?
因為我想活下去,葉三想,活下去,變得足夠強。
那麽……身邊的人,是不是也能活下去?
光幕裏的鮮血還在蔓延,白羽的水鳥才剛剛滑翔至半空,葉三筆直站在地上沒有挪動過的兩條腿,猛地騰空而起。
狂風撲面而來,少年拔刀起身,他沒有細想,沒有猶豫,沒有回頭,哪怕眼前這道光幕彙聚的靈力已經顯現出足夠震撼的威壓。
他在風中飛躍,血水在草地裏流淌,葉三猛然将身體往前一傾,帶着全身力量,整個人從半空砸了下來。
一個普通人的身體沖進了結界裏,無形無色的光幕瞬間扭曲,瑩潤的光芒在天地裏撕扯、游離,像一壺瞬間燒開的茶水。
無法抵禦的威壓讓雲清整個人跪伏在地上,他用雙手和膝蓋勉強撐住自己,猜測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如期到來,只是類似于一股重量瞬間包裹住了他。
像被巨石壓在背部,葉三深深吸了口氣,手指一根根地,幾乎掐到泥地裏。陰柔而蠻橫的力量從身體裏穿刺而過,不痛,但動不了,五髒六腑在這股力量之下,甚至産生了一種被撕扯到位移的錯覺。
“蒙對了。”葉三壓低聲音道,由于身上結界的力量實在太沉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嘴裏蹦出來的。
然後葉三看着身底下渾身是血的雲清,努力挂起一絲微笑,道:“果然,對普通人沒有什麽傷害。”
剛剛經歷了一場假想中的生死掙紮,葉三的心情也經歷了一場大起大落,他背負着千斤的力量,整個人被釘在地上,手指已經深深地陷在了泥地裏。
他緊緊盯住雲清那一張全是血的臉,咬牙道:“爬,你給我爬出去。”
雲清靜靜地躺在地上。
渾身割裂般的劇痛在一瞬間消失,那股纏繞着血肉的靈力咆哮着在半空擠壓,卻遲遲無法落到自己的身體上。
在方才那一場耗盡全身感知的劇痛裏,他什麽都察覺不到,只有一絲随着葉三飛撲過來的風聲,落在了耳後。
雲清在那靜悄悄的風聲裏,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渾身開始顫抖,尚未恢複的傷口裏,血一滴滴滾落到地上,他的手急速地在地上掙紮,幾乎在草地上畫出無數道鮮紅的長印。
渾身被血染濕的雲清,用盡所有力量支撐起自己的身體,那黑色的長發鋪散在他的臉上,以至于一點點表情也無法看到。
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裏,葉三忽然聽到了雲清的聲音。
從黑發和血光下,他近乎絕望地喃喃道:“對不起……”
他在這種當口,無論是靈力還是情緒都有一瞬間的崩潰,雲清視線很模糊,思維很混亂,之前的記憶颠倒着充斥着腦海。
葉三的表情在重量擠壓下,有些變形。
他看着趴在地上忽然混亂的雲清,想,終于等到一句道歉了。
雖然來得很不是時候,也并不是很像樣的道歉。
緊接着,整個窪地裏的鳥都聽到一句沉而微怒的聲音,“爬出去!我不想死在這兒。”
藍天之下,群鳥驚飛。
雲清努力用胳膊支撐起上半身的重量,模糊的視線裏,紅色的血線不斷滾落下來。随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而滾燙。心髒急促地蹦跳,幾乎從嗓子眼裏彈出來。而肺部和喉嚨變得異常幹渴,血腥氣從嗓子裏裏慢慢泛上來。
他茫然地努力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不斷晃動、模糊的世界,用力在地上往前一點一點挪動。
這時候他已經不太能夠思考了,整個腦子裏都翻來覆去地想:往前、再往前一點兒,到前面那塊石頭那兒,差一點點、快到了。
身體已經不太受控制,只是為了往前而往前,從傷口裏滴落下來的血,濕漉漉地滲透進身邊的石頭縫隙裏,一小株野草在血水裏,探頭、開花。
春風自南方遠遠遠遠地吹拂而來,石橋村的冬天已經快要過去,老樹上的新芽正在努力生長,而血水覆蓋的那片泥地裏,想必在今年三月三的時候,能夠盛開一大片明媚金黃的野花。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垂死;然後掙紮;掙紮之後,又迎來新生。
過了很久很久,又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驚飛出去的鳥兒才剛剛歸巢,而黑色的石縫裏,也剛剛被血水浸透。
雲清一把抓住身邊的石塊,艱難地翻了個身,整個身體幾乎蜷縮成弓。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條縫,那雙光着的腳,還落在葉三的身下。
是很遠很涼的風,從地面上吹起來,吹到了他的臉上。雲清努力睜開眼睛,想要動一動腳。
冰涼的湖風,清甜的花風,柔軟的林風,此時此刻一起從遠處呼嘯着狂奔而來,大自然四面八方都是長風,它們溫柔地撫摸着躺倒在地上的魅靈,像吹響的安眠曲。
然後雲清在無數的交纏的風裏,緩緩地睡着了。
葉三的汗順着額頭滾落下來。
他看着眼前那雙光着的雪白的帶血的腳,咬牙切齒道:“爛攤子……丢給我?”
“等我出去以後,非得揍你一頓。”
他抓住身邊的草皮,瞬間擡起右手,一把抓住雲清的腳,然後甩了出去。
巨大的力量在他擡手的一瞬間,将他整個人劈到了地上。
葉三所有的重量都砸在自己的手臂上,臉也狠狠地沖地上砸下去,他距離泥土和草皮的距離越來越近,鼻尖能夠聞到泥土和血水混合的味道,眼看着臉就撲到那片血水裏,背部的重量忽然消失。
葉三愣了一下,然而因為慣性,他還是砸到了地上。
砸到地上當然疼,葉三懵了一會兒,突如其來的輕松讓他還有些不習慣。他擡起頭,天上的光幕已經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只有鼻尖的血氣、身邊的血水,不斷提醒他剛剛有人從生死關頭走了一遭。
葉三在地上翻了個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沾到的血,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躺了一會兒,他撐着刀站起來,走到雲清身邊,拍了拍他的臉。
“你是睡着了還是死了。”葉三很不客氣地問,又等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到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雪白的小藥瓶,或許因為剛剛被結界的力量擠壓得太慘,葉三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微微顫抖。
他摳了好幾下,指甲蓋都開始疼的時候,才把藥瓶蓋子摳出來,結果裏面就只有孤零零光禿禿的一顆藥丸。
“蘇蘊,你也太小氣了啊。”葉三忍不住說道,然後直接把那粒小小的藥丸塞給雲清。
葉三并不知道,來自青城山的聚靈丹,就算是蘇蘊手上,也只有五粒。
雲清有一件事猜得很對,來自青城山的執劍人蘇蘊,一向是個很承情的人。
柔軟的淺白色光芒從空氣中積聚過來,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在靈氣的蒸熨下,一點點愈合、消失。
過了很久,天邊的日頭已經下山,枯樹上的老鴉也回了巢,昏黃的夕陽灑落在雲夢澤上,泛着夢一樣的金光。
雲清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試圖擦一擦鼻子上的血,血的味道實在是不好聞。
然而他還沒有擡手,就被葉三一把扯開了。
葉三站在他旁邊,抱着雙手,說道:“你這一覺睡得有點久。”
雲清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前的人像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他迷迷糊糊的,過了半天也沒有出聲。
這話是說不成了,葉三只好認命,他蹲下身子,把雲清拽到背上,然後看了眼路,忍不住嘆氣。
“這黑森林最裏面,雲清,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
“現在我們要從林子外面繞整整半圈,才能回石橋村了。”
雲清躺在少年人并不寬闊的肩背上,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晃動。
晚上的風很柔和,他再一次想要睡覺。
葉三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你要不要和我回石橋村?”
“石橋村挺熱鬧的,村頭有個賣炊餅的大爺,家裏養了兩只橘色的貓;賣酒的陳嬸子,從來不會缺斤短兩,但是嗓門大得很。村裏還有一條河,河邊有人養了一群大白鵝,大白鵝聽不懂人話,但是它們會排隊,還會打人。”
“你要是去村裏,記得要穿鞋,不然很容易就被發現,村東面的阿姨們眼睛最尖,但是她們納的鞋底也是最結實的。”
“馬上春節要到了,到時候村裏家家戶戶都在殺豬,豬肉用鹽一堆,懸在門下風幹,貨郎到時候也會背着竹簍子來,裏面有五種顏色的絨花,有麥芽糖,有胭脂水粉,還有泥做的小人和哨子。”
“雲清?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過了很久,久到葉三以為他真的睡着的時候,很輕的聲音才從葉三耳後傳來。
“好,回家。”
他們在颠簸的山道上慢慢往前走,從日落走到了天黑,從樹下走到村中,從血水裏走到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