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雲夢澤邊論生死
第19章 雲夢澤邊論生死
一只蒼白的手伸在半空,天地之間的靈氣仿佛忽然被打開了口子,它們在半空中瘋狂彙聚起來,一瞬間,無形的靈力幾乎有了實體,在空中凝結成瑩白的光幕。
似隐似現,□□流轉,水一樣的色澤在半空中急速流淌。
雲清伸出去的手,往前探了幾寸之後,皮肉被□□迅速切割。
只見一道閃電般的□□飛湧而來,瞬間切割在他的皮膚上,血水頓時從手腕中爆射而出,蓬地一下,漫天飛雨般淋漓灑落下來。
那些鮮紅如珠的血水一滴滴墜落在淺灘的湖水裏,擴大、褪色,然後消失得一幹二淨。
雲清臉上并沒有什麽太過驚詫的神色,他縮回手,血水順着手腕滴落到指尖,将一小片白色的衣服染成斑駁的紅色。
傷口在手指上散發着很淺的光芒,然後身邊的靈氣聚攏過來,過了一會兒,傷痕從手指上消失不見,只是那只手的顏色變得更白一點,幾乎有些透明。
雲清甩了甩手,對站在自己面前的葉三道:“你可以讓一下嗎?我要走出去。”
葉三看着他,突如其來的憤怒一瞬間湧上胸膛,“你就這麽出去?”
哪怕他沒有修煉過,不知道結界形成的原理,也不懂得禦動天地靈氣的方法,但是葉三能夠看出來,這道光幕是足夠将魅靈切割得四分五裂,死在當場的,
他之前确實想得很簡單,葉三愛惜性命勝過一切,所以他下意識以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愛惜性命,至少在做很重要的決策時候,不是把生命當做玩笑放置不管的。
那白色的衣襟在狂風中飄搖,雲清側過臉,常年不曬陽光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上,嵌着一雙漆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羅致南說,他很幹淨;蘇蘊也說,他很幹淨,他本就是天地裏彙聚而生的魅靈,自然毫無半點雜質。可葉三看着那雙冰涼刺骨的眼睛,忽然感覺到頭皮發麻。
水至清則無魚,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就那麽平靜地、安然地看過來,像冬日裏紛紛揚揚的飛雪和北風一起,刮擦着臉部的皮膚,生疼。
雲清很安靜地看着葉三,從容道:“我試過很多次,這兒是整座黑森林裏,結界最為薄弱的地方。”
葉三也看着他,道:“你連手都伸不出去,雲清,你想出去,可你不該送死。”
葉三從來不是一個同情心過于泛濫的人,他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
但是如果一個天真純和,有時候近似于傻子的人在面前送死,怎麽也要攔一下的。
葉三緊緊蹙着眉頭,又一次重複道:“你能不能先回來?”
雲清沉默地站在光幕旁邊,垂着的眼睛被黑而長的睫毛覆蓋,或許因為那道光幕的光亮太過強盛,葉三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你可不可以自己先走?”雲清說道。
“我雖然不太愛管閑事,但還不至于心理變态到能夠看着別人送死。”葉三看着他,道:“既然你不回來,那我只能把你拽回來了。”
話音剛落,他毫無停頓地彎下身子,身姿敏捷宛如一頭低伏的豹子,朝幾米開外的雲清沖了過去。
雲清怔怔地看着那雙被額發拂過的眼睛,等到那雙眼睛近在咫尺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葉三不動武的時候,只是一個俊俏點兒的少年郎,可等他動起來的時候,彌漫在眼裏的強烈自信與無法阻攔的氣勢,從整個身體裏勃發而出。
雲清被一把拽住手腕,眼看就要被拖着往山谷中跑,他出乎意料地在地上一蹬,整個人飛身而起,将全身力量擠壓在被抓住的手上,然後翻身而起,一腳踢上身邊的老樹。
樹杆一震,樹葉嘩啦直響,幾片葉子飛了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那雙光着的腳踏在蒼老樹皮上,雲清趁着飛身而起的慣性,就要掙脫葉三的手飛出來。
葉三飛速地皺了皺眉,一把拖住雲清的手,整個腰腹猛地發力,一把将他劈頭蓋臉拽了回來,直接扔在了地上。
巨大的力量讓雲清整個人在地上滑了三四米,他摔得天昏地暗,天翻地覆,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只聽铮一聲,一柄長刀橫在眼前。
葉三握着刀,刀尖朝雲清不過寸許,他微低着頭,居高臨下地看着雲清,道:“雲清,真的很能惹我發火。先開始被你利用被你塞進青城山,我已經很生氣,結果你惹完我,還要在我面前送死?”
“剛才你和我說,你想出去,想看看上京、江南和漠北。但是,這就是你找到的機會?”
“……葉三,我從來就沒有機會。”雲清躺在地上,渾身都疼,“我沒得選,要麽被殺,要麽躲在林子裏老死。”
他掙紮了一會兒,撐着半個身體坐起來,緊緊盯着眼睛前的刀尖,道:“你以為我在送死,但只有我知道,這已經是我十六年來唯一的機會。從結界裏出去,我可能會死,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蘇蘊的藥足夠讓我活下來。青城山的聚靈丹,對于修士而言,是修複丹田填補靈力的聖藥,而對魅靈來說,是救命的藥。”
葉三仍然低着頭,靜靜看着雲清,道:“前提是你出了結界以後還活着,但你不一定能活下來,如果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雲清一動不動坐在地上,眼裏毫無波瀾。
他們身邊的雲夢澤,波瀾正起,長風浩蕩。
雲清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麽。從他有意識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是沒有機會的。
一輩子出不去,那些修士想要殺掉自己,和打死一只蒼蠅也沒有什麽區別。
有時候他還會擔心,他常常看着浩渺夜宇,想,造成這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然而蒼茫天空裏,沒有什麽能夠回答他。
命運是一種讓人非常無可奈何的東西,從誕生開始,雲清就被釘死在“魅靈”這座十字架上,他不能動,不能看,找不到歸路,只能出生在林子裏,也老死在林子裏。
他只能眼睜睜等着自己一天天變老,一天天等死,一天天擔驚受怕,被偶爾發現的修士追殺。
“你知道嗎,葉三,雖然害怕是一種沒有用的情緒,但是我那些年,經常會覺得很害怕。”雲清平和地看着他,一雙漆黑的眼睛如冬日飛雪,涼得讓人心驚。
“我不怕死,也不怕那些修士,但我害怕,這一輩子就困守在這座林子裏。我的命運從出生開始就已經寫好,看不到一點變數。”
這天下,黎黎衆生皆在命運洪流裏行走,天機難以叩問,天命無可違逆。
雲清很讨厭命運這個詞,尤其在無法反抗,無法逃出升天的時候。
葉三看着他,嘆道:“哪怕沒有結果,哪怕死在我面前?”
“沒關系的。”雲清聲音很輕,可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每個字都砸出令人心驚的力量,“對我來說,結果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但是一輩子困守在黑森林裏,沒有結果,一定是最可怕的事情。”
他坐在地上,微微仰着頭,臉上毫無表情地看着葉三,道:“有些東西,不親自去試一試,哪裏能夠甘心呢?”
葉三看着他,很容易就想到自己。
那時候他在石橋村裏,天天想着修煉。對于名門大派的弟子來說,那是上進的表現,但是對于一個偏僻村子裏,每天忙着修屋頂、打獵、填飽肚子的人來說,則是毫無必要的癡心妄想。
葉三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理想是不是太過好高骛遠。
但是有些東西,一旦有了念頭,不去試一試的話,确實永遠也不會甘心的。
葉三想了想,終究還是握緊了刀,搖頭道:“我一直覺得,只要活着,就有很多種可能。現在你已經找到了一條路,藥不會消失,結界也不會。你又何必急于一時,而不是再等一等?”
“我不能等,也不想等,我等了十六年。葉三,你覺得我會有別的機會,但是作為一個魅,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這輩子很難再遇到其他能走的路了。”
雲清踩着地上的落葉,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葉三的刀到底還是往後退了幾寸。
雲清看着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道:“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他伸出指尖,輕輕拈開刀尖,道:“不要輕易把刀對準自己不想殺的人。”
“我知道,這的确不太禮貌。”葉三輕而易舉被扭轉了話題,他嘗試着将話題扭轉過來,但是雲清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
“這可不是禮貌不禮貌的事情,”雲清彈了一下刀刃,道:“不論是武者還是修士,武器不該輕易出手,可一旦出手,就要有一擊必殺的力量。當你将刀長時間對準一個并不準備殺的人,你的狀态、力量都會放松,而身體一旦熟悉這種狀态,你知道會發生什麽。”
他朝着葉三笑笑。。
葉三一時看得愣住,這樣溫和從容的笑意,他見過幾次。
譬如在林子裏,雲清看着被告知是天生道種的自己,微微地笑,帶着很溫和的鼓勵。
那道笑容消失的時候,雲清猛地按上他的雙肩,整個人再一次騰空而起,直接朝那片光幕沖了過去。
葉三下意識伸手去抓,但是雲清說得沒有錯,放松片刻的身體一時來不及反應。
他眼睜睜看着那片雪白的衣襟、漆黑的頭發,在微涼的湖風裏,沖了出去。
然後轟隆一聲巨響,光幕迅速聚集、擰緊。血光在光幕上迅速擴大、蔓延,将它染成一張淡粉色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