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界那麽大
第18章 世界那麽大
大人們講大人的故事,孩子們……還在拌嘴。
葉三在林子裏走得非常快,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能找到路,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想不通。想不通的時候,就會一直在心裏翻來覆去想,腳下就會不自覺走得非常快。
雲清剛剛走到山谷裏,準備往湖邊走,就聽見背後有些重的腳步聲。一扭頭,葉三踩着石塊從暗溪上跳着走過來了。
日頭慢慢上移,午間的陽光漸漸到來,将森林中幽微濕潤的霧氣吹拂得一幹二淨。有幾只飛鳥落在枝頭,振翅鳴叫,随着鳥不停跳動,頭頂那些樹葉也沙拉啦作響,偶爾還掉下來幾顆枯敗的果子。
雲清轉過身來,用眼神表示了疑惑,然後等着葉三表示一下。如果他沒記錯,幾分鐘前,兩個人還很認真地産生一點矛盾。
可惜雲清的眼睛實在是很安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魅靈的緣故,大部分時間,他的眼睛看起來很恬靜,沒有雜質,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懵懂。
于是葉三完全沒有看到他表達的疑惑,直接從石塊上跳着走過來,走到雲清身邊的時候,葉三毫無尴尬地說道:“我有點兒事情沒想明白,過來問問你。”
既然對方這麽說,雲清自然很幹脆地答應,他指了指兩個人來的那片窪地,道:“去那兒?找個安全的地方坐一坐。”
葉三從善如流,兩個人并排走,少年人剛剛長成的身形雖然單薄,但在疏風秀林立匆匆走過,像極了兩棵春雨裏剪下的小蔥,十分俊秀,十分可人。
雲清找了一根手腕粗垂到腰邊的藤蔓,先用手晃了晃,再坐上去,道:“有什麽想問的,你今天可以問完,等過了這個點,你就該跟着蘇蘊離開石橋村了。”
“那麽,你呢?”葉三坐在地上,厚厚的苔藓很松軟,裏面還夾雜着幾朵白色的小花。
“不知道,到處走走吧。如果真能出去的話。”雲清仰着頭,随意道。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比我更适合修煉。”葉三扯了一根草,盤在手指上編螞蚱。
“感覺?”雲清笑了笑,“感覺這種東西,有時候很不靈光的。倒是你,你從山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在找的人,一定是你。”
“這都能看出來?”葉三好奇問道。
“能啊,我能看出來,魅靈天生就能夠感應天地靈氣,而道骨通透到這種地步,又能夠引來天地靈氣的人,怎麽可能是普通人。”
“那你出去之後,要找個師父繼續修煉嗎?”葉三問道。
“師父?”雲清看了他一眼,認真道:“你還是沒有明白,雖然蘇蘊放過我,但是其他修士如果發現了我,我會被一刀砍掉頭的。”
他試着伸出手,抓了一把風,然後看着空蕩蕩的手掌心,道:“人類死了,尚且有神魂可以轉世,但是魅靈本就是天地的靈氣聚化而成,死了就變成風和灰……飄得漫天都是,什麽都剩不下。”
葉三看着他的手,那雙手和正常人類沒有什麽區別。皮膚下隐約能夠看到青色和紫色的血管,葉三知道,如果那只手被兵器切割開,一定也會流血。
單單看外貌,雲清實在是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類。在幾天之前,葉三以為他是個很善于修行的少年。
但是誰知道,這樣一個從容又淡定的少年,連人都算不上。
“不繼續修煉的話,還是有點可惜吧。”葉三看着他,說道。
“可惜?”雲清聽到這句話,看了眼自己的手,說道:“你們以為魅靈天生可以修煉,的确,魅靈天生能夠感知天地靈氣,但是也只能走到這一步了。由于體質的原因,我并不能夠使用人類修煉的功法,那些靈氣無法在體內彙聚到丹田,因此……就連最初始的斂氣一關,也是跨不過去的。”
葉三沉默了一會兒,道:“這麽說起來,你是真的很慘。”
雲清沒有繼續往下解釋,他說,“天命之下,有很多事情,從來就很不公平。”
“我從有意識開始,就在逃命。那些修士會來雲夢澤裏撈靈貝,每次他們一來,我就得逃,生怕頭上忽然來一根飛劍,把我腦袋削沒了。”
“後來我不逃命了,裝作是宗門裏出來歷練的弟子,還和一些修士讨論過修行的問題,但是一直這麽裝下去,真的很累。”
說到這兒,雲清有些感慨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吧?我聽說過上京、江南、漠北這些地方,也聽說過沙漠、雲海、燈花會,我想去看看。而這一次,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
葉三往地上一躺,道:“我也挺想去看看的。我聽說上京是個很熱鬧的地方,每到元宵節,城門口會豎起五六個足有二十米高的燈臺。我還聽說那裏的道書很輕易就能買到,不用坐着牛車去幾個鎮子上找,聽說上京的房子也都很結實,不會晚上睡覺的時候,風把屋頂吹跑了。”
他扭頭看看雲清,試探着問道:“那要不……一起去看看?”
雲清愣了一下,道:“你不是過來興師問罪的嗎?”
“是,也不是,”葉三捏捏鼻子,道:“我沒什麽心思替羅致南出頭,只不過來聽一聽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雲清反問道。
“對啊,”葉三道:“看起來,你是真的很慘。”
“這話聽起來有點傷人。”雲清跳到地上,慢慢走到了雲清身前。
“雖然傷人,但确實是實話。”葉三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你知道嗎,其實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有些生氣。”
“……知道。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可能在蘇蘊身邊,也可能在羅致南身邊,強行替別人做選擇,的确是一種很錯誤的行為。”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雲清,”葉三思考了一下,說道:“不論他們誰贏了,不論我和誰走,那是我自己的運氣。有些東西就算要選,也應該我自己選。更何況,你在做決定之前,有些東西應該告訴我。”
“但是現在……”葉三一邊往湖邊走,一邊道:“那天夜裏,我和你說,我修道是為了活下去。”
他站在湖水的淺灘邊,眼前大湖波濤翻滾,一浪一浪沖擊到沙灘上,與遠天連接成一線。“其實,你的目的和我是一樣的。既然兩個都走到絕路的人,那誰也不比誰好一點。”
雲清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走,然後停住了腳步。
葉三扭頭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青城山?”
雲清再度愣了一下,認真道:“說實話吧,葉三,你是不是氣還沒有消?”
“雖然我的确對被利用這件事很生氣,但是這和你上不上山有什麽關系?”
雲清看傻子一樣看着他,那雙凝定幹淨的眼睛裏終于多了點別的情緒,“青城山是道宗的山門,裏面全是修士,一人捅我一劍,我會變成篩子。”
葉三頓住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當我沒有說,你要不要出去?”
“出還是要出去的。”雲清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裏掏出一瓶藥,遞給了葉三,“等下給我。怕碎了。”
“這什麽東西?”葉三晃了晃藥瓶,“看瓶子挺像蘇蘊給羅致南的那瓶,你趁着羅致南受傷,把他的救命藥順走了?”
雲清終于有些惱怒道:“這是蘇蘊給我的東西,你總不至于認為,我和蘇蘊做一個交易,只讓他不殺我這麽簡單?”
十分淡定的葉三也變得有些不淡定,他輕咳了一聲,道:“你确實對蘇蘊說,只要他……”
“只要他當着沒看到我?那我在林子裏十多年,什麽時候出去不可以。”雲清微怒道:“我還不會傻到去順羅致南的東西,就算他現在受傷成那副樣子,我也打不過他。”
樹林裏環境很清幽,茂密的葉子投下濃重陰影,雖然日光并不明朗,但是空氣濕潤而清新,在這種環境下,湖邊還站着兩位亭亭青蔥的少年。
于是,就連一時半刻的拌嘴,也變得格外有意趣了些。
當然,這種意趣,當事人在當時是無法體會到的,需得等到多年以後回想起來,然後在高山之巅亦或是柳燦花明中,微微一笑。
而石橋村外十裏地的交叉路口,蘇蘊筆直地站在路中間,眉毛直跳,“拖泥帶水、磨磨蹭蹭!做事這麽不利落,才認識幾天,難道有一車的話要談嗎?這股黏糊糊的勁頭,哪裏像十幾歲的人,倒像是那些山上修煉修傻了的老道士。”
司天玄常年跟着蘇蘊走南闖北,常年習慣他偶爾爆炸一下的脾氣,也就常年習慣順一順毛。
“你的腳力本身就比他快太多,現在也才等了一刻鐘。少年人剛剛修煉,最忌諱心結未解,早點兒将這事情了結,對他日後修行也是有裨益的。”
話音剛落,遠處青空之上,猛地竄起一根信號箭。拖着雪白的煙氣,那只信號箭飛上三尺青空,發出嘹亮尖銳的鳴叫。
蘇蘊看着那根箭,面無表情道:“清虛宗來人了。”
司天玄道:“望江郡的地界啊,據我所知,那位領兵五萬鎮守西北的杜小将軍,一門上下都是清虛宗的信徒。”
那根箭拖着很長很長的尾巴,過了一會兒,白色如軟綢一般的餘煙,才漸漸消失在天空的盡頭。
“大翊境內,能有幾個不是清虛宗的信徒……”蘇蘊漠然道:“這次不能帶着葉三去,你幫我寫封信,放樹下吧。”
蘇蘊有時候,的确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話有什麽問題。
而司天玄感受着呼呼吹的大風,看着周圍光禿禿一塊石頭都沒有的地面,只好再一次嘆氣。
信號箭的煙氣消失的時候,黑森林那片波瀾浩蕩的大湖邊,一道血光,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