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是一顆種子
第12章 你是一顆種子
雲清站在風裏,看着羅致南。他抱着一捧翠綠的葉子,裏面有很多淺紅色的野草莓。
羅致南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內心發出一聲由衷的贊嘆,他說:“我來自清虛宗門,為清虛宗傳道。”
雲清抓向野草莓的手頓了一下,慢慢收回來。他看着眼前的一身布衣的中年男人,臉上雖毫無波動,手指卻在微微地顫動。
羅致南看着他的反應,笑道:“你可願随我回山?”
清虛宗的傳道人,在帝國任何一個地方,都值得被尊敬的。
哪怕雲清從來沒有出過黑森林,他也是知道傳道這兩個字的分量的。
他看着羅致南,心裏閃過無數個複雜的念頭,那些念頭在心裏纏成一團,嗡嗡地響。
雲清蹲下身子,将手裏的葉子和野草莓放在石頭上,然後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将兩手交疊着放在胸口,微微欠身道:“敢問清虛宗的仙師,尋我何事?”
羅致南看着眼前極力保持鎮靜的少年,更因為他的守禮謙恭而欣慰,“我找你很久了。”
雲清慢慢放下手,筆直地站在樹下。他有些緊張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躊躇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值得仙師來黑森林中找我。”
羅致南沉吟片刻,再也顧不得會吓到這少年,坦誠道:“你本身就很特別。”他打量着雲清,感受這孩子瑩潤幹淨的氣質,道:“這世上有一種人,叫做先天道種。”
從幾十天前開始,不止是清虛宗,其他山門的人也在往黑森林中走。
本來羅致南在京城的道觀裏,安安心心修煉水文十三經,但是聽到門內傳來的消息,他連一件新的棉襖都沒有來得及換上,就匆匆往邊疆奔赴。
門內傳來的信紙上寫得很清楚,黑森林邊上,有先天道種,将要出世。
所謂先天道種,就是生來就能感受天地靈氣,生而道心純粹,生來便能修煉的人。這種人是真正的天才,禀天地異象而生,一顆道心晶瑩純粹,若能收納到宗門內,必定能夠成長為最為傑出的弟子。
這樣一顆種子,在修行界,數百年也難得一見。
可惜,收到這個消息的,不止清虛宗。而幾座山門的大人們紛紛往黑森林中跑,修行界底層的一些散修,也不由對這塊地方充滿好奇,于是流言蜚語和小道消息雪花片一樣散落開來。
靈湖、靈貝、石王貝母……
無疑,張清遠就是被小道消息坑的最慘的一位。
雲清忽然聽到這個消息,像是被一袋金幣砸種一般,整個人都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很不安道:“是我嗎?真的是我嗎?”
羅致南數十年苦修,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令人安心的氣質,他看着雲清,十分寬容地笑道:“自然。那麽,你可願随我回山?”
雲清低着頭,抓緊了衣角,用力點頭道:“自然是想随仙師修行的。”
羅致南釋然道:“我不過清虛宗區區傳道人,何德何能做你師父。若你随我回山,此後必定被幾位山主納入門下。”
他看着雲清,又問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塵緣需要了結,待了結之後,我便攜你回山複命。”
雲清有些疑惑,“塵緣?”
羅致南解釋道:“修行一界,最重因果,而我輩修行,并不需斷情絕欲,只是凡塵俗世因果糾纏,仍需有個交代。以免日後成為修行路上的心魔障礙。”
雲清沒有聽太懂,他在腦海裏迅速轉了一圈,忽然,他想起了山窪裏的少年。
也想起了葉三的筋骨俱斷,更想到了他的一夜入境,和夢裏的群山聳立。
先天道種是天才,那一夜聽經破道門,又是什麽樣的天才?
雲清想起這些事,就更加的沉默。
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來,朝羅致南道:“沒有。我自出生就在黑森林中,并沒有塵緣要了結。”
雲清在思考葉三的時候,葉三還在思考手裏的經書。
經書裏的墨字組成一股無形的力量。葉三緊緊盯着眼前的字,想到從山崖上摔下去的那一刻。
雖然當時因為混亂的場景,他并沒有看得太清楚。但是來自老人的殺招,被手中那把長刀盡數吸收了進去。
這把刀很好。
一把足夠好的刀,也一定是要用足夠好的方法來駕馭的。
葉三隐約猜到,答案就在書裏。
周圍的墨字在腦海裏越擠越大,在眼前模糊成無數濕漉漉的扭曲字團。葉三猛地閉上眼睛,再一次看到那把懸空的長刀。
他看着那把明晃晃靈秀非常的刀,問道:“你究竟來自哪裏?”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誰,但是我撿到你,你救了我一命,這大概也算是緣分。既然這樣,我不能讓你糟蹋在我的手裏。”
葉三站在天地裏,感受着周圍洶湧而來的靈氣,那些靈氣卷過手臂,從血管裏流淌到身體各個部位,帶着一股灼人的暖意。
“我會更努力,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請回應我一聲。”這話說得委實太酸,葉三感覺臉上有點挂不住。
在手臂滾燙到幾乎受不了的時候,葉三一拳揮向長刀,無形的屏障在拳頭下瞬間消散,他的拳頭在感受到一陣火燙的熱度後,又轉瞬冰寒。
他碰到了刀的影像。
葉三愣了一聲,然後手臂撕裂般疼痛,整個幻象瞬間分崩離析,他被巨大的靈氣沖壓着,平地倒了下去,往後滑了四五米。
葉三滿頭是草的躺在地上,看着頭頂兩只鳥跳來跳去,喃喃道:“難道是我剛剛的話編得太不要臉?”
“這也不行的話,下次就只能說,刀兄你下來,我請你喝一杯。”
他甩了甩手臂,疼得很。在摔過一次之後,葉三格外愛惜自己的身體,他坐起來扭了扭手臂,讓肌肉更放松一些。
“靈力……究竟怎麽讓天地裏的靈氣轉化成靈力,沉積到丹田裏?”
葉三下意識将靈力拆分成靈氣和力量兩個字,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門道。
不過這種事情沒有什麽好氣餒的,葉三坐起來,甩了甩胳膊,将經書卷好放在一塊大石頭下面,又用幾張幹淨的葉子遮一遮。
收拾完以後,他拎起一根烤雞的腿,咬了一口。
吃飽了有力氣看書啊,他想。
想到一半,葉三忽然意識到某種可能性,他撐着下巴,自語道:“就和吃飯一樣嗎?”
“食物就是靈氣,吃飽了之後的力氣,就是靈力?”
“所以有力氣才能揮刀才能戰鬥……”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放在修士身上,無非就是一加一等于二那麽簡單的東西。
而葉三還在一步一步摸黑往前走,他不知道修行是什麽,也不知道靈力究竟怎麽獲得,而他一時為自己新奇的想法震驚,終于忍不住站了起來,嚷道:“雲清,你覺得有沒有道理啊?”
山谷裏靜悄悄的,回音嗡嗡的,葉三喊完了,才想起來他提着刀出去找果子了。
算起來也有一會兒了,葉三想,這林子裏道路如果再發生點情況,就不太妙了。
想到這兒,他把幾本經書用石頭壓實了,正要站起來,又蹲下去把太玄經揣衣服裏,這才拎着一根雞腿,優哉游哉往林子深處走。
林子裏的草木味道很好聞,就連味道并不太好的雞腿,也被感染得足夠入口了。
葉三一邊走,一邊念叨:怎麽跑這麽遠,這人哪兒去了,可別被卷到地底下。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設想并不正确。
其實雲清在這片林子裏呆了十多年,應該比他更熟悉情況,葉三想,沒必要擔心的。
他靠着一棵老樹,抱着雙臂,在想是不是應該離開。
畢竟幾棵樹前,雲清對着一個中年男人,站得筆直而謙恭。
葉三皺了皺眉,想,這幅樣子不好看。他還是比較熟悉那天夜晚的雲清,赤腳站在風裏,手裏拿着一本經書,一字一句念得清楚而明朗。
不僅眼前的畫面不太好看,聽到的東西也不太好聽。
中年人站在一棵碧綠的樹下,樹上挂着藤蘿,在他的布衣裳投下散亂的影子。
“你孤身一人十六載,果真塵緣盡斷,無需了結?”他看着雲清,認真道:“修行無需斷塵緣,若有因果,當盡早了結,以免日後成為修行心魔。”
雲清也看着他,眼神十分清澈,神情十分安然,“我沒有認識的人,也沒有需要帶上的人,也沒有可以交代的人。”
他看着羅致南,懇切道:“那麽,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其實羅致南可以理解,一個聽到自己面臨這麽大機緣的少年,是不可能不急切的。
其實葉三也可以理解,自己被辛辛苦苦救回來,其實已經被照顧得挺多的,不應該再生出什麽不滿的心思了。
況且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人和人之間有很多東西,沒必要當真,也沒必要那麽放在心上。
更何況,雲清被仙師看中,被帶回山,那的确是他的機緣。
葉三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其實這一切真的很正常,很正常。
他想了一會兒,終于不得不有些困擾地承認,他的确是在試圖說服自己。
葉三有些無奈地靠着樹,心裏想,“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我很少去相信別人,但是忽然聽到你這麽說,我總覺得有點兒……”
“有點兒空落落被抛下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