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片湖叫雲夢澤
第11章 這片湖叫雲夢澤
葉三扶着樹,慢慢往前走。
因為長久沒有動彈,也因為經脈剛剛恢複,他走得還有些一瘸一拐。
這裏是整個黑森林的窪地,也是黑森林的最深處。再走二三十米,就是那片淺藍色的大湖。
這時候陽光正好,冬日的空氣薄而鋒利,在葉三衣襟上扯開一絲絲寒氣。他扶着樹,很慢地往前走,一點點感受腿腳重新屬于自己的感覺。
頭頂上的樹葉呼啦啦響,藍色的湖越走越近。葉三站在湖邊的樹下,看到入眼無邊的煙湖。
這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漂亮。
玻璃藍的水面,澄澈得像天空,水浪毫無雜質地鋪展開,無法望到邊際。粼粼的金色陽光在水中閃爍,被浪花撲卷到岸邊。
他站在樹下,冷風吹卷起他的長發,葉三忽然回頭,溫和喜悅地笑道:“這片湖就叫雲夢澤嗎?”
雲清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有些不安地回頭看了看,似乎有些擔心道路會不會突變。
他靠着樹,看了看眼前有些激動的少年,道:“是啊,我在這兒呆了很多年。湖裏有靈貝,湖邊有樹,只是沒有什麽人。”
他看了眼葉三,溫吞吞地往回走,走到炭火邊,将烤雞分成了幾份,然後提起長刀,沖葉三喊道:“我要去找點果子,你幫我看下路。”
葉三應了一聲,指了指方向,卷着褲腿往淺灘裏走。很多瑩白色的貝殼乖巧可愛地躺在沙地裏,他撿了三兩個,再回頭看時,雲清已經不見了人影。
葉三順着路走回來時,重新撿起地上的三本經書。
這道大門已經向他敞開,等吃完飯,他就該重新再看一遍。
第一本書,名字叫做《清淨經》;第二本書,名字叫做《氣海初識》,第三本,是他一直在聽的太玄經的校注。
帶着好奇,葉三翻開了那本寫滿了注釋的太玄經。上面的字寫得不錯,姿态清峻,筆意出塵,偶爾寫到興起,也能看出放縱潇灑的意韻來。
只是寫字的人,大概是很随意,有的字格外大些,有的字又很小,在間隙裏尋得地方,都續上幾筆。
葉三伸出手指,在微微發黃的書頁上慢慢按了過去。
猛地,無數的字跡撲面而來,葉三眼前一黑,手中的書頁上,字重疊着浮現出來,越變越大,往腦海中瘋狂擠壓。
轟的一聲,微黃的書頁、黑色的墨字中,一柄銀色的靈秀長刀,冷立在無邊夜空下。
沒有淩厲刀氣,沒有徹骨寒意,它靜靜地直立在半空中,卻仿佛能看到背後萬山聳立,大漠荒原。
那把刀很漂亮,長而俊秀,姿态優雅而冷靜。
那把刀也很熟悉,被串着烤雞在炭火上呆了好幾天。
葉三沒有猶豫,他伸出手,猛地探向那把長刀。
深冬的寒意忽然間竄進他的衣襟,金桔花淺淡的冷香氣充盈着鼻尖,葉三忽然覺得手指很冷,胸襟很涼。
他睜開眼睛,自己還坐在黑森林的老樹下,手中的那本經書,字跡依然潇灑而出塵。
不知道為什麽,葉三心裏浮出一種很敏銳的感覺,自己一定要捉住那把刀。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寒風讓他腦子清醒了一點。
早晨的樹林很安靜,風吹過書頁,從他手指上拂過。
葉三看着書上的字,有一種很安逸舒适的感覺,像是外出打獵幾天以後,回到自己的小木床上,往上一趟的感覺。
等那些字再一次浮出來的時候,葉三重新走進了長刀的面前。
他不知道這把刀的名字,但他如果去過周圍幾個繁華的州郡,看過那兒守備的駐軍,就能看到和這把刀差不多的形制。
他的神識在幻境裏漂浮,葉三慢慢伸出手,再一次探向了那把長刀。
葉三是一個會一些武功的人,他出手也很快,以往在林子裏常年打獵,早就鍛煉出比一般人更敏銳的反應速度。
但是他的手,在刀前一寸的時候,遲遲按不下去。
一道無形的牆壁阻隔了他。
他不知道靈氣是什麽,也不知道被擋住意味着什麽,只是他想,既然走到這一步,那就再用力試試好了。
葉三将力量集中在手臂上,微微眯起眼睛,淺藍色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手臂,在他揮手沖向這把長刀的時候,無形的牆壁發出軟軟的噗嗤一聲。
他抓住了刀柄,然後全身力氣幾乎被抽幹一般,淡藍色的靈氣崩潰瓦解,整個世界震動一下,迅速破碎。
周圍的風還是很安靜,其實用安靜來形容風,多少有點不太對。但是葉三現在看到樹葉在飄,書頁在晃動,手指也在顫動,但是腦海裏嗡嗡直震,無法聽到一點動靜。
過了很久,風、水、鳥鳴的聲音才慢慢擠壓進他的耳朵,葉三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汗在冬天裏,将衣襟染得透濕。
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不太懂靈力是什麽,那麽他現在有一個略微的理解。
那些淺藍色的光,就好比人體內的力氣,普通人種田、走路,要花費力氣,而作為一個修士,任何的修煉,都需要靈力。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蹒跚學步的孩子。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可以拿得起一把刀了。
而剛剛跨入修煉一途的葉三,還抓不住那把刀。
葉三伸出手,仔細看了看,自語道:七八歲……五六歲……
他知道自己現在對于修行還是一竅不通。
他能用一夜的時間感受到靈氣,能夠初步的使用靈力,但是他知道,那些來自西面八方的靈氣,像風吹過原野一樣,并沒有在他身體裏留下足夠多的力量。
所以靈力一擊而散。
但是沒有關系,葉三站起來往湖邊的淺灘走。他蹲下身子,用湖水洗了洗臉,使自己更清醒一點。
沒有關系,既然打開了門,剩下的所有東西,不過都是尋找方法而已。
這天下大路千千萬萬條,總有一條通往燈火輝煌的上京。
而修行的路,慢慢來,總也可以找到的。
洗完臉,他看到水裏的瑩白色靈貝,伸手撿了一個,剖開殼,将裏面的汁水吸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開始修煉的原因,這會兒他覺得有點餓,而這生貝的汁水,居然香甜得有些過分。
葉三一邊吃一邊想,其實有些緣分,真的挺巧的。
張清遠心心念念的貝母不存在,而他要找的靈貝,被自己蹲在水窪裏一個一個撿。
張清遠拼死也要來的貝場。葉三一邊想,一邊把吃完的殼往水裏扔。
全是我的,張清遠。我不僅沒死,還來了你想來的地方。
說起來,自己還是為了十兩銀子才來的。
一想到十兩銀子,葉三一陣肉疼,手裏的靈貝也不撿了。
“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啊。”
而在葉三為了十兩銀子心疼的時候,雲清正在樹林裏,滿地找果子。
葉三有一點說得沒錯,他烤的野雞,味道确實不太好。
雖然雲清在林子裏呆了十多年,沒有吃過石橋村的白饅頭,也沒有吃過平崗鎮的牛肉面,但是味道的好壞還是分得出的。
他走了幾步,看到地上匍匐的綠色枝條,上面挂着幾顆野草莓。
其實現在是冬天,并不是野草莓結果的季節,但是黑森林裏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反季的果子反而顯得很平常普通。
雲清蹲下來摘了幾顆,可能因為果子有點太熟,微紅的汁液沾到他手指上。
雲清在旁邊的葉子上擦了擦手,捋了捋頭發。
起風了。
風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有些亂,雲清站起身來,看着面前布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穿的衣服很素淨,棉布的,袖子有點大,手裏拿着一個羅盤。
雲清用葉子捧着野草莓,看了看中年人,道:“你想吃嗎?”
中年人眉毛微挑,看着他。先是有些奇怪,再是有些訝異,到最後慢慢變成驚喜欣然。
他看着雲清,道:“多謝,不用。”
他又說,“我的名字叫羅致南。”
雲清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的名字叫雲清。”他想了想,問:“所以呢?”
羅致南并不指望報出一個名字就能得到禮遇。
雖然在上京的時候,哪怕他不用報出名字,就能被相府中的家仆迎進門。
清虛宗內傳道人,他們一生的使命,就是布道天下。
凡有人跡,皆有大道。
他們有的走進西邊的沙漠,在生死邊界徘徊,有的走進東邊的海灘,在巨大海浪中艱難地搖橹,有的走進市井小民家中,有的與乞丐混混坐地而談。
他們本是仙師,卻甘願俯身泥地,傳道天下。
因此,在修行界,他們能夠得到所有人的禮遇。
哪怕是天下最繁華的上京,那座修行天才們最多的城池,他們也能夠得到足夠的禮遇。
因為傳道人,傳的是清虛宗的大道。
他們身後站着一座叫做清虛的宗門。
而羅致南,是三百多名傳道人中,修為最高的一位。
他看着雲清,點了點頭。
這孩子果然很幹淨。
雖然他的手上還沾着泥,但是眼神清澈明亮,心境通達寧靜。
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什麽雜質都沒有,就那麽平靜寧和地看過來。
看到那雙眼睛的那一刻,羅致南想,足夠了。
他從萬裏之外的繁華上京,到苦寒的西北邊疆,所要找的東西,終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