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全都要
第10章 我全都要
雲清提着葉三的長刀往森林裏面走。他把葉三一個人留在森林外沿,自己去打獵了。
葉三不是很清楚,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究竟會不會打獵。
看他的樣子,燒雞也不會做,簡易的弓箭也沒有,也不知道上次那只雞是他怎麽打回來的。
葉三躺着的地方,離雲夢澤很近。這時候,早晨的金色陽光鋪撒在湖面上,波光是淡金色的,湖水是淺藍色的,天際是霧青色的,詭麗的霞光在天邊噴薄,如幾條璀璨的彩帶柔軟地鋪陳在眼前。
葉三贊嘆着眼前的美景,晨風輕拂,飛鳥振翅,因為霧氣比較大,他的眼睫上有一顆露珠。
葉三想要伸出手,擦一擦眼睛,擦一擦臉。但是他沒有能夠擡動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發抖,但是無法離開地面。
葉三很平靜地感受着身體的動靜,相比天才這種言論,這種躺在地上連頭都摸不到的處境,才是真真切切屬于自己的。
眼睫上的那顆露珠順着眼睑淌到臉上,再落到耳畔的草葉裏,葉三聽到了輕輕的噗一聲響動。
他躺在地上,任由思緒飄來飄去,無數的風吹卷着他的頭發和衣襟,衣服上的血跡早已幹涸,血腥氣卻始終沒有散去。
那些風還帶來了別的味道,是山裏、樹林裏的草木氣息。葉三閉着眼睛,那些風和以前一樣卷了過來。
淺淡的藍色,像水流,像湖海,從四面八方溫暖地柔軟地奔流過來。
那些水包裹着他。
葉三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些經文和注釋。
白衣服的少年捧着書,坐在夜晚的大樹下,他的聲音清淡而明朗,那些字一個一個的,嵌在葉三的腦海裏。
“氣海者,是受氣之初,傳形之始,當臍下三寸是也。”
“人欲長生,必修其本,樹欲滋榮,必固其根。”
“氣在身內,神安氣海,氣海充盈,心安神定……”
那些風和以前一樣。每次他在黑森林裏打獵的時候,一旦找不到路,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無數條路徑清晰明确的,青藍色的風帶。
那些風從很遠處吹過來,落在身畔,然後吹卷到身體裏,一點一點飄動、浮游。
書裏說,人用肉身和天地之間的靈氣溝通,那些靈氣在身體裏被煉化,沉積到丹田,慢慢地,變成一座用來打碎的高山。
葉三怔怔地躺在地上,怔怔地想,原來,這麽像啊。
原來,天地間靈氣游走的過程,和風吹動的過程,這麽像啊。
原來,他過去在黑森林裏打獵、找路的那幾年,已經見過了修行界的天地靈氣,已經敲響了修行的大門。
那道門很遠很遠,修行高不可攀。可他在幾乎粉骨碎身的當下,低頭一看,原來那道門就在腳下。
就這樣嗎?葉三想。
他再一次想到了夜晚的那一個問題。
修行……就這麽簡單嗎?
那麽,然後呢?
如何通過肉身和神識的力量,将天地間不可捉摸的靈氣煉化成靈力?
他在黑暗的世界裏越走越遠,無數的淺藍色光帶在他面前跳躍。那些光亮不會說話,但是葉三卻感受到,他們在雀躍地試圖和自己溝通。
“選我,選我,選我……”它們在嗡嗡地流淌。
葉三在光帶彙聚成的溪水前停下腳步,他的頭頂上,是一片藍色的汪洋。他的腳下,是一片黑色的荒原。
無數的風吹進了他的血肉和筋脈,像風吹過落葉,春雷在田地裏炸響,他聽見了細小的無數的噗嗤聲。
是種子發芽的聲音。
一瞬間風吹進黑森林的最深處,吹起地上的層疊落葉,吹響了半空的樹葉,吹皺了雲夢澤上淺藍色的水。
雲清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野雞。野雞的毛很亂,蹭得他手腕微微發紅。
雲清想了想,鹽巴實在太難找了。但是葉三說的野薄荷和金桔草,倒還能找一找。
他上次說什麽來着,沒有放鹽巴,也沒有放金桔草,那麽,野蔥是不是也可以來一點?
金桔花會開在背陰的地方,山谷裏開了很多,回去的時候可以順路用刀砍一些回來。
雲清發現了一小片野薄荷,于是慢慢地蹲下身子,将長刀橫過來,砍斷草的葉莖。新鮮的汁水沾在手指上,雲清愣了一下。
忽然,遠處的樹葉簌簌直響。狂風席卷而來,吹起滿地的沙塵和落葉。
風沙越逼越近,吹到雲清面前,吹走了他剛砍下的野薄荷。
綠色的草葉在空中狂奔而去。
雲清提着刀,站在漫天綠色的落葉裏,若有所思地往山谷裏看了一眼。
無數的淺藍色溪流包裹着葉三,每一條都在嗡嗡顫動,都在說,選我、選我。
葉三茫然地站在海天荒地裏,再一次想到了那一晚的雲清。
“大道三千條,你要選哪一條?”
他不知道什麽是大道三千,不知道什麽是天地靈氣,他懵懂地跟着自己的神魂,走進了修煉一門。
沒有人給他指引,沒有人告訴他對與錯,沒有人在這種關鍵的時候給他護法。
葉三站在天地裏,靜靜地思考,然後發自內心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我為什麽要選?”
他仰頭、低頭,在無邊的黑暗裏,很認真地問自己:“我不知道怎麽選,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選擇。”
“但是天地靈氣這種東西,既然要煉化成靈力,那麽自然是越多越好。”
人類選擇用天地之間的靈氣來修煉,是因為它無處不在,又能與天地萬物溝通。
可天地之間,萬事萬物何其複雜,每一個事物的靈氣,都有一點些微的不同。
有靛藍色的、淺藍色的、深藍色的……
有容易引動草木的,有容易引動金屬的,有容易引動水澤的。
修士們在走出那一步以後,往往會選擇更容易與自己神魂發生共振共鳴的,也更容易煉化。
這條路,千年以來,修士們都是這麽走的。
而黑森林的潮濕山谷裏,沒有人指引的十六歲少年,站在自己的氣海丹田中,很安靜地想。
既然都是要煉化,那麽,我全都要。
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瞬。
整個世界開始奔湧。
無數的靈氣朝他席卷而來,奔騰咆哮,在他血管裏、經脈裏、骨節中,生根發芽。
無數的種子在身體裏開花。
沒有人教過他,他的神識在靈海裏自由穿梭,水汽和溪流在急遽地奔騰,然後彙聚成一片淺藍色的大海。
像雲夢澤一樣的藍。
那是他的海。
身體在一瞬間開始膨脹,靈氣在丹田中集聚,他們急速地尋找出口,像狂風入巷,無處可以平息。
那片大海開始震動,波浪卷到腳上。
葉三在狂風中一時站立不穩。
他忽然聽見了很清淡、很平靜的聲音。
那道聲音在念書,一個字一個字,有些生硬地念。
“閉氣二七或三七一吐氣,使腹調适乃休……”
葉三來不及想,他下意識跟着那有些熟悉的聲音,一點一點調節體內狂亂的靈氣。
大海奔騰着卷上天空,又落到地上。
“氣應之候,沖容如喘、如觸,或鳴,或痛,如掣……”
靈氣慢慢地平複下來。
它們像很久以前黑森林裏的風,吹卷着身體每一個角落。
天地之間很安靜,渾身是血的少年躺在潮濕山谷裏,白衣服的小少年坐在地上,安靜地捧着一本經書。
天地之間的靈氣在咆哮,他們兩人呆在暴風眼裏,風在吹,樹葉在震動,讀書的聲音很清朗。
天地之間,嗡鳴一聲,無形的光亮橫沖直上。
像一把劍,一柄刀,破門,劈道。
阻攔在普通人和修行之間的那道大門,被這一道光亮盡數斬斷。
那道大門被劈開了。
從此,他真正走進了屬于修行的世界。
葉三在風裏,慢慢睜開眼睛。
睜開眼的一瞬間,他依舊看到了一幅很美又很熟悉的畫面。
淺藍色的雲夢澤上,有霧氣彙聚,像一條柔軟的藍色帶子,橫亘在天地裏。
白衣服的赤足少年,坐在枯樹枝上,手裏捧着一本牛皮紙的經書,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風很溫柔,讀書聲很幹淨,葉三眉眼彎彎地,朝雲清笑了笑。
雲清放下手裏的書,站起身來,笑道:“你回來了。”
葉三看着雲清,笑得很溫柔,道:“我回來了。”
風裏有草木的清香,也有烤雞的味道。葉三很輕易地扭過頭,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這是骨骼長久不動之後,發出的久違聲響。
葉三心裏被喜悅和溫柔填滿,他看着身側的炭火,上面橫着一把明晃晃的靈秀長刀。
刀上插着一只流油的野雞。
“這一次的野薄荷和金桔花,放了嗎?”葉三慢慢地坐起來,骨節微微地發酸,他擡起手,扭了幾下。
雲清唔了一聲,試圖解釋道:“野薄荷被風吹散了,金桔花倒是眼前開了很多,抓了一點過來。但是山裏的鹽巴實在太少。”
“沒關系,沒關系。”葉三很溫和地笑了笑,他站在樹下,滿意地發現自己比雲清高那麽一些。
他朝天揮揮手,覺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鹽巴可以去村裏找,野薄荷也可以去背陰面摘。”他看着天,覺得胸襟裏的舒适喜悅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
“活着啊,真是一件挺不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