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靈氣遍地都是
第9章 靈氣遍地都是
這話說得很直白,葉三梗了一下,默然閉眼。
雲清盤腿坐在他身邊,道:“修行很忌諱眼高手低。”
葉三如果這時候能動彈,一定會站起來表達一下內心的不滿。因為站起來的時候才能身高齊平。
他現在躺在地上,沒法動彈,實在是沒有底氣喊什麽壯志出少年的。
葉三閉着眼睛,聽到耳邊窸窸窣窣的草葉聲響,睜眼一看,雲清鋪完了金色的草墊子,仰頭躺在上面,枕着自己的雙手,也不知在想什麽。
葉三努力瞟了他一眼,同時注意不扭到自己脖子,然後問:“你對修行懂得還挺多。”
雲清嗯了一聲,悠悠道:“是啊,我當然是很想修行的。可這黑森林裏,不要說修煉的經書,就連修士也很難見到。你帶來了三本書,還帶來了一些新的消息,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葉三聽着他的話,不由就想到自己在石橋村的日子,想要修煉,天天在山頭蹦跶,卻修行的法門都走不進去。
雲清看着天,天上的雲飛來又飛去,光很暗地投射在林子裏。
“幾年前,也有修士從這裏經過,我從他那兒了解一些修行的最基本的東西。可修行的大門一旦敞開,再往下走就是千難萬難。我等了很久,才等到天上掉下來三本書。”
葉三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說修行忌諱眼高手低,可老實說,你自己一定也想過那些東西吧。”
修士,魔宗,大道。這道大門一旦踏進去,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展現在眼前的時候,又怎麽可能抑制住心頭那點期望,不去仰望上天,而盯着腳下的泥地呢。
雲清毫無尴尬,神色淡定,“是啊,我當然也是想過的,萬裏江山來去自如,瀚海之上乘風翺翔,真正能夠超脫凡人的極限,不知又是什麽景象了。”
“在天上飛啊,聽起來挺難的。”葉三附和道:“不過你努力一把,應該還是有希望的。畢竟你才……嗯……十五六嘛。”
雲清扭過頭,神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複又躺了回去,道:“窺天之境,方能引氣禦風,而行動也不過數百米,至于在天上飛……”
“萬一不難呢。”葉三難得心情舒暢,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筋骨俱斷的處境,道:“你想修行,我也想,你知道路很難走,我也知道,這還不夠嗎?”
筋骨斷裂的少年望着黑漆漆的天,感慨一下天老爺丢給自己的運氣不太好,複又笑道,“嘿,修行界啊,我們來了。”
蒼茫無盡的黑色夜空上,似乎在極遠的深處,悄然震動了一下。
有光破開層疊的雲,落在黑森林深處。
地上的金桔花,似乎也因此而震落了幾片花瓣。
麻衣相師站在金桔花邊,道:“好巧。”
蘇蘊冷淡道:“不算多巧。”
他們站在森林深處的高地上,兩邊陡峭的山崖上開滿了成片的金桔花。山崖下,一個棉布袍子的中年人在窪地裏疾步走過,所行之處,樹葉微動。
像是感應到什麽,中年人猛地擡起頭,朝黑漆漆的高空看去。旋即,他抛了抛手中羅盤,指向森林的更深處。
相師笑道:“被發現了。”
蘇蘊甩了甩長劍,劍鋒下,無數花瓣随風而起,打着旋兒落到窪地裏,在中年人身後鋪開一道筆直的線。
森林深處很黑,中年人随意撥弄幾下羅盤,自語道:“這不太合規矩,按輩分,我豈不是得喚您一聲師祖爺?”
聲音不大,說得也輕巧,落在風中,穩穩地傳到崖邊兩人的耳裏。
蘇蘊擡起劍,擦了擦劍刃,道:“規矩?清虛宗的規矩嗎?”
中年人只好笑了一聲,道:“我知道您來的原因。只是這裏實在不方便動手,如果您一定要在黑森林裏動用靈力,我又擋不住的話,會有一點丢臉。如果我丢臉的話,清虛宗也會有一點丢臉。”
蘇蘊站在山崖上,看着山崖下小石子一樣大的中年人,搖頭道:“清虛宗的傳道人,到今天一共有三百八十一個。讓清虛宗丢臉,你的臉面還沒有這麽大,性命也還沒有這麽值錢。羅致南。”
姓羅的中年人笑得更加恭敬而謙虛,道:“自然,清虛宗傳道人遍布帝國,我不過其中一個不起眼的人。只是青城山上的幾位大人,居然為了區區小事讓您下山,倒是讓在下……措手不及了。”
他拿起羅盤,衣角在夜晚微微晃動,手腕也在無人發覺的角落裏微微晃動。
他的身後,那條花瓣組成的筆直的長線,在漆黑蒼穹下散發着淩厲鋒銳的劍意,幾乎将他釘死在窪地的盡頭。
他踉跄着後退了半步,忍聲道:“蘇先生,我敬你是青城山上掌劍人,可你也要知道,這是我清虛宗門內的事,就算青城山要插手,難道就不講因果因緣嗎?”
話音剛落,筆直的花帶沖天而起,随即散落成碎片,漫無章法在風中飄散。
中年人眼前一迷,再向上空看去,那股淩厲的壓迫力已經不見蹤影。
只有蘇蘊的聲音,順着風傳到了山崖下,“若要算因果,不如從當年開始算。”
中年人愣了一下,不由苦笑一聲,手裏羅盤的指針瘋狂旋轉,終于在花瓣散盡以後,恢複了正常。
等到晨光從東方亮起的時候,葉三瞪着黑眼圈,道:“我覺得不太行。”
雲清唔了一聲,道:“書裏說,所謂修行,當先修心。”
葉三嘆氣道:“這也不是你一夜不睡,還給我念一晚經的原因。”
他長嘆一聲,終于在清晨的時候,聽到了念書以外的鳥鳴。
“你餓不餓?我很餓,還很困。”葉三很老實地說,“你知道一個人剛摔成殘廢,又沒有覺睡是什麽感覺嗎?”
雲清頓了一下,從草墊子上爬起來,順手拿起葉三的長刀,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沒有野雞。”
他走出三米,停下腳步,道:“路又變了。”雲清皺了皺眉,“以往最快也要一天一夜,最近的道路變化太頻繁了。”
以前他能趁着空隙,去外面找點東西,但是最近幾天,林子裏道路情況變得太過詭異,他有些不方便走出去。
葉三嗅嗅早上的空氣,森林裏的晨風帶着很好聞的草木清香,從他的耳畔眉間拂過,讓他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無數的風從他的身體裏穿過,那些風是淺淡的藍色,浩浩蕩蕩鋪展在天下、地上,從石頭上、樹木裏穿梭而過。
風的盡頭,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他睜開眼睛,說:“朝東邊走三十米,再往左拐走一百米,之後往右直走。這條路這一天裏都不會變。”
雲清扭頭看看他,大概是覺得有些驚訝,重新走回來盯着葉三瞅瞅。
葉三笑道,“看什麽看啊,獨家秘方,概不外傳的。”
雲清搖了搖頭,道:“既然那是你的秘密,我不打算問你是怎麽找到路的。但是有一點我很好奇,當你在找路的時候,你究竟看到了什麽。”
這話問得有些鄭重,葉三一愣,也回答得有些認真。
“路當然就是路,閉上眼睛就能聽到風。”
“什麽風?”
“從路上刮過來的風。”
“怎麽認出路的方向和持續時間。”
“風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風的顏色就是時間長短。”
雲清問問題的語速越來越快,葉三也不由自主地,越答越快,到最後,幾乎不從腦子裏經過直接脫口而出。
……
“風是什麽顏色?”
“藍色。”
雲清問完沉默了,葉三回答完也沉默了。
這個答案看起來挺傻的。葉三想。
他強行解釋道:“因為是閉着眼睛,你閉着眼睛的時候,想象中的一切東西都是黑漆漆的吧,但是又會不由自主加上一點顏色。”
雲清沉默地看着他,他手裏拿着刀,刀尖在地上打轉,不一會兒就轉出一個小坑。
葉三吶吶道:“我一時口快說錯了,就算挺傻的一個回答,你也不至于這樣反應。”
雲清蹲下身子,盯着葉三的臉,認真道:“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你看到的不是風,是天地裏的靈氣。”
清晨的陽光在樹葉間浮動,無數的微塵在呼吸間隙一閃而過。在寂靜的山谷裏,鳥雀的鳴叫被放大無數倍。
雲清看着面容平靜,眼睫卻微微顫動的葉三,輕輕笑了一聲,又問道:“那麽,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雖然這種可能對于普通人來說,的确非常渺茫。但是天地之間,萬象皆有靈氣彙聚包裹,除了天地之間的靈氣,我想不出第二種能夠指引方向的風。”
聽了這段話,原本應該雀躍、訝異和激動的葉三,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雲清,慢慢地扯出嘴角一個弧度。
“一般來說,我确實不太相信世上有餡餅。尤其是忽然掉在我頭上,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的餡餅。”
他看着雲清,迅速平複一下心情,道:“我在學字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個天才,在學打獵的時候,也以為自己是個天才。
但是修煉那道門,他發現自己找不到入口,也發現有些東西,不論怎麽努力,原來也比不上生在上京的街坊裏。
這個認知讓他痛苦了很久,後來才慢慢接受了,葉三想,就不要去肖想一些有的沒的東西。
葉三強行壓制住內心的一點激動,自嘲般笑道:“就算想要鼓勵人,也不是用你這種方法。”
雲清蹲在地上,随手撿掉幾片葉三肩上的落葉,道:“偶爾會有修士經過這裏,他們在采靈貝的時候,我和他們聊過天。有人告訴我,這黑森林裏,靈氣極為稀少,所有修士的修為都被壓制在玄景以下。”
他看着葉三,清光從眼睫上一閃而過,“那麽,你看到的風,究竟有多少?”
葉三也看着他,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道:“風,遍地都是啊。”
雲清站起來,擡起手裏的長刀,“靈氣遍地都是?在黑森林裏,就連真正的修士,也沒有這樣大的口氣。”
他仰着頭,看着層疊的樹葉,道:“我的眼光一向還不錯,或許,我們可以試着相信一下。”
從山崖掉下來的打獵少年,躺在濕冷的山谷裏,他望着山外那片淡藍色的雲夢大澤,再一次想到了昨晚的幻境。
幻境裏,無數的水滴變作高山,高山,遍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