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海、一田、六座山
第8章 一海、一田、六座山
或許是很久很久以前,世間第一個人從冰雪荒原裏爬出來,他穿着野獸皮毛制成的衣裳,手裏拿着木棍,朝着向陽溫暖之地奔跑。
他在與野獸戰鬥中,為了生存而去學習戰鬥和捕獵的法門,并将這些技巧傳授給自己的同族和孩子。
後來,人類從荒原走向中原沃土,當千萬年過去,他們可以安居在田畝之中的時候,卻發現身體衰老得比思想更快,牙齒在四五十歲的時候開始脫落,腰腿在四五十歲開始抗議。
人類的身體也很脆弱,怕火,怕冷,怕摔了,也怕病了。
無數面朝給黃土背朝天的人,在時間的洪流裏,第一次開始思考:為什麽我們不能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不論是發生旱災、饑荒、水災,都能活下去。
就像第一個人類拿起木棍,尋找戰鬥的法門,人類開始在田畝之中尋求活下去的法門。
天命之下,生靈永無長生,可人類的想法從黃土和作物之中誕生發芽,終于長成了修行的大樹。
後來,更多的人走上修行的道路,宗門和道法誕生了,大道、信念這種東西也誕生了。魔宗、道宗這種分歧也誕生了。
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修行的第一顆種子,本就是為了活下去而發芽的。
天下無可長生,天機無可扣問,所謂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在萬難之中,尋求人類一點生機。
而這一晚,葉三不知道,雲清不知道。那被人們遺忘了很久的簡單道理,在他們面前敞開了一條縫。
葉三在很多年以後,依然記得,天很黑,空氣很濕潤,少年的衣襟很白,星光從樹葉間漏下來。
夜晚,淡藍色的霧氣從遠處的雲夢澤裏浮上來,像一團幽深的雲。兩個十六歲的少年在雲邊湖畔,開始探尋一場關于修行的大道。
雲清坐在樹枝上,赤腳踩住落葉,道:“如果你想跨過那道門,沒有比你帶下來的三本書更好的啓蒙經書。”
他彎下腰,将那三本經書拿起來,這三本書是張清遠包裹裏的,當時和葉三一起掉下了懸崖。
葉三看着那三本還帶着血的黃色牛皮紙,道:“這是張清遠從清虛宗偸的書。”
雲清點頭道:“天下第一道宗,為天下修士開路的清虛道觀,哪怕是在黑森林裏,我也是知道的。”
第一本書上,寫着《太玄經》三個字,旁邊又寫了幾個小字:李長空校注版。
因為葉三躺在地上,脖子也無法扭動,雲清将書直立起來,先讓他看一眼封皮。
“李長空……怎麽又是他。”葉三嘀嘀咕地想到樹林裏那場莫名其妙的談話,想到偷走經書被李長空放走的張清遠,又想到他注釋的太玄經掉落在自己手邊。
這就是緣分!葉三恨不得激動地拍拍身邊的泥地。
想到這兒,他由衷對那位白胡子風仙道骨的李長空産生一種感激之情,在心裏默默地給他倒了一二三四五杯最便宜的黃酒。
“太玄經之艱難晦澀,實在難懂。前朝有修士一生困于書閣直至白頭,仍不能勘破其中奧妙,故有白首太玄經一說。而依我所看,哪有這樣麻煩。”
葉三眨眨眼,疑惑道:“依你所看?”
雲清攤攤手,道:“我不是修士,哪裏能懂,跟着讀而已。”他把書翻過來,将裏面的字展示給葉三看。
書頁挺大,每一頁的大字很少,可每一句經文旁邊,都有很多排小字注釋。第一排就是“太玄經之艱難晦澀……”
難怪雲清像是在念書的語氣,果然是一字一頓在讀書。
葉三看過鎮子上一些書,但頭一次看到注釋寫得這樣随心所欲,毫無顧忌。
一眼看下去,又瞥見了“毫無章法”,“一竅不通”,“我覺得不行”。
他忍不住腹诽道:李長空究竟靠不靠譜。原以為經書是一板一眼,規規矩矩,沒想到越往後寫得越是龍飛鳳舞,墨點塗塗抹抹,行文也是随心所欲。
雲清翻了翻另外兩本,皺眉道:“我覺得還是這本能讀得懂,至少不是滿篇之乎者也。”
葉三哦了一聲,道:“……修道就是這麽修的嗎。”
雲清遲疑道:“只是讀注釋的話,好像不是很難。”
他捧着經書,坐在樹枝上,撐着頭繼續念道:“……若要修行,先練靈氣,靈氣游走于天地之間,修士以肉身與天地溝通,煉化靈氣,返歸自身,使得氣海充盈,神存丹田,于是身存年永,有益壽之效。”
少年的聲音很幹淨清澈,随着晚風飄散到葉三耳邊,他在刺骨的寒風中聽到一個個經文或者是注釋,慢慢覺得身體變得溫暖起來。
那些字在在聲音裏游動,似乎有了實體,變得鬥大,在葉三眼前飄動、浮游。
“氣海,受氣之根本。人從天地間吸收靈氣,靈氣存納于氣海,可供修行使用。靈氣煉化之後,變作靈力,沉積于丹田……”
葉三迷迷糊糊地聽課,似乎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态,念書的聲音在耳邊平淡地飄過,而随着那些黑色的字,天地裏熟悉的風再一次回來了。
風吹着他的身體,他似乎漂浮在空中,那些風擠進他的毛孔,無數的水滴在風裏彙聚,走進他的身體,順着經脈和血管在流動。
“氣海與腎相連,水歸于海,故名氣海。”
很多水滴流淌到腹部,流淌到一片黑漆漆的天地裏,彙聚成一片小小水窪、池塘……大海。
那片淡藍色的海,漂浮在天上。他腳踩着大地,頭頂一片海洋。
一滴水從海裏掉下來,滴在他的手掌心,泛着瑩瑩的光。
然後無數滴水從藍海的中央不斷滴落,像在下一場幽藍色的暴雨。雨水彙聚在腳下的大地裏,一座高山拔地而起。
一顆雨滴變成了一座山,無數滴雨變作無數的山。
大地之上,群山聳立。
那些山越長越高,幾乎聳立到海水裏。血管裏的風不斷往海水裏彙聚,可在某一刻,溪流幹涸斷流,四肢百骸的風靜止消失,尖銳的疼痛從胸腔最深處蔓延上來。
葉三眼前一黑,猛地驚醒過來,心髒撲騰直跳,喉嚨口隐隐有點血腥味。
而耳畔的聲音還在平靜無波地念書,“修行之路,有一海、一田、六座山。海為氣海,田為丹田,山為修行六山。”
森林裏光線昏暗,葉三努力睜開眼睛,把自己從剛才那有些玄妙的幻境裏抽離。
他喃喃道:“好像不止六座啊……”
雲清聞言,嘩嘩地翻了幾頁書,疑惑道:“應該是六沒有看錯,六座大山對應修行六個境界。”他借着微薄的光線,手指從書頁上一排一排按過去。
“修行之初,靈氣彙聚到氣海,氣海提煉出靈力,在丹田中堆積成一座山。等山足夠高以後,修士用自己內部的靈力打碎這座高山,才能跨入下一個階段。每一個境界都有一座山,而境界越高,山也越難以打碎。”
“第一個境界是斂氣,這個階段,修士可以感知到外界的靈氣并吸納到自己體內,跨出修行的第一步。”
“第二個階段是玄景,到達這一階段,從修行者的眼裏看去,萬事萬物皆為靈氣包裹,天地之中有靈氣流動,能夠以肉身凡胎得見天地種種玄妙之景,因而被稱為玄景。”
“第三個階段是知微,天地萬象數不勝數,而能識巨者衆,能知微者少。到達知微一境,則天地之中,萬事萬物,凡有靈氣包裹的地方,皆能被探查知悉。”
“第四個階段是物虛,所謂物虛,就是修士修身立心,不以外物悲喜,所見萬物似實而虛,盡可用天地靈氣做引,化歸己用。”
“這四境是當今修士最可能跨過的四座山,而除此之外,天下修士之中,又有數人可跨至窺天一境,若再能跨過窺天,據說可達神測之境。”
窺天、神測。僅聽這兩個詞,跨越天地一日千裏、探聞天地神妙大道的種種景象鋪面而來,葉三睜着眼睛朝天上看,良久才道:“那……神測之後呢?”
雲清聞言默然,書頁的聲音在沉默中變得很響,“千年以來,一腳踏入神測之境的,只有歷代聖人。聽聞八百年前,随大翊祖皇帝從東方拔劍的那位清虛宗老祖,便是神測之境。”
“你如果問我神測之後是什麽,我實在不知道,書中也沒有寫。”雲清啪啪翻了翻書,很誠實地告訴葉三。
天上隐隐有星光流轉,那些星飄搖在天幕上,像夢裏那場藍色的雨。
葉三看着天,就想到了那片藍色的海洋下,群山拔地而起。
他有些不死心的扭了扭頭,看着雲清道:“如果真的不止六座山呢。很多山不行嗎?”
雲清坐在地上,看着葉三,半天才道:“你剛剛是不是睡着了。”
葉三喃喃道:“應該……沒有吧。”
雲清看着他道:“既然沒有睡着,就不要做夢了。”